離演唱會還早，圍坐一桌吃演唱會前的晚餐， 他們說，你什麽時候聼過羅大佑的歌？因爲他們都喜歡他，覺得同在八九十年代中國大陸大學校園裏的人才該物以類聚，我中學時候就跑到異國他鄉去，似乎不搭邊界。再則又懷疑我的年紀應該歸屬在別的歌星火紅的年代。我仔細想想，也似乎記不清什麽時候開始聼他的歌，恐怕是在那些歌曲流行過之後的數年，但是一旦開始聼就覺得歌正當時，也無過去之感，所以到現在他的唱片也是放在常聼的那一摞裏。那些歌， 有的關乎時代和社會責任感，聼上去卻有一種純真，因此蕩氣回腸。這些形容詞加在一起看似矛盾，但不是嗎？純真的時候，才容易熱血沸騰，覺得兩肩可以擔當一切的責任。大概這就是爲什麽這些當年的大學生被觸動了的原因。

其實縱貫綫樂隊一共四個人，羅大佑，李宗盛，周華健，和張震岳。很合適走在一起唱的四個人，有一致，也有矛盾--於是紅磡體育館坐滿四個人的粉絲，等着燈光暗下去，舞臺亮起來，自己熟悉的歌聲響起來，然後心也動起來。坐在我旁邊的一個朋友，從一開始就不停地抹眼睛，雖然不是哭得稀里嘩啦，但心中一定是一片華麗麗的感動的聲響，大約想起了青春歲月裏的什麽事，那般投入，看上去很自得其樂，讓人不願打攪。坐在我後面的另一個朋友則後來跟我說，“起初，我覺得一點感動也沒有，就左顧右盼，心中害怕起來，想，我這個人是怎麽了，這些年是怎麽過的，怎麽會一點感覺也沒有了呢。”她這麽說，自然讓我們後來笑了一場，但或許這也是我們反復聼那些老歌的原因，因爲會讓我們被歲月磨礪得逐漸堅硬的心在一瞬間又柔軟起來，年少時候做過的夢又變得清晰。有感動總是痛快的。

四個人中間，張震岳最小，歌聲動聽，但歌詞風格與三位前輩明顯差異良多，似乎羅大佑創作某首歌的時候，正是張震岳出生的那年。張震岳七十年代中期出生，算起來跟我們是同代的人。聼了《我是一隻小小鳥》，《亞西亞的孤兒》，《美麗島》這些歌，再聼張震岳的《我要錢》，就要啞然失笑，前者還是充滿柔情，正義，向上，拼搏，而後者，在“喔，媽媽，我要錢，喔，爸爸，我要錢……因爲認識了一個新女生”，如果說這樣的詞句透露着這一代人的聲音的話，那這個聲音裏充滿了任性，無賴，頽廢和不負責任。唱首歌無關説教，不過時代曲透露時代的精神，也許是生活太美滿，物質太豐富了才造就了歌聲裏這樣的放浪形骸。難怪前者的產生是在一個為了創業不言苦的年代，經濟也正往上慢慢騰飛；而後者的結果是一個巨大的經濟泡沫的破裂--或者是該有點教訓，否則這樣的路，儘管有趣，走下去卻有點吃力，聲嘶力竭地吼過之後，有共鳴，卻快樂不起來，那是怪悲傷的。

演唱會不光懷舊，也有新的歌，四個人的創作，四個人的風格融合在一起，卻保留個人的味道，看到的是一種友人式的和諧，和不同年代終究也得和諧--儘管不一樣，但是在一起還是找得到共鳴之聲，共存之道，世界從來就是這樣運作下去的吧。演唱會的結束，照例在一片意猶未盡中，衆人離場，各自回家，融入都市的不同地方，這一夜恐怕都有一個夢，在歌聲回響中，一時停不下來。 或許第二天，生活照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