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章 已經過去兩個月。 在別人眼中,一切都到了應該結束的時刻,而事實上,似乎也是這樣沒錯。 米羅把自己關在“天使之城”的三天后,他安葬了卡妙——把墓碑立在那座潔白的山下。然後每天早上去公司,傍晚回來,用餐,辦公,偶爾參加社交宴會,但一定在九點以前到家,一成不變地到“天使之城”去,到那座潔白的墳塚前去,不讓任何人跟隨。 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笑過,甚至連一個溫暖的眼神也沒有,離誰都淡漠而遙遠,仿佛故意要把自己孤立起來,與世無爭地去懷念一個人。 法庭的傳票已經送到,起訴克羅地亞•亞蒙德爾的謀殺罪,今天早上十點。 紗織拿起外套,遞給米羅,然後和他一起走了出去。 司機動作恭敬地為他們打開車門,然後發動引擎。 車裏有一個小巧的桌子,上面放著一杯不加糖份,也沒有奶精的黑咖啡,旁邊是一份當天的日報。 他的手指在杯沿來回地輕輕撫摩,指腹緩緩貼上略有些發燙的杯柄,端起來,細細地聞著,很香醇;抿一口,苦澀沁入心扉。 他面無表情地慢慢喝著,一口接著一口。咖啡這樣的苦澀,卻比不上他心裏的萬分之一。這就是感情,看起來性感誘人,聞起來沁人心脾,然而只要稍稍一品嘗,就會讓人難受得流下和咖啡一樣苦澀的淚水。 卡妙一定是早就明白了這個道理,所以才會對它這麼情有獨鐘。他其實是一個很沒有自信,很會虐待自己的人,哪怕只要對他好一點點,就能把他拴得死死的。如果當初一直強迫他喝加了巧克力或者牛奶的咖啡,他一定會慢慢忘掉苦澀的,這一點,自己為什麼不早些發現? 咖啡的熱氣模糊了米羅的視線,他又輕輕放下了杯子。 凱迪拉克停在法院門口,他下車時,撒加正好從他的車裏出來,他們並肩走進去,彼此都沒有說話。 審理在法官、律師和陪審團的發言下進行著,米羅微微抬起眼,看見了被告席上的克羅地亞,他的面前橫著一排鐵欄杆,看起來像馬戲團裏下場後被囚禁的動物一樣,向所有人投去麻木而不解的目光。 當他看見米羅時,他極力地張大了嘴,雖然沒有人聽到他在說什麼,可是米羅知道他的意思。 他在說:“少爺,救救我。” 米羅別開了目光,克羅地亞呆呆地望著他的反應,雙手抓緊了鐵欄。 克羅地亞的辯護律師來到米羅的身邊,先向他致意,然後開始發問。 “請問您覺得我的當事人有殺死死者的企圖嗎?” “沒有。” “那麼請問,我的當事人與死者有沒有發生過激烈的衝突呢?” “很多次。” “是什麼原因呢?” 米羅盯著交纏在一起的手指關節,“他趕他走。” 律師追問道:“誰?” “卡妙……我叔叔。” “那麼就是說,衝突多數都是由死者挑起的,是嗎?”律師緊接著問,“那麼既然他們之間的矛盾如此激烈,我的當事人為什麼還要留下來呢?” 他的手絞緊了:“是我留下他的。” 對方律師看了他一眼:“謝謝,我的問題結束了。” 米羅抬起頭,望著天花板。他的心裏忽然充塞著一種讓他透不過氣來的東西,像一個即將被掐死的人在苦苦掙扎著,那樣的痛徹心扉卻又無能為力。 “你的臉色很差,要不要去休息?” 紗織伸過來一隻手,他不露痕跡地避開了:“我沒事。” 接下來的程式,可以說是毫無意義的。身為他們的律師,撒加的辯駁可謂天衣無縫,謀殺案的審理結束了,雖然克羅地亞在被帶出去的時候一再地叫著:“我只是殺死了魔鬼!我只是殺死了惡靈!……” 但事實是,他將面臨著終身的牢獄生涯。 走出法庭時,撒加叫住了他們,將一本厚厚的東西遞過來。 “什麼?” “自己看。”米羅翻開它,那是一本影集,裏面的主角全都是學生時代的他。略微一回憶,他隱約記起了六年前的某一個下午,卡妙給他看過同樣的一本影集,並且告訴他,這個偷拍的人已經被迫轉學的事情。 “這個偷拍你的人,剛才就在法庭上。” 撒加說完這句話,看了他一眼便走向自己的車。 是克羅地亞? 米羅微微一愣,這麼說,趕走他的原因,是…… 影集掉落到地面上,紗織匆忙扶住他:“米羅……要不要去醫院?你可別嚇我啊。” 他沒有回答,只是慢慢側過臉,淡淡笑了一下。 “米羅……”紗織嚇得臉色大變,“你到底怎麼了,我們去醫院看看好不好?” 他搖搖頭,繼續微笑著:“你知道嗎,從頭到尾我都在錯怪他,我說他是一個很冷血的人,其實他只是想很好的保護我而已……對了,從前他就是這樣保護我的。” 紗織急切地抓著他:“來,我們上車,我們回家,你一定是太累了,只要休息一下就會好的。” “為什麼?我明明一點也不恨他,卻要這樣對他?我愛他愛得那樣深,遠遠勝過愛任何人,可我卻強迫自己去傷他的心……即使他哭著喊著求我留下來,我都強迫自己逃掉了。” 車窗外的風景很美,巴黎是個美麗的城市,和十二年前他初來時一樣美麗……他的笑意越來越深,思緒仿佛飄到了很遠的地方。 “我叫他相信我,其實應該是我不相信他才對呢……我好象一直都是這樣,一直沒變過。他曾經問我,會不會有一天厭倦了這樣的生活,真心喜歡上一個美麗賢慧的女子,和她共度一生……他不知道那時候應該怎麼辦,是祝福我,還是努力留下我……” 他一直在笑,可是淚水輕輕地湧著,形成美麗的弧度灑落,“我真是傻透了……” 紗織呆呆地看著他自言自語,她無法克制地哭了出來:“是我害了你們——全是我的罪!我根本沒有懷過你的孩子,沒有跟你發生過關係!” 她用力扳過他的臉,懇求道:“求你聽我說,這一切都是我的罪過!我來接近你,完全是因為父親負債累累,被逼無奈,什麼孩子,什麼懷孕,全都是假的!假的!……這些卡妙他早就知道,他給我足夠還債的錢,要我離開你,他答應我永遠幫我保守秘密,可是我卻違背了誓言,當我聽到克羅說你為了找我差點死掉時,我控制不了自己的腿,我……太自私……你恨我吧,你恨我吧!你要我怎樣都可以,只是別再自責了,別再哭了!” 她大聲地痛哭著,不知過了多久,一隻手輕輕為她撫去了淚。她抬起眼眸,米羅溫和地笑了笑:“算了,不是你的錯。” 她愣了,“你不恨我嗎?”她說,“你不恨我嗎?” 他搖搖頭。 她呆掉了:“為什麼?你為什麼不恨我?” 淚水滾落,濺濕羅裙,“恨我吧……讓我好受些……”她撲到他腿上,“為什麼你們都能原諒我?為什麼你們這麼善良?” 為什麼? 月光灑落天使之城的屋頂,和往常一樣聖潔無暇。 他站在房間裏,輕輕的撫摸著裏面的每一件東西。然後平靜地走到了山頂的最高處,那裏,將是每天清晨陽光最先照射到的地方。 明明是和以前一模一樣的月光,他靜靜地站在那裏,腳下是鏡子一樣的湖面,如果一躍而出,是否就可以去到卡妙所在的世界,聆聽那個夜晚他想對自己說……卻還來不及說完的話。 他會說什麼? “糟糕……”米羅聲音很低的對自己說,同時輕笑一下,“我想不出來……卡妙,你要對我說什麼……” 他彎下腰,將一條腿伸出懸崖外,一條腿彎曲著坐了下來,手肘搭在膝蓋處,伸在外面的腿蕩啊蕩啊。 “現在我時間多得很,可是你又不在了。你真是,怎麼知道我一定會拋下你?我只是生氣……太生氣了……從頭到尾一直都是你在導演,你操縱我,連我的感情也一起……你從來沒有相信過我是愛你的,從來沒有……” “早知道就該拋下你,乾脆都不要認識你。” 米羅把手枕在腦後躺下來,漫天的繁星璀璨,分不出哪些是已經新生的,哪些是快要消逝的。 “可是我還是愛著你,即使你一直騙我,”他喃喃自語著,“即使我已經哭不出來了,我覺得我還是愛著你……不要搞錯了,該恨的人是我才對……拋下我的人是你才對……你什麼都不告訴我,一直拒絕我……你總是這樣,以為自己就能解決一切……你根本不需要我。” 他抬起一隻手,放在眼角邊,然後拿起來看了看。 “果然已經哭不出來了嗎……”他對著吊在指間,那一滴在月光中顯得分外晶瑩的淚下意識地說著,忽然長長地呼出一口氣。“你根本不需要我。”
“我最大的錯誤就是不該遇到你……遇到你不該愛上你。” 愛上了不該不珍惜你……
明明是灑滿月光的天使之城,明明是籠罩在一片夜色裏的天使之城,不知為何忽然分外明亮,好象一切的光輝都集中了起來似的。 奪目的光芒中,他聽到有人輕輕的問: 米羅,知道上面刻的是什麼嗎? 天使。 …… 山上有天使嗎? 沒有,不過有寶藏,你喜歡尋寶嗎? …… 叔叔,我以後不要叫你叔叔好不好? 怎麼了? 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小男孩。 …… 你怎麼無情,你心裏到底裝了什麼? 你。我的心裏只有你。任何有害於你的因素,我都不能讓它們接近你。 …… 告訴你一件事,你來到巴黎的那一天就是我的生日,這麼多年來,你是我收到的第一件,也是唯一一件最最美麗的禮物。 …… 很美的河流,跟天使之城一樣的美,我一直在想,也許天堂就是這個樣子。 天堂怎麼會是黑色的呢,那應該是永遠的光明才對。 不,其實天堂也是黑暗的,只不過因為生活在那裏的天使心裏是發光的,所以才顯得光明。 …… 我們去愛琴海吧!那裏有你最喜歡的藍色,藍色的天空,藍色的大海,還有藍色的峭壁和森林。 好哇,我聽說那裏還有一個被稱做‘死亡之崖’的地方呢,據聞所有站在上面的人都墜海了。 有這個地方嗎? 因為他們看著眼前無邊無際的藍色,心裏快樂得不得了,只想全身心地投入到他博大的懷抱之中去……不知不覺地,就輕盈地飛了起來。 ……我要去……等我們老了以後,就去那裏好不好? 那要好多年以後呢。 多少年都行。 ……
米羅,你想去“天使之城”嗎? …… 你想看看天堂裏的樣子嗎? …… 仿佛是聽見了這個聲音的呼喚,一片無邊無際的藍色在眼前鋪展開來,延伸向很遙遠、很遙遠的地方,愛琴海在金色的陽光下,閃爍著蔚藍的波光,墨綠色的峭壁上,有精靈和天使的歌聲。 人們懷著憧憬而又戰慄的心情,把那裏叫做“死亡之崖”,那是由於所有站在那裏的人都會情不自禁地投身大海,葬送性命。 可是他們並不知道,其實很久以前,這座崖的名字叫“希望之崖”,因為所有從這裏投身大海的人,都覺得非常的滿足和快樂,他們在一片美麗得令人沉醉的藍色和墨綠的環抱中,傾聽著愛人永恆的歌喉,他們的雙臂緊緊地擁抱在一起,彼此望著對方的眼睛,不管是在天堂裏盡情歡樂,享受著溫柔與愛戀,還是在地獄裏承受著酷刑和烈火的煎熬,始終是無怨無悔,堅定不移。 “這就是天堂了。” 米羅驚覺身邊響起的聲音,他回過頭,在一片光芒的中心,卡妙朝他伸出手來,米羅猶豫地把手放在他的手裏,有點冰涼的熟悉的觸感,喚醒了他最初的記憶,卡妙看了一眼他伸過來的手,忽然淡淡地笑了,他以拇指摩挲著米羅的手背,“你瘦多了。” 米羅試探地去握卡妙撫摸他臉頰的手,是真實的觸感:“你沒有死嗎?”他驚疑地問,“醫院裏那個不是你,對不對?”他有點想笑出來,“我只是在做夢,是嗎?” 卡妙不回答的看著他,笑意依然淡淡的。 “我要走了,小男孩。”他用手背碰碰米羅的臉頰說。 “去哪里?”他一把抓緊,“不管去哪里,帶上我一起吧!你不是說過,我是你的嗎?那現在就把我帶上吧!” “我說過,”卡妙雙手合十,把他的右手握住。“只要有我在,你就不可能死成。” “這句話反過來也成立。”他繼續說。 然後向後退去…… 握在一起的手,鬆開了…… 無數的光芒,淡化了……
…… 天色已亮,潔白的天使之城在曙光的愛撫中,發出了柔和的光芒,那樣地恬靜和美麗。 只要有我在,你就不可能死成。 這句話反過來說也成立。 …… 只要你仍然活著,我就一直在。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