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步道

山起的早，山裡的人也很難不起早。除了透亮的晨曦一早就四處尋隙侵入，早起的山鳥，也天未亮就在窗外唧唧喳喳個沒停，好像在笑嘲著：「嘿！懶惰鬼！天這麼亮了！怎麼還在睡！？」「快起床！快起床～～～」

天才剛亮，就覺得已懶床移時，稍微集中一下思緒，便毫不眷戀的從被窩裡彈起，下意識的用力吸口氣，一股清涼的山林清氣便沁的胸腔清新無比，彷彿所有的麈悶，一瞬間都被滌盡，略回過神，就感覺身上所有的毛細孔全都舒張開來，像在用力地呼吸這難得的清新空氣。

搖搖頭，腦袋裡還晃盪著昨晚接二連三的夢，依稀記得有許多認得的、或不認得的老人、朋友、或怪東西，陸續來找，有些還帶上些花草蟲魚鳥獸，有些見過，有些沒見過，當我要發問時，這些夢裡的不速之客，嘴角都似笑非笑的，然後神祕的突然消失，一整個晚上，去了又來，好不熱鬧……扶頭理了一下殘夢，有些懷疑夢裡的神祕人物，全來自窗外那片濃密的山林裡！

仁凡和怡君這兩位年輕小夥兒，天未亮就摸黑出門了，我和芳瑛貪睡些，天透亮了才起，雖然出門時還不到六點，但對山林來說，我們彷彿遲到已久！

再走到七家灣溪的吊橋上，溪谷已然換了面容，昨夜月光下的七家灣溪，搽上了一抹銀白晶亮的月色，到處泛著珍珠般圓潤蘊藉的晶瑩，像是雕琢細緻的白玉觀音端容的姿顏；而晨起的七家灣溪，彷彿洗盡了所有的鉛華，遠山就只是雲水滌清後的輕綠，近水便還它清明的淺綠水色，而岸邊大小的卵石，就像剛被水漂洗的玉石般清新瑩白。早晨的七家灣溪谷，更像洗淨臉的西施，一樣的清麗明淨。

山林也起的早，走進林裡，就覺察到不少騷動，山風快意的在林間竄行，松啊、杉啊、櫟啊……的小枝小葉全跟著搖頭擺腦，發出各種細細瑣瑣的聲響，像在快樂的互道早安，仔細感受，會發現大樹的氣息也不一樣了，現在他們全都在大口呼氣吐氣，隨著日影的漸漸靠近，樹木們也都抖擻起精神，全心意的準備好好享用陽光，有些準備好了，就見他們站的直挺挺的，愉悅的等待新的一天，新的日光的照拂。

林下的小花小草也不偷懶，剛用晨露洗完臉的他們，全伸直了昨夜屈彎的腰幹，也全力準備著享用今天林隙下滲進來的陽光，我特別感興趣的是枯黃松針裡，一小叢一小叢幼小的破傘菊，每一頂小破傘的葉上全沾滿晨露的水亮，顯得特別的清新嬌嫩，記得前年早春時路過這裡，他們才剛從土裡鑽出來，小小枝上垂著幾片小小葉，連傘都未撐開呢！我低下身子去，好像聽到他們在彼此打氣「一、二、三、用力～用力～」「用力～長大～用力～把傘撐開」……五月底的這時，小破傘都已長得很高大了，而且都帶著驕傲的，用力撐開他們的破破傘。

小破傘的驕傲，還在於不斷分叉的小葉上，以小枝幹頂做圓心，先團團分叉出五六瓣的葉，每一瓣的葉，又還分出兩至三瓣的小葉，本以為13瓣是他們的極限，不想旁邊立刻找到一棵14瓣的，我想，如果小破傘有選美大會，選拔的標準一定是葉的瓣數吧！或許在森林的深處，會響起「我16瓣」「我不只，有18瓣喔」「我有20！」……最後有枝小破傘驕傲的說「我有26瓣呢！」，剎時，所有的小破傘全都閉上了嘴……「大會報告，本屆的小破傘選美大會揭曉，得獎的是26瓣的……」

步道再走，最享受的莫過於耳朵了，山道上的鳥叫聲都好好聽啊！林間不時傳來唧唧喳喳的鳥鳴聲，而且聲音都極清揚宛轉，每隻鳥都是唱高音的，而且彷彿音色不夠清亮、不夠高亢，都沒資格在這步道邊唱歌似的，步道上每一鳥囀都極有特色，也極好聽……「多米酒～多米酒～」雖然不見冠羽畫眉美麗的身影，但卻一直聽到他們清脆的聲音；還有粉紅鸚嘴，偶而一聲「甜粿～甜粿粿～」的叫賣聲，也全不理會還沒吃早飯的我們，是否會被勾引得發覺肚子餓了；有時林下裡幾種鳥此起彼落的互唱著，你方唱罷他登場，好像婆婆媽媽在閒話家常一樣：「你看你看，我們家小鶇翅膀新長出的羽毛，漂不漂亮！？」「我們家的小鸝最近好會吃啊！你看一下長那麼大了！」「唉呀，我們家小鸚才厲害呢，昨兒個已經會飛了呢！」這些婆婆媽媽鳥，一聲高過一聲，真的好像在彼此炫耀什麼似的。

而且令人驚奇的是步道上的山鳥多半不太怕人，他們總是自顧自的忙著找食物、幹活、唱歌，像隻輕快的小精靈不時打你眼前飛過，他們五色斑斕的彩羽，常叫人眼睛為之一亮，有的紅尾巴，不時俏皮的上下輕擺著；有的看似黝黑，但翅膀間閃著深藍的亮澤，像夜空一般神祕；還有的，就像小綠繡眼穿著一身的草原綠，在枝頭上愉快的忙碌著……這些美麗的小山鳥常站在近處的枝葉上，只要你不過分親近，他們多半也不會在意你無禮的盯視，甚至還有隻白尾鴝，一路的跟蹤我們，完全不知他有何「不良」的意圖！

在芳瑛的建議下，我們索性脫了鞋子，光著腳丫走在溼冷的步道上，腳底下廝癢癢的小碎石，以及趾縫間溼漉漉的晨露寒，頓時間，讓頭腦更清醒了幾分，轉過幾個彎，隨著日影的起落，葉梢間透出各種層次的美麗綠光，還有幾種嫩葉透著透明的淡紅光，都為這步道帶來各種迷離的幻變色彩，我特愛杉樹新生的嫩葉，一排排在深綠的葉緣上，畫出一弧弧相對嫩綠的半圓弧，那流利的嫩綠弧線隨著山風輕輕擺盪，像極了掛上樹上的一層層綠色波浪。

才剛看完綠色的杉瀑，轉過彎，突然發現一隻山羌在步道的上方低著頭在覓食，乍見牠，我們楞了一下，山羌也嚇了一跳，不一會兒，牠尖叫著消失在更上方的樹叢裡……這膽小的山羌，平日在山上經常可以聽到牠們的鬼吼鬼叫，可要面對面見到牠們，可真不容易！不想在桃山步道，這人來人去的地方，竟然可以和牠對面相遇，真的是太幸運了。在將近瀑布時，我們又聽到了另一隻山羌的吼叫，而且，這山羌像是生了重病，還是受了什麼委屈，更或者是剛被老婆狠教訓了一頓……總之牠叫的虛弱極了，虛弱的叫人不覺想笑，這會兒我們不再冒進了，寧願停在路旁，靜靜聽牠虛弱的吼叫，就恐怕稍一移動，又嚇跑了牠！

桃山步道的終點，是天上來的一溜好水──煙聲瀑布。「煙聲」這個名字，想來也是個「形聲詞」，「煙」應該是形容瀑布飛降，水霧如煙般瀰漫的形狀；而「聲」，自然是指瀑布轟然而下的浩大水聲了。煙聲這名字取的也很傳神，到了瀑布前，尤其是像昨天下過一場好雨，今天的煙聲瀑布果然「聲形」俱足，只見水煙騰飛，又聽水聲鳴雷，靜立在瀑布前，可以充分感受到瀑布的浩大聲勢，以及人的渺小無助。

在瀑布前沈澱自己，感受一下瀑布沛然的氣場，若無所思時，彷彿自己也和瀑布融成一體，氣息共同流轉，所有雜念也彷彿也暫時放下了……此外，煙聲瀑布的水也極冷冽且甜美，觀完瀑布，再飲一壺煙聲的山泉水，好似把山裡的清涼氣息也一口飲盡！

步下桃山步道，雖不是乘雲而歸，但彷彿也沾染些仙氣了，很有些飄飄然……，走在桃山步道上，也走在大自然無私的寵愛裡。或許，人就應該活在那樣的美好中，並成為自然中，所有美好的一部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