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桃山步道

桃山步道，在武陵山莊的後方，之所以稱為桃山步道，可能跟步道可以連接到桃山登山口有關，可是對大部分行走這步道的人，桃山、甚至更上方的武陵四秀，通常不是他們的目標，步道本身，或是步道終點的煙聲瀑布，才是行走步道的印象所在。

這步道也不長，長可四、五公里；這步道也不陡，安步當車也不會喘什麼大氣；步道的路徑也好，都是水泥舖就的林道。所以行走在步道上，不太會有勞筋動骨，揮汗如雨的疲憊感，更多的是閒步山林，悠然萬物的閑適與自得。

月夜、步道

因著天氣變化，我們提早一天從雪山歸來，山旅的快意，讓人很不忍遽然斬斷，又況且每個夥伴都是從塵世的羈跘中勉強擠出幾天的假，所以對這個剩餘的一天假期，大夥兒都心照不宣的想在武陵多盤桓。

在武陵山莊僅餘的通舖間安頓好行李後，夜色已輕悄悄地掩盡一切，傍晚時的一陣驟雨，也為這山谷裡的夜，帶來如水般的清涼……窗外蟲鳴一聲聲、一聲聲的溜進來，搔的人心頭直癢，直想往外蹓躂，更何況樹梢上方新捧出的一輪滿月，那晶亮的月光，也似在勾引……

走出房外，無邊的寧靜，以及黑魆魆的樹剪影，立刻圍攏過來，走過山莊旁的小土徑，腳趾間瞬即滑過許多草上夜露的清涼，就著微光，我也還能依稀辨認腳下白花苜蓿的身影，雖然五月底的這時，她們僅剩凋殘的花朵，但我還記得前年春天路過這裡時，白花苜蓿在陽光下，盛放一地的燦爛模樣。

走盡小土徑，步上桃山步道，從步道口望去，步道全為黑壓壓的樹影所掩蓋，只一條不清不楚的道，模模糊糊的向前延伸去，走在漆黑的道上，四周一片靜謐，再仔細聽，只有近處小溪流的潺潺水聲，唯一聲破這片寧靜的，就只有夥伴時斷時續的喁喁絮語，有時談花、有時是草、有時說蛙、有時談事……但說的，也還不離步道周遭。

夜晚的桃山步道，只在跨越七家灣溪的吊橋旁見著光亮，過了吊橋，又是漆黑一片。只不過或許我們的眼睛已較適應黑暗了，所以黑暗中更黑暗的幹、剪影般的葉、以及林間透出的幽微藍光……都為這片闃寂的林，帶來各種不同層次的黑，再一陣後，又發現不只有黑而已，路旁草葉上除了閃著晶瑩的露光，在濃密的草葉間隙裡，還有微弱的白光一閃一閃，手一靠近，微光便不見了……「這是提著燈的火金姑啊！」

「林子睡了！」我覺得整片林都在輕輕的打著哈欠，或是鼻息淺淺的打著呼嚕，所有的草木都漸次進入夢鄉，而我們，彷彿走進別人好眠的夢境裡……植物睡了，但許多動物卻反而像剛睡醒，除了剛提到的火金姑外，再遠一些，細細碎碎的蛙鳴似正熱鬧，步道上也常見到牠們一蹦一跳的身影，但這些蛙還不是最擾「林」清夢的，林深處，偶然傳來一陣陣山羌的尖叫聲，那混雜著驚慌匆忙及威嚇的喊聲，像是這桃山步道小夜曲裡，唯一的走音。

不知何時，月正掛在林梢的一線天上，在步道的白水泥地上灑下一路晶亮的月華，往前看去，這筆直的步道，一路發出淡淡的銀色幽光－－雖似幽微，但卻光明。這讓我想起劉天華十大名曲裡的那首「光明行」，二胡拉出一種輕快明亮，又樂觀光明的意境，就如同走在這樣的月下林道中。

再回到七家灣溪上的吊橋，每個夥伴的眼睛都睜大了，嘴巴也不自覺地發出讚歎，而且步履都定在吊橋上，再難移動……這晶亮的月，這時正走在黛黑的山頭上，把一片銀色的月光灑滿整個溪谷！

銀色的月光灑在七家灣溪上，七家灣溪頓時像條閃著銀色光輝的美麗玉帶，粼粼的波光像寶石的光芒，在溪面不時閃耀著，白色的細沫摩娑著溪邊亂雲般的堆石，透出幾分森冷的意思，但終究也化在溶溶月色裡……

雖然今晚的星星不多，七家灣溪也不寬廣，但眼前的景象卻讓我不禁想起杜甫的名句：「星垂平野闊，月湧大江流。」

回到山莊，我們遇到一對夜遊拍照的老夫婦，他們正在山莊前的廣場「獵取」一隻小花貓，只見小花貓不明所以，一臉無辜的趴在廣場上(晒月光嗎？)老先生拿著長鏡頭，隔著約十公尺，黑不拉機中在「近」拍小花貓的特寫……熱情的芳瑛好心的告訴老先生，在那邊的橋上有更值得拍的夜景，並自告奮勇的領著路帶他們走一遭，到了橋上，依舊月光，但是剛掛中天的月，已退到大松樹的黑剪影後了，七家灣溪的月玉帶明顯褪了光華，連溪上黛黑的半山腰上，剛透著銀亮的一層積雲(這層積雲正好堆在稜線上的樹梢上，像老樹伯伯夜裡呼吸的氣息，正好積在頭上)，也明顯黯沈了……

月已過了最好的時候……

美好的事物，總是短暫的，稍不留意就錯過了……如同這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