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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的羅曼史》愛情小說4
2026/09/05 09:48:16瀏覽20|回應0|推薦0
默的羅曼史》愛情小說4

13、後續的追查與究責

午後的陽光斜斜穿過小學教職員辦公室的百葉窗,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明暗交錯的光影。窗外傳來操場上孩子們的嬉鬧聲,然而辦公室裡卻瀰漫著一股說不出的沉重氣氛。幾名老師低聲交談,偶爾有人翻動桌上的作業簿,紙張摩擦的聲音在安靜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楚。
潘鐵人推開辦公室的門走了進來。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環顧了一下四周,最後朝吳孝蓉的座位走去。吳孝蓉正低著頭整理學生的作業本,桌角還放著幾張尚未批改完的考卷。她的神情顯得十分疲憊,眉宇間更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愧疚。
潘鐵人在她旁邊的椅子坐下,身體微微向前傾,壓低聲音問道:「我聽羅主任說,妳班上出事了?」
吳孝蓉手上的紅筆停了下來。她沉默片刻,才緩緩抬起頭,眼神裡滿是懊悔。「是啊……」她輕輕嘆了一口氣,「余仁傑喝了鹽酸,現在住院治療。」說到這裡,她的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似的,停了好幾秒才繼續說下去。「是我誤會這孩子了。我以為他拿了班費,當著全班同學的面質問他,結果他受了很大的委屈,才會一時想不開……」吳孝蓉低下頭,雙手不自覺地交握在一起。這幾天,她腦中一直重複著余仁傑離開教室前的那個眼神。那不是一個犯錯孩子的眼神,而是一個被大人誤解、卻不知道如何替自己辯解的孩子。每一次想起來,她心裡就像被狠狠揪了一下。
潘鐵人看著她,沒有立刻安慰,只是沉默了一會兒,才說:「班費被偷這件事,我也覺得不會是仁傑。」
吳孝蓉猛然抬頭:「你也這麼認為?」「嗯。」潘鐵人點點頭,「我上次帶妳們班體育課的時候,就覺得有些地方不太對勁。」
吳孝蓉的身體微微前傾,急切地問:「莫非你知道是誰幹的?」
「我不能說我知道。」潘鐵人皺起眉頭,語氣慎重,「只能說,我有一個合理的懷疑。」
「誰?」
潘鐵人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葉大雄。」
吳孝蓉怔了一下:「大雄?」
「那天我上妳班體育課,葉大雄曾經跟我說,他要回來上廁所。」潘鐵人伸手輕敲桌面,像是在整理自己的記憶,「後來沒多久,嘉真的書包就被人動了手腳。」吳孝蓉的臉色逐漸變得凝重。
潘鐵人繼續說:「而且,妳應該還記得前幾天的事情。葉大雄、陳福氣和龐大琥三個人聯手欺負仁傑,我當場把他們三個叫出來處罰。大雄跟仁傑之間本來就有過節,他確實有動機。」
吳孝蓉沉默下來。她忽然想起那一天的情景。葉大雄被她責備時,雖然嘴上沒有反駁,可眼神裡一直藏著一股不服氣。當時她只把那當成孩子受到處罰後的情緒,沒想到……「如果真的是他……」吳孝蓉的聲音有些發顫,「那仁傑豈不是從頭到尾都被冤枉了?」
潘鐵人沒有回答,只是沉重地點了一下頭。
吳孝蓉咬了咬嘴唇,心中的自責又湧了上來。「謝謝你告訴我這個線索。」她突然站起身,「我現在就找大雄來問清楚。」
她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撥通教室。「喂,班長嗎?我是老師。」吳孝蓉盡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叫葉大雄來辦公室找我。」
電話那頭傳來林美玲清脆的聲音:「好的,老師。」
電話掛斷後,教室裡很快傳來林美玲的喊聲:「葉大雄,老師找你去辦公室!」葉大雄原本正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聽見這句話,身體猛地僵了一下。他的手停在桌面上,臉色瞬間變得不太自然。「知道了……我這就去。」他站起來時,動作顯得有些遲疑。坐在旁邊的陳福氣立刻察覺到了他的異樣,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角。龐大琥也抬起頭,看著葉大雄。三個人走出教室後,陳福氣壓低聲音說:「老師可能發現了。大雄,我看你還是跟老師承認吧。」
葉大雄低著頭,兩隻手緊緊抓著衣服下擺。「我……」那個「我」字卡在喉嚨裡,怎麼也說不下去。
龐大琥一臉疑惑地看著兩人:「大雄到底做了什麼?」
陳福氣看了葉大雄一眼:「你讓他自己說吧。」
龐大琥更加不安,轉過身盯著葉大雄:「大雄,你到底做了什麼?」
葉大雄忽然抬起頭,眼神裡閃過一絲慌亂。
「你們別問了……」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明顯的恐懼。
三個孩子走到辦公室門口。龐大琥停下腳步,看著緊閉的辦公室門,忍不住問:「大雄,要不要我們陪你進去?」
葉大雄搖了搖頭。「不用了……」他深吸一口氣,伸手握住門把。那一瞬間,他忽然不敢把門推開。他原本只是想給余仁傑一個教訓,他只是想讓老師以為是仁傑偷了班費,想看著那個平常總是裝可憐的傢伙倒楣一次。可是他怎麼也沒有想到,事情竟然會鬧到這個地步。
「仁傑現在……真的住院了嗎?」這個念頭像一根刺,狠狠扎進他的心裡。他咬了咬牙,終於推開辦公室的門。門開的一瞬間,他看見吳孝蓉坐在桌前,而潘鐵人也坐在旁邊。葉大雄的心猛地一沉。潘老師怎麼也在這裡?他原本還抱著一絲僥倖,這一刻卻徹底消失了。
吳孝蓉抬頭看著他:「大雄,過來。」
葉大雄慢慢走到桌前,雙手垂在身體兩側,不敢抬頭。
吳孝蓉指了指面前的椅子:「坐下。」葉大雄坐了下來,屁股只碰到椅子一點點,整個人縮著肩膀,像是隨時準備逃走。
吳孝蓉看了他幾秒,才開口:「老師有件事情要問你。昨天上體育課的時候,潘老師說你曾經離開操場,回教室上廁所,有沒有這回事?」
葉大雄低著頭:「有……」
「你去了教室?」
「嗯。」
「那你有沒有動嘉真的書包?」
辦公室裡突然安靜下來。葉大雄的手指緊緊交纏在一起,指甲幾乎陷進掌心。他沒有回答。
吳孝蓉的聲音沉了下來:「大雄,看著老師。」葉大雄慢慢抬起頭,眼神與吳孝蓉碰上的那一刻,又立刻閃躲開來。
「你有沒有動嘉真的書包?」這一次,吳孝蓉的語氣更加嚴厲。
「你要說實話。」
葉大雄的嘴唇微微顫抖,他知道再也瞞不下去了。過了好一會兒,他終於低下頭,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是我做的……」
吳孝蓉閉上眼睛,胸口像被什麼重重壓住。雖然早已有了心理準備,可親耳聽見葉大雄承認,她仍然感到一陣震驚。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她睜大眼睛,盯著他。「你為什麼要栽贓嫁禍給仁傑?你知不知道,仁傑現在住進醫院了?你知不知道事情有多嚴重?」
葉大雄的眼眶一下子紅了。他扁著嘴,努力忍住眼淚,可眼淚還是沿著臉頰掉了下來。
「老師……對不起……」
「一句對不起就夠了嗎?」
吳孝蓉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你知不知道我這幾天一直在想,如果我當時沒有相信那些證據,如果我多問仁傑一句,如果我沒有誤會他,事情是不是就不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她說到最後,聲音低了下來。這句話,其實不只是說給葉大雄聽的,也是說給自己聽的。她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感覺到,老師的一個判斷,有時候竟然可能改變一個孩子的人生。
潘鐵人坐在旁邊,沉默地看著葉大雄。過了一會兒,他才沉聲說:「大雄,就算你和仁傑有過節,也不應該用這種方式陷害他。」
葉大雄抬起淚眼:「老師,我不知道後來會變成這樣……」他的聲音開始哽咽。「我當時只是想讓仁傑受到一點教訓。我……我沒有想到他會喝鹽酸。」話一出口,葉大雄自己也被這句話嚇到了。他低下頭,雙肩微微顫抖。
潘鐵人看著他,心裡既生氣又無奈。在大人的世界裡,栽贓陷害是嚴重的錯誤;可眼前的葉大雄終究只是個孩子。他或許知道自己做錯了,卻根本沒有能力預見一個惡作劇、一個報復念頭,最後可能造成多麼可怕的後果。
吳孝蓉站起身,雙手撐在桌面上。「大雄,你把老師害慘了,也把仁傑害慘了。」她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自己的情緒:「我要通知你爸爸媽媽到學校來。」
葉大雄猛然抬起頭:「不要!」那一聲喊得又急又慌,他站起身,眼淚已經完全止不住:「老師,求求你不要叫我爸爸來……」
吳孝蓉看著他:「為什麼?」
葉大雄哭著說:「我爸知道這件事,一定會打死我的……」說完,他像是再也支撐不住,低下頭用手背擦著眼淚。
辦公室裡再次陷入沉默。吳孝蓉原本憤怒的神情微微一滯。她看著眼前這個闖下大禍的孩子,心裡忽然又多了一層複雜的情緒。她當然不能因為同情就掩蓋事實,可眼前的孩子也需要有人告訴他,犯錯之後真正該做的不是逃避,而是承擔。
潘鐵人站起身,走到葉大雄面前。他沒有責罵,只是伸手輕輕按住孩子的肩膀。「大雄,看著老師。」葉大雄慢慢抬起頭。潘鐵人的目光嚴肅,卻沒有責備。「事情已經發生了,你現在再害怕也沒有辦法讓它消失。你做錯了,就必須面對。」葉大雄抽泣著問:「可是……我爸會打我。」
「我知道你害怕。」潘鐵人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柔和。「但是,害怕不是逃避責任的理由。你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把事情全部說清楚,真心向仁傑道歉,也承擔自己應該承擔的責任。」
葉大雄低下頭,眼淚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潘鐵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大雄,老師會替你向爸爸媽媽說明情況,也會替你求情。但是你必須自己走完這一步。」葉大雄沒有回答。他只是站在原地,肩膀微微顫抖。窗外傳來孩子們的笑鬧聲,和辦公室裡沉重的氣氛形成強烈對比。
這一刻,他終於明白,自己原本以為只是一場小小的報復,卻已經在無意間推開了一扇誰也無法輕易關上的門。
而在醫院裡,余仁傑還躺在病床上。想到這裡,葉大雄的眼淚再次湧了出來。他第一次真正感到害怕的,不再只是即將面對父親的責罰,而是害怕自己永遠都無法得到余仁傑的原諒。

14、母親帶著仁傑回娘家
夜色已經完全籠罩了城市,余家的客廳卻沒有開燈。窗外的路燈透過玻璃映進屋裡,將家具的輪廓拉得細長而模糊,電視機無聲地播放著晚間新聞,主播的嘴巴一張一合,卻沒有人真正聽進去。
余大偉站在沙發旁,胸口劇烈起伏著。他剛從醫院回來,外套還沒有脫,疲憊與怒火混雜在一起,使他的臉色顯得格外陰沉。
黃美鴻坐在沙發另一端,雙手緊緊交疊在膝上。她整整一天都守在醫院,兒子躺在病床上的模樣始終揮之不去。醫生說仁傑的身體雖然暫時穩定,但受到嚴重刺激之後,他已經不再開口說話。那個曾經每天在家裡跑來跑去、嘴裡不斷發出奇怪聲音的孩子,如今安靜得令人心疼。
余大偉終於忍不住開口:「兒子在學校被欺負成這個樣子,妳當媽的到底是怎麼照顧他的?」
黃美鴻猛地抬起頭、她原本已經疲憊不堪,聽見這句話,胸口積壓了一整天的委屈一下子被點燃。
「你現在只會指責我嗎?」她從沙發上站起來,聲音不由自主地提高。「教養孩子是我們兩個人的事情,難道你這個爸爸就不用負責任?」
余大偉怔了一下,隨即皺起眉頭:「我沒有說我不用負責!」
「可是你每次出了事情,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怪我!」黃美鴻的眼眶紅了,「仁傑出了事情,我比誰都難過,難道我願意看到他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嗎?」
「那妳為什麼沒有早一點發現?」余大偉的聲音裡帶著怒氣,可話一出口,他自己也愣了一下。他知道這句話太重了。可是,他心裡真正想說的,其實不是責怪妻子,而是害怕。害怕那個曾經跟在自己身後喊「爸爸」的孩子,從此再也不肯開口。害怕自己這個父親,竟然救不了自己的兒子。然而,男人的恐懼到了嘴邊,往往會變成憤怒。
黃美鴻盯著他,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你以為我沒有自責嗎?」她的聲音顫抖起來。「我這幾天每天都在想,是不是我哪裡做錯了?是不是我早一點關心他,早一點問他,事情就不會變成現在這樣?」她抬手抹了一下眼角。「可是你呢?你有沒有想過,仁傑為什麼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
余大偉沉默了。屋裡只剩下電視機無聲閃爍的光。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低聲說:「兒子現在變成啞巴了……」他的聲音忽然失去了剛才的強硬。「妳叫我怎麼辦?妳說,他將來要怎麼辦?」這句話說出口時,他的眼神裡第一次浮現出真正的無助。他走到窗邊,背對著妻子,看著外面川流不息的車燈。
「他還這麼小,以後還要上學、工作、成家……可是現在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黃美鴻看著丈夫的背影,心裡一陣刺痛。她知道他也在痛苦。可是她同樣無法原諒他把這份痛苦變成對自己的責怪。
「以前你不是一直嫌他嗎?」她忽然冷冷地說。
余大偉轉過身:「嫌他?」
「你忘了嗎?」黃美鴻看著他,「以前仁傑每天在家裡發出那些怪聲音,你不是常常嫌他吵,說他吵得你頭痛,叫我把他管好一點?」
余大偉的臉色一僵。那些話,他當然記得。只是從前他從來沒有想過,那些話有一天會成為刺向自己的刀。
黃美鴻苦笑了一下:「現在他真的不說話了,你是不是就滿意了?」
「美鴻!」余大偉怒聲喝道:「妳說的是什麼話?」
黃美鴻沒有退讓:「我只是把你以前說過的話還給你而已。」
余大偉攥緊拳頭,指節泛白:「是妳疏忽,才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這句話像一記耳光,狠狠打在黃美鴻心上。她怔怔地看著丈夫。過了幾秒,她忽然低下頭,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好。」她輕聲說:「既然你認為都是我的錯,那就算都是我的錯。」
她轉身朝臥室走去。
「美鴻……」余大偉張了張嘴,卻沒有追上去。他其實已經後悔了。可是兩個人都在氣頭上,誰也不願意先低頭。
臥室裡,余仁傑安靜地躺在床上。門外父母的爭吵聲,一字一句地鑽進他的耳朵。他睜著眼睛望著天花板。父親的怒吼、母親壓抑的哭聲,像兩股力量在他的胸口不停拉扯。他想告訴爸爸媽媽,不要吵了。想告訴他們,不是媽媽的錯。想告訴爸爸,自己也不想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可是他的嘴唇動了動,喉嚨裡卻什麼聲音都沒有。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嚨。空空的。那一刻,他忽然明白,自己已經失去了最熟悉的東西。聲音。眼淚慢慢從他的眼角滑下來。他把臉轉向牆壁,蜷縮起身體,努力不讓自己哭出聲來。可他甚至連哭聲都發不出來。
那一夜,余家三個人都沒有真正睡著。

隔天傍晚,天空陰沉沉的。余家的客廳裡一片寂靜。黃美鴻把最後一件衣服放進皮箱,拉上拉鍊。兩只皮箱整齊地放在門旁,她站在客廳中央,慢慢環視著這個住了多年的家。沙發、茶几、電視櫃,還有牆上掛著的一家三口合照。照片裡的仁傑還小,站在父母中間,笑得燦爛。黃美鴻看了很久,眼神逐漸濕潤。她伸手摸了摸照片上的兒子。
「仁傑,我們走吧。」
余仁傑站在她身旁,背著小書包,沒有說話。
黃美鴻拉起兩只皮箱,另一隻手牽住兒子的手。
仁傑沒有動。他的目光越過母親的肩膀,落在客廳深處。那裡有他的玩具,有他的書,有他每天回家寫作業的桌子,也有爸爸曾經抱過他的沙發。
這裡是他的家。可是現在,他卻要離開了。
黃美鴻輕輕捏了捏他的手:「仁傑,我們回去外公外婆家住。」
仁傑抬起頭看著母親。他想問:「爸爸呢?」可是話到了嘴邊,依然沒有聲音。他只能伸手拉住母親的手指。
黃美鴻低頭看著兒子,眼淚終於忍不住滑落。
「沒事,媽媽陪你。」
仁傑點了點頭。
母子兩人走出家門。黃美鴻回過身,最後看了一眼屋內,伸手將門慢慢關上。
「喀。」門鎖扣上的聲音,在寂靜的樓梯間裡顯得格外清楚。
仁傑站在門外,卻突然回過頭。他望著那扇緊閉的門,久久沒有移開視線。黃美鴻牽著他的手往前走。仁傑卻一步三回頭。每一次回頭,都像是在等待那扇門重新打開,等待爸爸突然追出來,叫住他的名字。可是直到他們走下樓梯,直到那扇家門徹底消失在視線之外,身後始終沒有傳來任何聲音。
仁傑低下頭,緊緊握住母親的手。這一次,他沒有哭。因為他已經沒有聲音可以哭出來了。

15、仁傑錄取高中資優班

三年後。午後的城市籠罩在一片燥熱的陽光裡,車流沿著寬闊的市區道路緩慢前進。十字路口前,一長排汽車像被紅燈凝固似的停在原地,冷氣車窗緊閉,外面的喇叭聲和引擎聲隔著玻璃傳進車內,顯得沉悶而遙遠。
余家的房車夾在車陣中央。駕駛座上的余大偉雙手握著方向盤,目光盯著前方的紅綠燈。坐在副駕駛座的余仁傑卻顯得坐立難安。他的雙手擱在大腿上,手指不停地彈動著,像是有一股無法控制的力量在指尖流竄。兩條腿也跟著微微抖動,膝蓋不時碰到車門,發出「喀、喀」的輕響。那聲音並不大,卻持續不斷。余大偉的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仁傑。」
沒有回應。仁傑低著頭,仍然不停地動著手指。
「仁傑,我跟你說話。」仁傑抬起頭,看了父親一眼,眼神裡帶著詢問。余大偉沉默了一下,才說:「你媽要我今天帶你出來,慶祝你錄取高中資優班。」
仁傑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他伸手比了一個簡單的手語,嘴角也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余大偉看見兒子的表情,心裡其實也有一瞬間的欣慰。
三年了。從那場意外之後,仁傑再也沒有開口說過一句話。
但是他沒有因此放棄自己。他努力學習,靠著比別人更多的時間和毅力,終於考進了高中資優班。這本來應該是一件值得全家高興的事情。
可是看著兒子不停顫動的雙腿,余大偉心裡那股熟悉的不耐煩又慢慢浮了上來。「你就不能安靜一點嗎?」
仁傑沒有聽懂父親語氣裡的怒意,只是下意識地停了一下手指。
然而幾秒後,他的腿又開始輕輕抖動。紅燈還有三十多秒。余大偉盯著前方,額頭上的青筋微微浮起。忽然,他伸出右手,一把按住仁傑的大腿。仁傑被嚇了一跳,整個身體猛然一縮。
「你就不能安靜個幾分鐘嗎?」余大偉的聲音在狹小的車廂裡突然拔高。
「我真是受夠你了!」
仁傑的身體瞬間僵住。他的手停在半空,眼睛睜得大大的。那一刻,父親的聲音彷彿與多年前記憶裡的聲音重疊在一起。
「不要再發出那些怪聲!」
「吵死了!」
「你就不能安靜一點嗎?」
他低下頭,慢慢把手收回來,兩隻手重新放在膝蓋上,整個人縮在座位裡。
余大偉看著兒子的模樣,怒氣一下子消退了大半。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剛才的語氣和動作,已經嚇到了仁傑。
車廂裡安靜得只剩下冷氣出風口的聲音。紅燈仍然亮著。余大偉鬆開方向盤的一隻手,沉默片刻,才低聲說:「我不是故意要兇你……」
仁傑沒有抬頭。
余大偉望著前方,語氣慢慢緩和下來:「雖然你現在不能說話,也不會再發出那些怪聲了……」他頓了一下,像是覺得這句話說得不太妥當。

「可是你上了高中以後,還是要學著控制自己。」
仁傑抬起眼睛。
余大偉卻沒有看他:「不要再做一些讓別人覺得奇怪、覺得討厭的事情。」
這句話像一根細針,悄悄刺進仁傑心裡。他怔怔望著父親,眼神裡充滿委屈。他想告訴父親,他不是故意的。他也不想讓別人討厭。那些手指的彈動、雙腿的顫抖,有時候根本不是他能夠控制的。可是他沒有聲音,他只能把想說的話藏在心裡。
綠燈亮了。余大偉重新踩下油門,房車向前駛去。父子兩人一路無話。只有仁傑的手指,隔了很久之後,才在膝蓋上輕輕動了一下。
開學日。清晨的校園裡充滿新生的喧鬧聲。穿著整齊制服的學生三三兩兩走進校門,有人興奮地談論著新同學,有人拿著手機拍照,也有人站在走廊上尋找自己的班級。
高中資優班教室裡,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一排排整齊的課桌上。余仁傑坐在靠窗的位置,他安靜地看著窗外。校園裡的人來來去去,每一張陌生的臉孔都讓他既期待又緊張。
這是一個新的開始,沒有人認識他,沒有人知道三年前發生過什麼,也沒有人知道他曾經因為那些無法控制的聲音,被同學嘲笑、排斥,最後甚至因為一場栽贓誣陷而失去了聲音。仁傑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他輕輕握緊拳頭,這一次,我一定要重新開始。
上課鐘響了,教室裡漸漸安靜下來。一名穿著端莊的女老師走進教室,手裡拿著點名簿。她走到講台前,把資料放下,目光掃過全班。
「各位同學,大家好。」她微笑著說:「我是你們的級任老師,趙海倫。」學生們紛紛坐直身體。趙海倫看著一張張年輕的臉,語氣親切而穩定。
「能夠進到這個班級,表示各位都是經過選拔的優秀學生。你們有緣在同一個班級裡學習,是一件很難得的事情。」她稍微停了一下:「我希望未來的日子裡,大家不只是彼此競爭,也能夠互相幫助、互相尊重。」
教室裡響起零星的掌聲,趙海倫笑了笑。「接下來,我們先從自我介紹開始。每一位同學都到講台上來,讓大家認識你。」
第一個被點到的是朱宜君。她大方地站起身,走到講台前,轉過身面對同學。「老師,各位同學,大家好,我叫朱宜君,家住宜蘭礁溪。」她笑容燦爛,說話時還自然地撩了一下頭髮:「很多人都知道,礁溪是溫泉鄉,我爸爸在那裡開民宿。我家的民宿可以泡溫泉,歡迎大家有空到宜蘭礁溪找我,我一定會好好招待大家。」
教室裡有人笑了起來。朱宜君見氣氛不錯,越說越起勁。
「而且我們礁溪的溫泉空心菜很好吃,大火快炒以後,青脆爽口。我本人非常喜歡吃美食,不過不知道為什麼,怎麼吃都吃不胖。」
幾名同學笑出聲:朱宜君得意地一鞠躬。「謝謝大家。」她走下講台。
第二名同學陳俊生接著站起來。他走上台後,先整理了一下制服,又故意撥了撥瀏海,才笑著說:「我叫陳俊生,從小就被大家稱為『英俊小生』。」

台下立刻傳來一陣笑聲,陳俊生顯然很享受這種注目。
「我小時候當過童星,也演過幾部連續劇,家住新竹市。我爸爸是竹科某科技公司的經理……」他越說越有自信,最後還朝同學們眨了一下眼睛,才走下講台。接著,趙海倫念出了下一個名字。「余仁傑。」
仁傑身體微微一震,他抬起頭。教室裡的目光開始集中到他身上。仁傑慢慢站起來,走向講台。每走一步,他的心跳就加快一些。他知道,接下來這幾十秒,將決定這些陌生同學如何看待自己。站到講台中央後,他沒有說話,而是抬起雙手,比出幾個手語。教室裡立刻安靜下來,同學們面面相覷。
趙海倫也愣了一下。她很快注意到仁傑的狀況,立即走到他身旁。
「各位同學,仁傑有語言障礙,沒有辦法開口說話。」
她看了一眼仁傑,溫和地問:「仁傑,你要不要寫黑板介紹自己?」
仁傑點點頭。他轉過身,拿起粉筆。
「喀。」粉筆與黑板接觸的聲音,在安靜的教室裡格外清楚。
他一筆一畫地寫下自己的名字。余仁傑。接著,他停頓了一下。下一行字,他寫得比前面更慢。
我有妥瑞氏症。
教室裡開始出現細微的騷動。
仁傑握著粉筆的手緊了一下。他知道接下來的話,可能會讓所有人用不同的眼光看自己。但他還是繼續寫。
以前我會不由自主地發出怪聲,讓同學很受不了。
他的手停了一下。幾秒鐘後,又寫下:
後來我的聲帶受傷,現在沒有辦法講話,所以不會再發出那些聲音了。
粉筆慢慢停了下來。仁傑站在黑板前,背對著全班。
他的手心已經滲出汗水。他不敢回頭,因為他不知道身後那些眼睛正在看著自己。
有人好奇。有人疑惑。也有人開始竊竊私語。仁傑緊緊握著粉筆,心裡突然浮現一個熟悉的念頭。
他們會不會也討厭我?
這個念頭讓他的胸口一陣發緊。他慢慢轉過身。教室裡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那一刻,他沒有選擇逃避。他只是靜靜站著。
趙海倫看著這個沉默的少年,心裡產生了一絲憐惜。她走到仁傑身旁,對全班同學說:「各位同學,仁傑的情況比較特殊。」她的語氣沒有刻意強調,也沒有把他當成需要憐憫的人。
「所以,我希望大家多一點理解,多一點關照。」說完,她輕輕拍了拍仁傑的肩膀。
仁傑抬頭看了她一眼。趙海倫朝他微笑。那個笑容很簡單,卻讓仁傑緊繃的心稍稍放鬆了一些。他轉過頭,再看了一眼黑板上的自己的名字。
余仁傑。
三年前,他失去了聲音。三年後,他站在全新的教室裡,必須學會用另一種方式,讓這個世界聽見自己。而這一次,他不想再被任何人定義成一個「奇怪的孩子」。他要靠自己,走出一條屬於自己的路。

16、圖書館裡的紅髮女孩
午後的校園逐漸安靜下來。
放學鐘聲響過一陣子後,大多數學生已經離開教室,校舍裡只剩下零星的腳步聲。夕陽從圖書館高大的玻璃窗斜照進來,將一排排書架染上一層淡金色的光。空氣裡浮著細小的塵埃,隨著冷氣送出的微風緩緩飄動。圖書館裡很安靜,偶爾只聽見翻書聲,以及遠處傳來的鍵盤敲擊聲。
余仁傑抱著幾本課本,沿著書架慢慢走到靠窗的角落。那裡的位置比較偏僻,平常很少有人來。他正準備坐下,卻忽然注意到對面已經有人了。
那是一個紅頭髮的女生。她留著一頭略帶自然捲的紅棕色長髮,耳邊垂下幾縷髮絲,低頭看書時,髮梢隨著她翻頁的動作輕輕晃動。她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仁傑沒有打擾她,只是把書包輕輕放在椅子旁,拉開椅子坐下。他從書包裡拿出課本、筆記本和鉛筆盒,一樣一樣整齊地擺在桌上。
對面的女生抬了一下眼睛,兩人的目光短暫交會。仁傑朝她禮貌地笑了笑。女生只是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很快又把視線放回書本上。仁傑也低下頭開始讀書。他翻開課本,拿起筆,在筆記本上寫下幾個重點。這樣的安靜讓他感到舒服,沒有人要求他說話,也沒有人因為他的沉默而露出奇怪的表情。就在這時,圖書館入口處傳來熟悉的聲音。
「仁傑!」仁傑抬起頭。陳俊生和朱宜君正朝這邊走過來。
陳俊生一看到他,便抬起手揮了揮。「嗨!仁傑,你也來K書啊?」
仁傑笑著點點頭,抬手向兩人揮了揮。
「那我們一起!」陳俊生拉開仁傑旁邊的椅子坐下,朱宜君也在另一邊坐了下來。三個人很自然地形成了一個小圈子。
朱宜君把書放到桌上,壓低聲音問:「對了,社團活動你去報名了沒?」
仁傑抬起頭,他先比了幾個手語。朱宜君看著他的手勢,眉頭慢慢皺了起來。「嗯……等等。」她歪著頭,努力辨認:「你是說……音樂?」
仁傑忍不住笑了。他知道朱宜君根本沒有完全看懂,於是他從筆記本旁拿出一張便條紙,低頭寫下幾個字,推到朱宜君面前。
青春組曲。
朱宜君看清楚後,眼睛立刻睜大。「青春組曲?」她的聲音差點喊出來,連忙用手摀住嘴巴,壓低聲音:「你去報名參加樂團?」
仁傑點點頭。他的眼神裡浮現出一絲難得的興奮。對他而言,音樂一直是一個特別的世界。即使他失去了聲音,音樂卻沒有因此離開他。相反地,當他拉起小提琴、彈奏鋼琴時,那些無法透過嘴巴說出的情緒,反而可以從琴弦和琴鍵之間流淌出來。
朱宜君看著他,露出佩服的表情:「那麼你一定會玩樂器囉?」
仁傑點了點頭。他又拿起便條紙。
小提琴、鋼琴。
朱宜君看完,忍不住睜大眼睛:「兩樣樂器你都會?」
仁傑微笑著點頭。
「哇!」朱宜君忍不住朝他豎起大拇指:「你也太厲害了吧!」
陳俊生也湊過來看:「真的假的?你還會小提琴?」
仁傑點點頭,陳俊生笑了起來:「那以後我們班的表演就靠你了。」
仁傑也笑了。
坐在對面的紅頭髮女生,原本一直低頭看書。可是聽到「小提琴、鋼琴」幾個字時,她翻頁的手忽然停了一下。她沒有抬頭,只是安靜地聽著。她其實並沒有刻意偷聽,只是圖書館實在太安靜,身旁幾個人的對話自然落進了耳朵裡。
她的目光停在書頁上的一行字,卻沒有真正看進去。
「小提琴……鋼琴……」她心裡默念了一遍。片刻後,她又低下頭繼續閱讀。
另一邊,陳俊生把自己的筆記本攤開,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說到讀書,我真的快不行了。」
朱宜君笑道:「你又怎麼了?」
「老師上課講得實在太快了。」陳俊生用手揉了揉太陽穴:「我抄筆記都快抄暈了,老師嘴巴才講完一句,我這邊還在寫上一句。」
朱宜君忍不住笑了:「你不是英俊小生嗎?怎麼現在變成苦命小生了?」
「喂!」陳俊生瞪了她一眼,「妳還敢笑我?」兩人鬥嘴的聲音讓仁傑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陳俊生轉頭看他:「仁傑,你呢?你跟得上老師的速度嗎?」
仁傑拿起便條紙。
我可以跟得上。
陳俊生看完,立刻露出一副受到打擊的表情:「你看吧,我就知道你這個資優生一定跟得上。」
朱宜君也湊過來看了一眼,笑著說:「咱們資優班的,當然比普通班辛苦啊。」她說完,像是忽然想到什麼,又壓低聲音補了一句:「不過也因為這樣,大家才會聚在這裡嘛。」
仁傑看著她,微微一笑。他低頭看著桌上的課本。窗外的夕陽已經慢慢西斜,金色的光落在他的手背上。他忽然覺得,自己似乎正在慢慢融入這個新的世界。三年前,他害怕別人的目光,害怕別人知道自己與眾不同,害怕自己不能說話,會成為別人眼中的異類。可是現在,他第一次感覺到,也許沉默並不代表孤獨。至少此刻,他身邊有陳俊生,有朱宜君。而在他的對面,還坐著一個紅頭髮的女孩。仁傑不經意地抬起眼睛。那女孩依然低頭看著書,夕陽從她身後照過來,紅棕色的頭髮,像燃起一層淡淡的火光。她似乎察覺到他的目光,忽然抬起頭。

兩人的視線再次相遇。女孩沒有說話。仁傑也沒有說話。一個失去了聲音的男孩,和一個沉默的紅髮女孩,就這樣隔著一張桌子,彼此看了幾秒。
女孩先移開視線。仁傑也低下頭。可是這一次,他嘴角的笑意卻沒有消失。那是一種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的、悄悄萌芽的感覺。而那個紅髮女孩重新低下頭時,書頁上的文字依舊一個字也沒有真正進入她的腦海。

17、青春組曲樂團

午後的音樂教室裡,陽光從一整面玻璃窗斜射進來,落在排列整齊的譜架與樂器上。牆邊掛著幾把吉他,鋼琴的黑色琴蓋映著窗外的光,鼓組則安靜地立在教室另一側,像是在等待即將開始的演奏。
這裡和普通教室不同,空氣裡總帶著一種即將發出聲音的期待。青春組曲樂團的團員陸續進來,有人調整吉他弦,有人翻看樂譜,也有人圍在一起聊天。當一名有著醒目紅髮的女孩走進教室時,原本嘈雜的空間忽然出現了一陣短暫的安靜。江慕雅。她有著中法混血兒深邃而立體的五官,紅棕色長髮在陽光下格外醒目,走進教室時,幾乎所有人的視線都不自覺地跟了過去。
江慕雅似乎已經習慣成為眾人注目的焦點。她沒有刻意理會,只是微微抿著嘴,走到自己的座位旁,把背包放下。然而,她心裡多少還是有些不自在。
不知道這個樂團的人好不好相處?
她偷偷掃視四周。就在這時,指導老師柴雨晴走上講台,拍了拍手。
「好了,各位,先安靜一下。」教室裡的聲音逐漸消失。柴雨晴翻開手上的資料,笑著說:「今天我們青春組曲樂團有兩位新成員加入,都是經過甄選進來的。」她停了一下,朝江慕雅招招手。
「第一位,是歌聲很甜美的江慕雅。」
江慕雅愣了一下,隨即站起身。她朝大家微微一笑,輕輕鞠了一躬。教室裡響起幾聲掌聲。
柴雨晴接著說:「第二位,是鋼琴和小提琴都相當出色的余仁傑。」
仁傑坐在江慕雅旁邊。聽到自己的名字,他站起身,朝大家揮了揮手。然而,就在他抬起手的那一刻,教室裡卻傳來幾聲壓低的笑聲。有人用手摀住嘴巴,有人和旁邊的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仁傑的動作僵了一下,他太熟悉這種反應了。三年前,他因為那些無法控制的聲音被同學嘲笑。如今雖然他已經失去了聲音,卻仍然無法擺脫別人看待他的異樣眼光。他慢慢放下手。
柴雨晴顯然注意到了台下的情況,眉頭微微一皺。「剛才我好像發現,有同學在偷笑。」
教室頓時安靜。她的語氣沒有提高,卻帶著教師特有的威嚴。

「我先說清楚,仁傑的鋼琴彈得非常好,所以我安排他擔任鍵盤樂手。唯一比較可惜的是,他沒有辦法開口說話。」她停頓一下,看向全體隊員。
「但是,不能說話,不代表他不能和大家一起玩音樂。音樂本來就不只是一種聲音,它也是一種交流。」
仁傑抬起頭。他看著講台上的柴老師,心裡微微一震。這句話,他從來沒有聽人這樣說過。對他而言,音樂一直是自己失去聲音之後,唯一還能自由表達情感的方式。而現在,竟然有人替他把這件事說了出來。
坐在旁邊的江慕雅也轉過頭,悄悄看了仁傑一眼。她忽然想起昨天在圖書館裡的那個男孩。紅髮女孩的眼神逐漸亮了起來:「我想起來了。」
仁傑疑惑地看著她。
江慕雅微微側過身,笑著說:「你就是昨天在圖書館裡,坐在我對面的那個男生。」
仁傑點了點頭。
「你是資優班的吧?」
仁傑再次點頭。
江慕雅看著他,似乎還有些好奇。她遲疑了一下,終於問:「你真的……不會說話?」這句話問出口後,她自己也覺得似乎有些直接。她連忙補了一句:「如果不方便回答,你不用回答。」
仁傑卻沒有介意。他抬起手,用手語比了幾下,接著指了指自己的喉嚨。
江慕雅仔細看著他的動作:「你的意思是……喉嚨?」
仁傑點頭。
「聲帶受過傷?」
仁傑再次點頭。
江慕雅露出理解的神情:「原來是這樣。」仁傑從口袋裡拿出便條紙和筆,低頭寫了一行字,遞給她。我有妥瑞氏症,會出現一些無法控制的動作。如果嚇著妳,請妳別介意。
江慕雅讀完,抬起頭。她沒有露出同情的表情,也沒有像其他人一樣顯得驚訝,只是很認真地問:「什麼是妥瑞氏症?」
仁傑怔了一下。他似乎很少遇到有人真的願意問,而不是直接把他當成「奇怪的人」。他重新低下頭,在便條紙上寫了一段話。
那是大腦放電,使我的身體不由自主地抽搐和扭動,就跟打噴嚏一樣,很難控制。江慕雅慢慢讀完。
她抬起頭,看著仁傑:「原來如此……」她想了一下,又補充道:「所以,如果你突然動一下,不是故意的?」
仁傑點頭。
江慕雅笑了:「那我知道了。」她沒有多說什麼。可是這句簡單的「我知道了」,卻讓仁傑心裡產生一種很久沒有過的輕鬆感。
就在這時,三名樂團成員走了過來。走在最前面的伍岳天背著吉他,身材高挑,神情沉穩;旁邊的邱書瑤抱著薩克斯風,臉上帶著友善的笑容;最後面的陶明亮則一臉活潑,手裡還不忘敲著兩根鼓棒。
邱書瑤先笑著開口:「歡迎兩位學弟妹加入青春組曲。」她指了指自己:「我是薩克斯風手邱書瑤。」接著,她指向身旁的伍岳天:「這位是我們樂團團長伍岳天,吉他手兼男主唱伍岳天。」
伍岳天朝兩人點了點頭:「歡迎。」
邱書瑤又指向最後面的陶明亮:「至於這位……」
陶明亮立刻自己接話。「我是鼓手陶明亮,大家都叫我『淘氣阿丹』。」他說完還故意擺出一個耍帥的姿勢。
邱書瑤忍不住翻了個白眼:「你自己最喜歡這個綽號吧?」
「那當然。」陶明亮笑得十分得意。他的目光落到江慕雅身上,忽然像發現新大陸似的:「不過,學妹,我有一個問題。」
江慕雅眨了眨眼:「什麼?」
陶明亮一本正經地問:「妳的名字真的叫『薑母鴨』啊?」
空氣突然安靜了一秒。江慕雅愣住。仁傑也愣住。邱書瑤的臉色則瞬間沉了下來。「陶明亮!」
「幹嘛?」
「你別拿人家的名字亂開玩笑,好嗎?」陶明亮似乎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踩到了雷區:「我只是好奇嘛,又沒有惡意。」他撓了撓頭,隨即把注意力轉到仁傑身上:「對了,余仁傑,你的名字也滿有創意的。」
仁傑微微一怔。陶明亮咧嘴一笑:「你該不會也是四月一日出生的吧?」
「阿丹!」邱書瑤終於忍不住瞪了他一眼:「你又來了!」
陶明亮這才發現周圍的氣氛不對。他看看江慕雅,又看看仁傑,最後乾笑兩聲。「好嘛!我不說,不說了。」
江慕雅忍不住笑了。仁傑也跟著露出笑容。
邱書瑤見兩人的表情終於放鬆,這才鬆了一口氣。她拍了拍陶明亮的肩膀:「你以後嘴巴最好管好一點。」
「知道了啦。」陶明亮嘴上答應,臉上卻還是一副不太甘願的模樣。
這時,柴雨晴在講台上拍了拍手。
「好了,各位,聊天時間結束。」她指了指樂譜:「我們今天先從第一首曲子開始。」團員們紛紛回到自己的位置。伍岳天拿起吉他,邱書瑤調整薩克斯風,陶明亮坐到鼓組前。江慕雅也拿起歌譜。仁傑則走到鍵盤前坐下,他將手放在琴鍵上。就在準備開始之前,他忽然側過頭,看了江慕雅一眼。
江慕雅也正好看向他。兩人沒有說話。可是江慕雅朝他輕輕點了一下頭。仁傑微微一笑。下一秒,琴鍵被他的手指輕輕按下。
清亮的鋼琴聲在音樂教室裡流淌開來。那一刻,仁傑忽然覺得,也許自己真的找到了另一種與世界溝通的方法。他沒有聲音,但他有音樂。而在這個名叫「青春組曲」的地方,他第一次感覺到,自己或許不需要再為自己的沉默感到羞愧。

( 創作浪漫言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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