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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的羅曼史》愛情小說3
2026/08/20 11:17:42瀏覽17|回應0|推薦0
默的羅曼史》愛情小說3

9、導師盤問仁傑
教師辦公室裡,午後的陽光透過百葉窗斜斜照進來,落在一張張堆滿作業簿的辦公桌上。窗外不時傳來操場上學生奔跑的聲音和遠處上課的鐘聲,可是辦公室裡卻顯得格外沉悶。余仁傑站在吳孝蓉的辦公桌旁,兩隻手緊緊抓著衣角,低著頭,一張原本就顯得稚氣的臉此刻皺成一團。他不敢抬頭看老師,因為他知道,不管自己說多少遍「不是我」,大人似乎都不相信他。
吳孝蓉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握著一支筆,卻遲遲沒有落在紙上。她看著眼前這個孩子,心裡其實比表面上更複雜。從她接手這個班開始,仁傑就是一個讓她又心疼又頭痛的孩子。他不是壞學生,也不是故意搗蛋,只是那些無法控制的眨眼、扭動、怪聲,常常讓課堂陷入混亂。她知道班上的孩子對他有偏見,也知道他常常成為同學嘲笑的對象。可是今天的事情,卻不同於平常。班費從他的書包裡被找了出來,證據就在眼前。吳孝蓉深吸了一口氣,盡量讓自己的語氣保持平靜。「仁傑,你告訴老師,你為什麼要拿走班費?」
仁傑猛地抬起頭,眼睛裡立刻浮出驚慌。
「老師,我沒有拿。」話一出口,他的臉部肌肉又不受控制地抽動起來,嘴角微微歪了一下,喉嚨裡隨即發出熟悉的聲音。「喔、呀、嗟……」他急忙用手摀住嘴巴,像是害怕自己的聲音又讓老師誤會。
吳孝蓉看著他的動作,心裡微微一沉:「仁傑,你不要緊張,老師只是要你把事情說清楚。」
「我已經說了,我真的沒有拿。」仁傑的聲音開始顫抖。「那只皮包……我根本不知道為什麼會出現在我的書包裡。」
吳孝蓉放下筆,雙手交握在胸前:「那你想想看,你最近是不是很缺錢?是不是有什麼東西想買,所以才會一時做錯事情?」
仁傑用力搖頭:「沒有。」
「你媽媽沒有給你零用錢嗎?」
「有……可是我真的沒有偷拿皮包。」他越說越急,臉上的抽搐也更加明顯。「喔、呀、嗟……我真的沒有!」
吳孝蓉的眉頭慢慢皺了起來:「可是班費就是從你的書包裡找到的。」她的語氣開始變得嚴厲:「仁傑,如果真的是你拿的,只要你現在承認,老師可以跟你媽媽一起想辦法處理。可是你一直否認,卻沒有辦法解釋那只皮包為什麼會出現在你的書包裡,你要老師怎麼相信你?」
仁傑怔怔地看著她。那一瞬間,他忽然感到一股巨大的委屈從胸口湧了上來。為什麼沒有人相信他?他沒有拿錢。他真的沒有拿。可是那筆錢就是在他的書包裡。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我不知道……」仁傑的聲音越來越小:「我真的不知道……」
吳孝蓉看著他,心裡有一瞬間動搖。她曾經看過仁傑因為被同學嘲笑而躲在教室角落哭泣,也知道這孩子有時候甚至控制不了自己的身體。她本來不願意把「偷竊」這兩個字直接套在他身上。可是現在,錢確實從他的書包裡找到。一個教師面對這樣的情況,又能怎麼辦?她沉默了片刻,終於嘆了一口氣。
「這件事情老師要通知你媽媽到學校來。」
仁傑的肩膀猛然一僵:「我媽……?」
「對。」吳孝蓉點點頭。
「你先回教室上課,等你媽媽來了,老師再跟你們一起把事情弄清楚。」
仁傑沒有再爭辯,他只是慢慢低下頭。那一刻,他突然覺得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胸口沉甸甸的,連呼吸都變得困難。他轉身走出辦公室。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下。他很想回頭告訴老師:「我真的沒有拿。」可是他知道,老師已經不相信他了。他最後什麼也沒有說,只是垂著頭走進走廊。
吳孝蓉看著自己的背影消失在門外,心裡莫名升起一絲不安。她希望自己沒有看錯這個孩子。但眼前的證據,又讓她無法輕易相信自己的直覺。

10、仁傑不見了
沒多久,黃美鴻匆匆趕到學校。她一路走得很急,額頭上甚至滲出細細的汗珠。當她推開辦公室的門,看見吳孝蓉時,第一句話便是:「吳老師,仁傑到底怎麼了?」
吳孝蓉站起身:「仁傑媽媽,妳跟我來。」她帶著美鴻走到辦公室一旁的小會客區。兩人隔著一張矮桌坐下。黃美鴻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不自覺地交纏在一起。她一路趕來的時候,腦中已經想過許多可能,卻怎麼也沒想到會跟「偷錢」有關。
「老師……」她低下頭,語氣裡帶著深深的歉意。「仁傑是不是又惹麻煩了?孩子沒有教好,讓你操這麼多心,我真的很抱歉。」
吳孝蓉搖了搖頭:「仁傑媽媽,這一次不是一般的課堂問題。」
她停了一下,才把事情說出來:「今天班上的班費不見了。」
黃美鴻的神情立刻一變:「班費?」
「對。」吳孝蓉看著她。
「仁傑一直否認拿走錢,可是那筆班費最後是在他的書包裡找到的。」
黃美鴻愣住了,她過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
「在……仁傑的書包裡?」
「是。」
黃美鴻的臉色慢慢變白,她本來以為自己聽錯了:「老師,這……會不會弄錯了?」「我也希望是弄錯。」吳孝蓉輕聲說:「我問過仁傑,他一直說自己沒有拿,而且從他的表情來看,他似乎真的不知道那筆班費,為什麼會出現在書包裡。」
黃美鴻的眼眶微微泛紅。「老師,我很難過,也很驚訝。」她抬起頭,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仁傑雖然有很多問題,但他是個誠實的孩子。至少在偷錢這件事情上,我從來沒有發現過他做過這種事。」
吳孝蓉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我知道。」她的聲音裡也帶著無奈。
「所以我才會覺得這件事情很奇怪。我很想相信仁傑,可是那筆班費,確實是在他的書包裡找到的。」
黃美鴻沉默了一會兒。她腦海裡忽然浮現起今天早上兒子出門前的模樣,兒子站在門口,背著書包,臉上還帶著一點不安。她當時只以為他是在擔心學校裡的事情,沒想到幾個小時後,竟然發生了這樣的事。
她抬起頭,語氣堅定了一些:「老師,讓我親自問仁傑。我相信我的孩子不會做出這種事。」
吳孝蓉看著她,點了點頭:「好,我現在就把他叫過來。」
她伸手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電話接通後,那頭傳來林美玲的聲音。
「老師。」
吳孝蓉說:「美玲,請你去教室叫仁傑過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接著,林美玲的聲音傳來:「老師……仁傑不在教室。」吳孝蓉的手突然停住:「不在教室?」她坐直身體。
「現在不是自然課嗎?他怎麼沒有上課?」
「我不知道。」林美玲的語氣也開始緊張:「剛才自然老師點名的時候,仁傑就不在了。」
辦公室裡突然安靜下來。吳孝蓉握著電話,心裡那不祥的預感迅速擴大。
「你確定?」
「確定。」
吳孝蓉慢慢放下電話。黃美鴻已經從她的表情裡看出了不對。
「老師,怎麼了?」
吳孝蓉沒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走到辦公室門口,朝空蕩蕩的走廊望了一眼。剛才那個垂頭喪氣離開辦公室的孩子,此刻究竟去了哪裡?一想到仁傑剛才那雙充滿委屈和無助的眼睛,她的心猛地一沉。
「仁傑媽媽,妳先別急。」她回過頭,努力保持冷靜:「我現在請訓導處的老師到校園裡找他。」
黃美鴻也站了起來,聲音裡已經明顯帶著焦慮:「他會去哪裡?」
「我現在也不知道。」吳孝蓉再次拿起電話:「先別慌,我們一定把他找回來。」她撥通訓導處的電話,語氣迅速而明確地交代。
「訓導處嗎?我們班有一名學生現在不在教室,可能在校園裡。麻煩請老師協助尋找一下,學生叫余仁傑,男生,現在應該還在校內。」
掛掉電話後,她又重新拿起內線。
「美玲。」電話那頭很快就傳來回答。
「老師。」
「你現在馬上到訓導處,。如果你知道他平常喜歡去什麼地方,記得告訴老師。」「好的,老師。」電話掛斷。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
黃美鴻站在窗邊,雙手緊緊握在一起,望著校園裡一排排教學大樓,心裡突然湧上一陣強烈的不安。她不知道兒子去了哪裡。但她突然有一種非常不好的預感。剛才在電話裡,老師說仁傑已經不在教室。那麼,這個孩子在被所有人誤認為小偷之後,究竟去了哪裡?而此時的校園裡,午後的風吹過樹梢,樹葉沙沙作響。沒有人知道,仁傑正獨自走向一個沒有人的地方,他只是想逃離那些懷疑的眼神。逃離老師。逃離同學。也逃離那個連自己都無法解釋的罪名。而在他的心裡,此刻只剩下一個越來越強烈的念頭:「為什麼沒有人相信我?」

11:廁所裡的孩子
午後的校園被一層沉悶的熱氣籠罩著,蟬聲貼著屋簷一陣陣傳來,操場上的學生正在上課,遠處偶爾響起體育老師的哨聲。可是訓導處裡,氣氛卻緊繃得讓人幾乎喘不過氣來。
羅文明主任從走廊另一頭匆匆走回訓導處,手裡還拿著剛才尋找仁傑時隨手帶上的點名簿。他的額頭滲著汗珠,襯衫領口也已經被汗水浸濕。跟在他身後的生教組長林秀宜同樣神情凝重,兩人一前一後走進辦公室,卻沒有一個人開口。
找了這麼久,校園裡竟然沒有余仁傑的身影。教室、圖書館、操場、花圃、禮堂後方,甚至連幾處平常學生喜歡躲著聊天的角落,他們都找過了,仍然一無所獲。林秀宜將手上的資料放回桌面,轉頭看著羅主任。
「主任,還是找不到仁傑,您看我們是不是應該廣播找人?」
羅文明站在窗邊,望著校園裡安靜的走廊,眉頭緊緊皺著。他知道孩子失蹤的時間越久,事情就越不容易控制,可是現在仍然是上課時間,如果突然在全校廣播一名學生失踪,勢必會引起一陣騷動。他沉吟片刻,才說:「現在還在上課,先不要。」
林秀宜點點頭。「好,那我先跟班導通話。」她拿起電話,電話很快接通。「吳老師嗎?我是秀宜。」
「組長,有找到仁傑嗎?」電話那頭的吳孝蓉語氣急切。
林秀宜停頓了一下,才說:「目前還沒。」
「我知道了,謝謝組長。」吳孝蓉放下電話。
黃美鴻一直站在她旁邊,幾乎是電話一掛斷就立刻追問。
「老師,怎麼樣?找到仁傑了嗎?」
吳孝蓉搖了搖頭:「還沒」
黃美鴻一臉憂心,她雙手緊緊握在一起,指尖甚至因為用力而泛白。
「這孩子……究竟跑到哪裡去了?」她的聲音裡充滿焦急。
「他平常雖然會鬧一點,可是從來沒有這樣突然不見過。仁傑媽媽,妳先不要往壞處想。仁傑可能只是心情不好。」她低著頭,眼前卻不斷浮現仁傑剛才離開辦公室時的樣貌。那孩子垂著頭,肩膀縮著,失魂落魄的背影…。
一名學生急匆匆跑進訓導處,臉上帶著明顯驚恐:「報告主任!」
羅文明抬起頭:「什麼事?慢慢說。」”
學生喘著氣,指著外面的那排教室:「主任,我剛才去上廁所的時候,好像聽見廁所裡有人在哭。」
羅文明立刻站起來:「哭?」
「對。」學生用力點頭。
羅文明的心猛地一沉:「哪一間廁所?」
學生立刻轉身:「我帶您去。」
羅文明沒有再多問,立即跟上。一路上,他腦中只有一個念頭。會不會是余仁傑?
兩人很快就來到廁所外。學生停下腳步,指著裡面。「就是這裡,我剛才聽見有人在裡面哭。」
羅文明走進去,裡面異常安靜。空蕩蕩的廁所走廊只有水龍頭滴水的聲音,一滴、一滴,在寂靜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亮。羅時傑停下腳步,仔細聽著。
沒有哭聲。什麼都沒有。他心裡那股不安卻越來越強。
「你先到外面等。」
「好的,主任。」學生退到門外。羅文明一間一間拉開門板查看。第一間沒有人。第二間也沒有人。他走到最後一間,木門拉不開。

「裡面有人嗎?」沒有回答。他又敲了一下。「仁傑,是你嗎?」依然沒有聲音。羅文明的眉頭緊緊皺起來。他伸手試著轉動門把手。門沒有動,從裡面反鎖了。「仁傑?」他用力拍了拍門:「我是羅主任,你先把門打開,我們談一談,好
嗎?」裡面依然沒有任何回應。
羅文明貼近門板,仍然是一片死寂。他開始感到事情不對勁。
他用力敲門:「仁傑,把門打開。」沒有回應。羅文明的臉色逐漸變了。
他又拍了幾下門:「仁傑,你再不開門,老師真的要生氣了。」
可是,這一次,他沒有再等待。他迅速環顧四周,伸手抓住隔壁間的牆壁上沿。當他的頭越過門板,看清裡面的情形:「仁傑!」他失聲喊了出來。孩子斜靠在隔間裡,雙眼緊閉,臉色異常蒼,嘴角掛著兩行乳白色液體,地面上有一只清洗廁所的青綠色鹽酸,塑膠瓶身被捏得凹陷。
羅文明的腦袋轟然一響。他根本來不及多想,立刻翻過門板進入,將孩子抱起來。孩子意識模糊。羅文明抱著他衝出廁所。
大喊:「快去叫人!」
走廊上的學生,原本安靜的校舍瞬間出現一陣騷動。
「那不是余仁傑嗎?」
「他怎麼了?」
「快看!」
幾名學生好奇跟過來。
「不要跟過來!」羅文明一路抱著孩子衝向保健室。正在整理藥品的護士游淑芳看到眼前的情景,整個人嚇住。
「主任,這孩子怎麼了?」
羅文明把仁傑小心放到病床上:「淑芳,先別問了。他可能吞食了廁所裡的鹽酸。」游淑芳的臉色一下子變得凝重:「我先灌食他清水,主任你馬上聯絡救護車。」
電話接通後,文明迅速說明學校位置與病人情況。
文明站在病床旁,看著臉色蒼白的仁傑,心裡一陣陣發緊,就在不久之前,他還以為這只是一件普通的學生偷竊事件。現在,他才突然意識到,這是一場嚴重的自殘事件。
來他低頭看著仁傑:「孩子,你可千萬不能有事。」
「主任,救護車已經在路上了。」
羅文明點點頭:「你先照顧他,我去報告校長。」他轉身走到門口,又停了下來,那一刻,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如果仁傑真的是因為今天被誤會、被逼到無法承受,才躲進廁所,那麼班費失竊的真相,恐怕遠不如表面上那麼簡單。
而另一邊的教師辦公室裡,黃美鴻仍然不知道兒子被送去保健室,她只是焦急地等待消息。卻不知道,校園裡即將因為仁傑而喧騰起來。

12、如果他再也不能說話

醫院急診室外的走廊,亮得有些刺眼。白色日光燈將每個人的臉照得毫無血色,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與藥品混合的氣味,偶爾傳來推床滾輪碾過地面的聲音,以及護士急促而壓低的交談聲。
黃美鴻坐在急診室門口的長椅上,雙手緊緊交握,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從仁傑被送進急診室開始,她幾乎沒有真正坐下來休息過,每當急診室的門稍微打開,她便立刻站起身,伸長脖子往裡面張望,彷彿只要能看見兒子一眼,心裡那份恐懼就能稍微減輕一些。
可是那扇門始終緊閉著。她不知道裡面的醫生在做什麼,也不知道仁傑現在究竟是醒著還是昏迷,更不知道那個孩子到底還能不能像以前一樣,坐在餐桌前對她說話。她忽然想起今天早上出門時的情景。仁傑背著書包站在玄關,因為控制不住自己的抽動,臉上的肌肉不停地變化,嘴裡又發出那些讓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聲音。「喔、呀、嗟……」當時她只是無奈地看了他一眼,替他整理好衣領,還忍不住叮嚀了一句:「仁傑,今天在學校不要再讓老師生氣了,好不好?」
現在回想起來,她恨不得狠狠打自己一巴掌。如果她知道這竟然是兒子最後一次用那個聲音和她說話,她一定會抱住他,讓他多叫自己幾聲媽媽。她甚至願意永遠聽那種曾經讓她疲憊不堪的怪聲,只要兒子還能夠開口。黃美鴻抬起頭,看著急診室的門,眼淚悄悄滑過臉頰。
站在她身旁的校長鍾志龍始終沉默。他雙手交握在身前,目光落在地面上,神情比平日裡憔悴許多。身為校長,他原本應該在這個時候表現出冷靜,應該想辦法處理學校的善後工作,應該聯絡相關人員、了解事情經過,可是此刻,他腦海中反覆浮現的,卻只有一個孩子躺在擔架上的畫面。
他不禁問自己:如果今天學校早點發現問題,如果老師願意多給孩子一點時間解釋,如果自己早點知道事情的經過,仁傑是不是就不會躺在這裡?
這些問題沒有答案。而沒有答案,往往比責任本身更折磨人。
就在這時,急診室的門終於被推開。一名醫生摘下口罩走了出來。
黃美鴻幾乎是在醫生出現的同一瞬間站了起來,因為起身太急,身體甚至踉蹌了一下。鍾志龍連忙伸手扶住她的手臂。
「醫生!」黃美鴻急忙走到醫生面前,聲音因為緊張而顫抖。
「醫生,我孩子怎麼樣?仁傑現在到底怎麼樣?」
醫生看著她,稍微停頓了一下,才說:「余太太,您先別太緊張,我們剛才已經替孩子洗胃,做了進一步的檢查。」
黃美鴻緊盯著醫生的臉:「檢查結果呢?」
「胃部和食道目前沒有受到明顯的嚴重腐蝕,這一點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聽到這裡,黃美鴻像是終於抓到了一根救命的稻草,連忙追問:「那是不是表示他沒事?是不是休息一陣子就好了?」
醫生卻沒有立刻回答。他那短暫的沉默,讓黃美鴻心裡剛剛升起的一絲希望,又慢慢沉了下去。醫生看著她,語氣變得沉重。
「但是,鹽酸對他的口腔以及喉部造成了腐蝕,其中聲帶的情況比較令人擔心。」

黃美鴻愣住了:「聲帶?」
醫生點點頭:「是。」
她的嘴唇微微顫抖:「醫生……那他的聲音呢?」
醫生沉默片刻,才緩緩說:「如果聲帶受到嚴重損傷,孩子將來要正常發聲,恐怕會非常困難。」
黃美鴻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她甚至沒有聽到走廊上其他人的聲音,只覺得眼前的一切突然變得模糊。
「非常……困難?」
「是。」醫生的語氣十分謹慎。「目前還不能完全確定最後會恢復到什麼程度,但如果聲帶的損傷比較嚴重,將來可能會影響他的說話能力。」
黃美鴻的身體微微晃了一下。鍾志龍急忙扶住她,輕聲寬慰:「余太太,您先不要操心太多…」她卻像沒有聽見,只是怔怔地看著醫生。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像突然明白了醫生話裡的意思,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醫生……」她伸手抓住醫生的白袍袖口:「求求你。」她的聲音顫抖得幾乎聽不清楚:「請你救救我的孩子。」
醫生看著她,神情也變得柔和下來:「我們會盡最大的努力。」
「不行……」黃美鴻拼命搖頭:「他還小,他才小學而已,他不能失去聲音。」她哭得幾乎喘不過氣來:「他還要讀書,還要交朋友,他以後還要工作、還要結婚、還要過一輩子……一個人如果不能說話,他要怎麼辦?」
醫生只能安慰她:「余太太,現在還不能把情況想得太悲觀,後續還要觀察,也會請相關專科進一步評估。我們現在最重要的是先把孩子的情況穩定下來。」
黃美鴻連連點頭,可是眼淚已經完全止不住。
她轉身看向急診室裡面,彷彿想透過那扇門看見自己的兒子。
「仁傑……」她喃喃地念著兒子的名字:「你怎麼會這麼傻?」她突然想起孩子以前每一次控制不住地發出怪聲時,她雖然心疼,卻也曾經在疲憊之下忍不住責備過他。她曾經對他說過:「你為什麼就不能控制一下自己?」但直到今天她才明白,有些事情不是孩子想控制就能控制的。她一直希望兒子能變得「正常」一點,卻從來沒有真正想過,對仁傑而言,能夠像其他孩子一樣安安靜靜地坐著、說話,究竟有多麼困難。而現在,命運卻可能連他僅有的聲音都要奪走。
黃美鴻抬起手掩住嘴巴,哭得肩膀不停顫抖。就在這時,走廊另一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余大偉趕到了。他一路從醫院入口跑過來,看到妻子站在急診室外哭泣,立刻停下腳步。
「美鴻!」
黃美鴻回頭看著丈夫。她想說話,卻不知道該怎麼說。大偉快步走過來,抓住她的肩膀:「仁傑呢?醫生怎麼說?」
黃美鴻看著丈夫,嘴唇顫抖了好幾次,終於哭著說:「醫生說……仁傑的聲帶被鹽酸腐蝕了。」
大偉怔住:「什麼?」

「醫生說,將來孩子可能會失去聲音…」她再也說不下去,只能掩面哭泣。
大偉轉頭看向醫生:「醫生,我太太說的是真的嗎?」
醫生點了點頭:「孩子的聲帶確實受到腐蝕,目前需要進一步觀察,至於日後能恢復到什麼程度,現在還不能確定。」
大偉的臉色慢慢沉了下來:「那他……以後還能不能說話?」
醫生沒有直接回答,只是說:「現在,還不能下最後結論。」
可是這句話對一個父親而言,已經足夠殘酷。大偉站在原地,雙手慢慢握緊。他沒有立刻發怒,反而異常安靜。因為他的腦中突然浮現仁傑以前叫他的聲音。「爸爸。」只是很普通的一個稱呼,但現在,他忽然害怕自己這一輩子再也聽不到那兩個字。
他的眼眶開始泛紅。然而下一秒,他的目光落到站在旁邊的鍾志龍身上。那一刻,所有壓在胸口的恐懼、悲傷、無助和憤怒,突然找到了出口。
「校長。」他的聲音低沉得令人不安。
鍾志龍抬起頭。
余大偉盯著他:「你們學校到底把我的兒子怎麼了?」
鍾志龍沉默片刻:「余先生,發生這件事情,我真的很抱歉。」
「抱歉?」大偉突然笑了一下。那不是笑,而是一種極度痛苦之後產生的冷笑。「你只會說抱歉嗎?」他的聲音陡然提高:「我兒子現在躺在裡面,醫生告訴我,他的聲帶可能被燒壞,以後可能不能正常說話!」
鍾志龍低著頭:「我知道,真的對不起。」
「你知道?」余大偉一步跨到他面前。「你知道我的孩子,每天早上出門前,都會叫我說:爸爸,我去上學了?」
鍾志龍沒有回答。
「你知道他雖然有妥瑞氏症,雖然會控制不住地發出聲音,可是他從來沒有傷害過任何人嗎?」余大偉的聲音越來越顫抖:「現在他可能連說話的能力都沒有了,你跟我說一句『對不起』,這件事情就算了嗎?」
鍾志龍抬起頭,眼神裡充滿愧疚。「余先生,我不會逃避責任。」他一字一句地說:「我會向上級主管機關說明,也會自請處分,學校內任何一個環節如果有疏忽,我都會要求徹底調查,該負責的人,我不會袒護。」
大偉冷冷地看著他:「調查?」他咬著牙:「就算調查出來了,我兒子的聲音也回不來了。」
鍾志龍無言。因為這句話,現在他沒有辦法反駁。
黃美鴻見丈夫情緒越來越激動,連忙走過去拉住他的手臂。
「大偉,算了。」
大偉猛然回頭:「什麼叫算了?」
黃美鴻被他的怒氣震得愣住:「孩子都傷成這樣了,你還叫我算了?」
「我不是要你算了……」她哭著說:「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在醫院裡跟校長吵。」「那我要怎麼辦?」大偉終於情緒失控:「妳告訴我,我現在到底要怎麼辦?」

他的聲音在走廊上迴盪:「我兒子可能再也不能說話了!」
他指著自己的胸口:「那是我的兒子!」他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我這個當爸爸的,難道還要坐在這裡什麼都不說嗎?」
黃美鴻看著丈夫,眼淚也跟著落下。她知道他不是在責怪自己。他只是太害怕了,因為一個父親真正恐懼的,從來不是責任,也不是賠償,而是有一天自己的孩子需要他保護的時候,他卻沒有能力把孩子從命運手裡救回來。
大偉慢慢低下頭,聲音終於弱了下來:「我只想……再聽他叫我一聲爸爸。」黃美鴻怔怔地看著他。這一次,她沒有再勸。她只是伸出雙手,緊緊抱住丈夫。夫妻兩個人站在急診室外,互相扶持著,誰也沒有再說話。
而那扇緊閉的急診室大門,就像一道無法跨越的界線,把他們與仁傑隔在兩個世界。門裡,是一個孩子正在與傷勢搏鬥。門外,是兩個父母無能為力的等待。而沒有人知道,等仁傑真正醒來的那一天,他還能不能用自己的聲音,叫出那一句他們此刻最想聽見的——「爸爸、媽媽。」

( 創作連載小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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