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羅曼史》愛情小說1
( The silent of Romance)
1、無法控制的聲音
午後的陽光從科園小學教室一側的窗戶斜斜照進來,穿過半透明的窗簾,在地板與一排排課桌之間投下明亮而柔和的光影。高年級教室裡原本還有些學生壓低聲音交談,但外籍老師Mary站上講台之後,教室很快安靜下來。她手裡拿著一本英文童話書,正用生動的表情和誇張的語氣講述〈小紅帽〉的故事,講到大野狼出現在森林裡時,她故意壓低聲音,模仿大野狼陰沉的語調,又突然提高聲音轉換成小紅帽的說話方式,引得前排幾個學生忍不住笑了起來。孩子們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她身上,只有坐在窗邊的余仁傑顯得格外緊張。他雖然也看著講台,眼神卻不時飄向自己的雙手,彷彿正在等待某一件自己最害怕發生的事情。
仁傑知道那個感覺又來了。他的眼角先是不由自主地抽動了一下,接著嘴角也跟著輕微地扭曲起來。那種感覺就像身體裡突然出現了一股陌生而急迫的力量,明明知道自己不應該動,卻沒有辦法真正阻止它。他趕緊把手放到膝蓋上,用力握住自己的手指,希望藉著這個動作把注意力集中起來,甚至在心裡不停告訴自己:「不要動,不要再發出聲音,只要忍住就好了。」可是他的努力並沒有產生任何作用,臉部肌肉仍然不受控制地抽動著,喉嚨深處也逐漸積聚起一股難以壓抑的衝動。仁傑低下頭,努力閉緊嘴巴,可是下一刻,那個他最不願意在教室裡出現的聲音仍然從喉嚨裡冒了出來。
「喔……呀……嗟……」聲音不大,卻在安靜的教室裡格外清楚。Mary的故事聲音停頓了一瞬間,坐在附近的幾個學生也立刻回過頭來。有人用手掩著嘴巴,有人故意朝同伴使眼色,幾聲壓低的笑聲很快從課桌之間蹦了出來。仁傑感覺自己的臉一下子熱了起來,他不敢抬頭,只能假裝沒有聽見那些聲音,目光死死盯著桌面上的課本。可是越想裝作若無其事,他越能清楚感受到四周投射過來的目光,那些目光像一圈看不見的圍牆,把他牢牢困在自己的座位上。
他其實非常羨慕其他同學。他們可以想笑就笑,可以說話就說話,可以安靜地坐著聽老師講故事,而他卻連自己的臉、自己的喉嚨都控制不了。他不是沒有努力過,甚至每天上學以前都曾經對著鏡子祈禱過,希望今天不要再發出那些奇怪的聲音,希望同學不要再回頭看他,希望老師不要因為他而停下課程。可是這些願望從來沒有真正實現過。每當那種抽動的感覺出現,他就知道自己又要成為全班的焦點,而他最害怕的,從來不是疾病本身,而是疾病讓所有人看見自己與別人不一樣。
就在Mary重新講到故事裡的森林時,仁傑的喉嚨又突然抽動了一下,他來不及反應,第二次怪聲便脫口而出。這一次,前排的葉大雄終於忍不住了,只見他猛地拍了一下桌面,椅子也隨著他的動作向後滑開,他轉過身來,滿臉不耐地瞪著仁傑,故意提高聲音說:「余仁傑,你是外星人齁?你幹嘛一直發出那些怪聲?你不知道很吵嗎?Mary老師好不容易講到精彩的地方,你一直這樣怪叫,大家都沒有辦法好好聽課!」他的話一說完,教室裡又響起幾聲笑聲。
仁傑的身體一下子僵住了。他很想反駁葉大雄,很想告訴他,自己根本沒有故意發出聲音,也很想問他,如果一個人連自己的身體都沒有辦法控制,難道真的應該被所有人嘲笑嗎?可是那些話只是在心裡轉了一圈,始終沒有辦法說出口。他知道自己越解釋,可能只會讓大家笑得更厲害,所以他最後只是低著頭,雙手緊緊抓住課桌的邊緣,努力忍住眼眶裡逐漸浮起來的酸意。
Mary這時已經放下手裡的故事書,她看了葉大雄一眼,又轉向坐在窗邊的仁傑。她顯然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只知道這個學生一次又一次打斷她的課程,因此皺起眉頭問道:「Renjie, whats wrong with you? You keep making trouble in my class.」
仁傑聽見老師的聲音,只能慢慢站起來。他站起身的時候,膝蓋甚至有些發軟,面對全班同學的注視,他不敢抬起頭,只能彎下腰向Mary鞠了一躬,帶著明顯的緊張回答:「Sorry, sir. I did not mean to.」他說完這句話後,仍然沒有立刻坐下,因為他知道自己必須把事情解釋清楚,否則Mary也會以為他是在故意搗亂。可是當他抬起頭,看見老師疑惑的眼神,以及教室裡一雙雙等待著看笑話的眼睛時,心裡又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羞恥。他從來不知道該怎麼向別人解釋自己的疾病,因為就連他自己都很難接受,為什麼身體會在自己最不希望它出聲的時候,偏偏不受控地發出聲音。
Mary看著他,似乎仍然沒有完全理解,於是又問道:「Can you stop making those funny sounds again and again?」
仁傑抬起眼睛看著她,臉上的緊張更加明顯。他沉默了幾秒,才慢慢說道:「I cannot control myself. It is like a sneeze. It is very difficult to control.」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懇求。他希望Mary能夠相信自己,也希望這一次終於有人能夠明白,他不是故意破壞課堂,更不是想讓大家注意自己。那些聲音對他而言並不是一種選擇,而是一件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就像有人突然打噴嚏、突然咳嗽一樣,根本不是靠意志力就可以停止的。
Mary聽完他的解釋後,神情漸漸柔和下來。她看著仁傑,似乎想了一下,才問道:「Why dont you see a doctor? You should see a doctor about this problem.」
仁傑低下頭,過了片刻才重新抬起臉。他知道自己早就看過醫生,也知道醫生曾經告訴過父母這個疾病的名稱。那是一個他從小就不願意提起的名字,因為每一次說出來,都好像是在提醒自己,他和其他孩子之間存在著某種無法跨越的差異。「The doctor said it is a disease called Tourette Syndrome. There is no cure for this disease currently.」仁傑說完後,教室裡突然安靜了許多。
Mary看著他,原本嚴肅的神情逐漸變成了同情。她終於明白,這個孩子並不是在故意製造麻煩,而是在承受一種連自己都無法控制的疾病。她放低聲音對仁傑說:「Oh, that must really bother you. I feel very sorry about what happened to you.」
仁傑聽見這句話,心裡突然有了一瞬間的鬆動。他原本以為只要有人願意相信他,他就可以不再那麼害怕,可是就在這個念頭剛剛浮現的時候,他的臉部肌肉再次猛烈地抽動了一下,喉嚨也在毫無預警的情況下發出聲音。
「喔、呀、嗟!」這一次,聲音比剛才更加清楚。仁傑立刻閉上嘴巴,整張臉瞬間漲紅。他知道自己又一次失敗了,而且偏偏是在老師剛剛表示理解之後。教室裡很快傳來零零落落的笑聲,先是幾個孩子忍不住掩嘴竊笑,接著又有幾個人跟著笑起來,那些笑聲此落彼起,像是怎麼也停不下來。
仁傑沒有再解釋。他只是慢慢坐回椅子上,把雙手放在桌面底下,低著頭,努力讓自己不要再看任何人。他的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委屈,他明明已經如此努力地想成為一個普通的孩子,卻連一個最簡單的願望都做不到。他甚至開始怨恨自己的身體,怨恨這張不聽話的臉,怨恨那個總是在不該出現的時候,突然冒出來的聲音。可是怨恨過後,他又無法真正怪罪自己,因為他知道自己根本沒有做錯任何事情。
Mary看著低著頭的仁傑,沒有再責備他,也沒有讓其他學生繼續把注意力放在這件事情上。她重新拿起故事書,翻回剛才講到的頁面,用平靜的語氣對全班說:「Never mind. Lets go on with the lesson.」故事繼續了。
Mary再次講起小紅帽走進森林的情節,學生們也逐漸把注意力轉回故事上。只有仁傑仍然坐在窗邊,安靜地看著課本,陽光落在他的手背上,窗外傳來操場上的歡笑聲。他沒有再抬頭,也沒有再試圖加入其他同學的笑聲,只是默默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聽著Mary的聲音從講台傳來。那一刻,他還不知道自己往後的人生,會因為這些無法控制的聲音而經歷什麼,也不知道有一天,他會為了擺脫這個讓自己痛苦不堪的聲音,而付出多麼沉重的代價。他只是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感覺到,原來一個人最深的孤單,不是沒有人陪在身邊,而是身邊坐滿了人,卻沒有人真正明白自己正在承受什麼。
2、操場上的惡作劇
午後的陽光從校舍屋簷斜斜地照進操場,水泥地面被曬得發白,遠處幾個班級正在上體育課,操場中央不時傳來哨聲、奔跑聲和學生們追逐嬉鬧的笑聲。可是,在操場靠近圍牆的一個角落裡,氣氛卻顯得異常緊繃。
余仁傑背靠著一棵老榕樹,雙手緊緊抓著制服褲子的兩側,眼睛不安地望著站在自己面前的三個男生。葉大雄站在最前面,身材壯實,臉上掛著一副故意挑釁的笑容;陳福氣站在他的左側,雙手插在褲袋裡,一面看著仁傑,一面露出幸災樂禍的表情;龐大琥則堵在另一側,龐大的身軀幾乎把仁傑可以退開的方向完全封死。
仁傑知道自己被包圍了。他下意識地往後縮了一步,後背立刻碰到粗糙的樹幹,那種無處可逃的感覺,讓他的心臟猛地縮了一下。他其實並不想惹事,更不想和他們爭吵,可是越是緊張,他的身體越是不聽使喚,臉頰和嘴角開始不由自主地抽動起來。
葉大雄注意到了他的異樣,反而笑得更加得意。他走近一步,伸出食指,用力戳了一下仁傑的胸口。「嘿,外星人,你別以為你跟老師說自己生病,Mary老師就會一直同情你。你是不是以為只要老師站在你這邊,你上課就可以一直耍寶,弄出那些奇怪的聲音,讓大家都沒辦法專心?」
仁傑被戳得身體晃了一下,臉上的肌肉又開始抽搐。他想解釋,卻因為喉嚨發緊,一時不知道該從哪裡說起。他明明知道自己不是故意的,可是每一次當那些怪聲從喉嚨裡突然冒出來時,周圍同學投射過來的目光,總讓他覺得自己像是一個被大家圍觀的怪咖。
「我沒有故意要這樣。」仁傑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卻仍然控制不住身體的反應,只能斷斷續續地解釋,「我是真的控制不了,有時候聲音自己就會跑出來,我也不想讓大家覺得奇怪。」話才說完,他的嘴角又抽動了一下,一個不受控制的聲音從喉嚨裡冒了出來。
「喔、呀、嗟……」那聲音一出現,陳福氣立刻忍不住笑了起來。「你看看,你自己都承認了。」他歪著腦袋打量仁傑,語氣裡滿是嘲弄,「余仁傑,你以為別人跟你一樣,天天都在過愚人節嗎?大家上課好好的,就你一個人突然鬼吼鬼叫,你覺得很好玩是不是?」
「我真的不是在玩。」仁傑急忙搖頭。他想把話說清楚,可是心裡那股越來越強烈的恐懼,卻讓他的手指不斷發抖。他知道,如果自己再怎麼解釋,大雄他們也不會相信。從前他們就喜歡拿自己的身體反應開玩笑,而今天三個人特地把自己堵到角落裡,顯然不是為了聽他的解釋。
龐大琥忽然往前踏了一步,地面上的影子一下子壓到了仁傑身上。「大雄,別跟他囉唆了。」他活動了一下肩膀,嘴角露出一抹惡意的笑容:「這傢伙就是欠扁。跟他說這麼多,他也不會懂。」
仁傑聽見這句話,心裡猛地一沉。他抬起頭,看見葉大雄和龐大琥交換了一個眼神,那個眼神讓他突然產生一種不祥的預感。他想從兩人中間鑽出去,可是陳福氣已經向旁邊跨了一步,把唯一的出口堵住了。
葉大雄像是突然想到什麼,臉上的笑意更加明顯。「胖虎,我想到一個好玩的。」他伸手拍了拍龐大琥的肩膀,壓低聲音說,「我們把他架起來玩阿魯巴,怎麼樣?」龐大琥立刻笑了起來:「好主意。這一次一定很好玩。」
仁傑的臉色瞬間變了。他知道所謂的「好玩」意味著什麼,也知道自己根本沒有力氣從三個人的手裡掙脫出去。他的胸口開始劇烈起伏,冷汗慢慢從額頭滲出來,兩隻手本能地向後摸索,像是想從榕樹的樹幹上,找到一個可以支撐自己的地方。「你們不要這樣。」他終於忍不住提高了聲音:「我不想玩這個,你們真的不要碰我。」
可是葉大雄根本沒有理會他的哀求。「動手吧。」話音剛落,三個男生便同時撲了上去。
仁傑只覺得自己的手臂和雙腿突然被幾雙手牢牢抓住。他拼命扭動身體,試圖掙脫他們的控制,可是他的力氣在三個男生面前根本不值一提。下一刻,他的雙腳離開了地面,整個身體被硬生生架了起來。
「放開我!」仁傑的聲音一下子變得尖銳,他驚恐地看著腳下越來越遠的地面,雙手拼命掙扎著,身體也因為恐懼而劇烈顫抖。「你們快放我下來!我不要玩,你們放我下來!」
他的喊叫聲很快吸引了附近學生的注意。幾個正在休息的學生停下腳步,好奇地望了過來,接著又有更多人圍了過來。有人捂著嘴笑,有人小聲議論,也有人只是站在旁邊看著,沒有一個人真正上前阻止。仁傑看著那些熟悉的臉孔,心裡突然升起一股比恐懼更加難受的感覺。他原本以為,只要有人看見自己被欺負,就一定會有人幫忙。可是那些同學只是看,沒有人說話,沒有人伸手。那一瞬間,他突然覺得自己好像真的變成了大家口中的「外星人」,一個和其他人不一樣、可以被拿來取笑、被拿來玩弄,而不需要有人在意他感受的人。
就在三個男生準備把他進一步架起來時,一聲震耳欲聾的怒吼突然從操場另一頭傳了過來。「你們在幹什麼!」眾人循聲望去,只見體育老師潘鐵人正快步朝這邊衝過來。他手裡還拿著哨子,臉色因為憤怒而鐵青,沉重的腳步踩在操場地面上,一步一步逼近那群學生。
「放他下來!」潘鐵人的聲音像一記炸雷。葉大雄三人被嚇得手一鬆。原本被三個人架在半空中的仁傑突然失去支撐,整個身體重重地摔落在草地上。
「砰!」周圍頓時響起一片驚呼。
「啊——!」仁傑跌坐在地上,疼痛從臀部一路竄上背脊。他一時沒有辦法站起來,只能咬著牙,雙手撐著草地喘氣。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慢慢翻過身,揉著被摔得發麻的屁股。潘鐵人急忙走到他身旁蹲下來,伸手扶住他的肩膀。
「余仁傑,你有沒有怎麼樣?有沒有摔傷哪裡?」
仁傑抬起頭,本來想說自己沒事,可是身體受到驚嚇之後,那些不受控制的抽動反而更加明顯。他的臉頰不停抽搐,嘴角也跟著顫動,喉嚨裡再次發出熟悉而奇怪的聲音:「喔、呀、嗟……」
潘鐵人看著他的表情,眉頭立刻皺了起來。他不知道仁傑的身體狀況究竟有多嚴重,只看見孩子臉部不停抽搐,又聽見那似乎帶著痛苦的聲音,自然以為這一摔可能傷得不輕。「別動了。」潘鐵人扶著他的手臂,語氣也柔和了許多,「我先帶你去保健室,讓護士幫你檢查一下,看看有沒有摔傷。」
站在一旁的葉大雄見狀,卻不服氣地撇了撇嘴。
「老師,他騙你的。」
潘鐵人轉過頭,目光立刻落在他身上。葉大雄仍然不甘心地說:「余仁傑很會演戲,他平常就是這樣,動不動就裝可憐,老師你不要被他騙了。」
這句話踩到了潘鐵人的底線,他慢慢站起身,臉色陰沉得可怕。「住嘴!」一聲怒喝讓整個操場都安靜下來。葉大雄原本還想辯解,看到潘鐵人那張鐵青的臉,卻把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吞了回去。
潘鐵人伸手指向三個男生,聲音低沉而嚴厲。「你們三個現在就去訓導處門口罰站,沒有我的允許不准離開。等我把余仁傑送到保健室,再回來處理你們的事情。今天你們做的事情,我會一五一十告訴導師和訓導主任。」葉大雄、陳福氣和龐大琥互相看了一眼,剛才的囂張氣焰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們低著頭,不敢再說一句話,只能灰溜溜地朝校舍方向走去。原本圍在旁邊看熱鬧的學生,也在老師的目光下逐漸散開。有人低著頭快步離去,有人回頭偷偷看了仁傑一眼,最後仍然什麼也沒有說。
操場很快又恢復了原來的喧鬧。只有仁傑還坐在草地上,他低頭看著自己沾滿泥土的制服褲子,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出的委屈。他知道潘老師救了自己,也知道自己應該感謝老師,可是想到剛才那些同學站在旁邊看著自己被欺負的樣子,他的心裡仍然像壓著一塊沉重的石頭。他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錯了什麼。他只是控制不了那些聲音而已,可是為什麼,所有人都把它當成笑話?
潘鐵人伸手把他從地上扶起來:「走吧,我帶你去保健室。」
仁傑抬起頭看了老師一眼,遲疑了一下,才輕輕點了點頭。他忍著屁股上的疼痛,一瘸一拐地跟在潘鐵人身旁。
兩人的身影逐漸離開操場,而午後的陽光仍然照在那片草地上。沒有人知道,在這個看似平常的下午,余仁傑心裡第一次清楚地感覺到,自己和其他同學之間,似乎隔著一道看不見、卻怎麼也跨不過去的牆。
3:訓導處門口
訓導處門口的走廊上,陽光從一排排窗戶斜射進來,把三個男孩的影子拉得細長。牆上的校規公告被風吹得微微掀動,走廊另一端不時傳來上課鐘聲和教室裡朗讀課文的聲音,使得原本應該安靜的校舍顯得更加肅穆。
葉大雄、陳福氣和龐大琥並肩站在訓導處門口,三個人的手腕上各自掛著兩只裝滿水的水桶。水桶並不算重,但對幾個正值好動年紀的孩子而言,長時間站著不動本身就是一種折磨。尤其葉大雄才站了沒多久,就開始不安分地左右晃動身體,手臂也隨著水桶的重量一上一下地擺動,桶裡的水不時濺出幾滴,落在地面上。
「站好!」龐大琥提醒他,「等一下潘老師走來看見,你又要挨罵了。」
葉大雄斜著眼睛看了他一眼,嘴裡雖然沒有回答,心裡卻仍然憋著一股氣。他越想越覺得不甘心,那個余仁傑現在恐怕已經被老師帶到保健室去了,甚至可能還會得到老師的安慰。一想到這裡,他胸口那股悶氣就越燒越旺。「都是那個外星人害的。」葉大雄壓低聲音嘀咕著,目光卻盯著走廊另一頭。
剛好有幾名學生從旁邊經過,其中一個男生忍不住朝他們看了一眼。葉大雄立刻對著那名學生扮了一個鬼臉,吐出舌頭,把眼睛瞪得大大的,手上的水桶也跟著搖晃起來。
那名學生笑著跑開了。
陳福氣也忍不住笑了一下,隨即又把笑意收了回去。他低頭看著自己手腕上的水桶,輕聲說:「這次算他運氣好,要不是潘老師突然跑過來,他現在不知道會怎麼樣。」
龐大琥聽出他話裡的意思,皺了皺眉。「我看算了啦,老師都已經出面,我們還能怎麼辦?」
「怎麼能就這樣算了?」葉大雄猛地抬起頭,眼神裡透著一股不服氣。「今天害我們被罰站,害我們在全班面前丟臉的就是他。你們以為我會這樣算了嗎?我告訴你們,我不會放過他的。」
龐大琥看著他,原本還想再勸幾句,可是看到葉大雄那張氣鼓鼓的臉,最後只是無奈地搖了搖頭。他其實也知道,大雄這個人最愛面子,只要覺得自己吃了虧,就一定會想辦法找回場子。可是剛才余仁傑被摔在地上的那一幕,仍然讓他心裡隱隱有些不舒服。他不想承認自己其實有一點害怕。萬一真的把仁傑摔出什麼事情來呢?然而,孩子的自尊往往比恐懼更快讓人閉上嘴巴。他不願意讓葉大雄知道自己害怕,所以也沒有再說什麼。
就在這時,一道腳步聲從樓梯口傳了過來。級任導師吳孝蓉抱著一疊作業簿,正準備走進辦公室。她遠遠便看見三個孩子站在訓導處門口,再看看他們手腕上掛著的水桶,臉色立刻沉了下來。
三個孩子原本還在竊竊私語,一看到老師走近,立刻把嘴巴閉上。
吳孝蓉停在他們面前,目光從葉大雄看到陳福氣,又落在龐大琥臉上,最後狠狠地瞪了三人一眼。「又是你們三個。」她沒有多說,只是推開辦公室的門走了進去。
葉大雄望著她的背影,撇了撇嘴,小聲嘀咕了一句:「有什麼了不起……」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吳孝蓉關上辦公室門之後,臉上的嚴厲並沒有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卻是一抹疲憊。她把手上的作業簿放在桌上,還沒來得及坐下,潘鐵人便從走廊另一頭走了過來。
「吳老師。」
吳孝蓉抬起頭,看見潘鐵人,立刻明白他大概是為了剛才操場上的事情而來。
「潘老師,有什麼事嗎?」
潘鐵人走到她的辦公桌旁,眉頭仍然緊緊皺著。他想起剛才余仁傑被三個孩子架起來的情景,語氣裡還帶著尚未消退的怒意。「妳班上的三個孩子,剛才聯手欺負另一個孩子,叫余仁傑。我剛才在操場看到的時候,他們已經把人架起來了。」
吳孝蓉聽到「余仁傑」三個字,手上的動作明顯停了一下。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慢坐到椅子上,伸手揉了揉眉心。
「怎麼又是余仁傑……」那聲嘆息並不是厭惡,反而帶著一種長期操心之後的疲憊。
潘鐵人注意到她的神情,原本準備責備學生的語氣也慢慢緩了下來。
「吳老師,這孩子到底怎麼了?我今天看他的樣子,好像真的不是單純調皮。」
吳孝蓉沉默片刻,才抬起頭。「仁傑其實不是問題學生。」她說這句話時,語氣非常認真。「只是他的情緒和行為控制方面有一些障礙。潘老師,你有沒有聽過妥瑞氏症?」
潘鐵人愣了一下:「妥瑞氏症?」
「對。」吳孝蓉從桌上的資料夾裡抽出一份文件,手指輕輕壓住紙張的一角。
「這是一種神經發展方面的疾病,孩子可能會出現不自主的動作或聲音。仁傑就是這樣,他不是故意要在課堂上搗亂,也不是想故意吸引大家注意,只是有些聲音和動作,他自己控制不了。」
潘鐵人想起剛才仁傑跌倒之後,那張不停抽搐的臉,以及從喉嚨裡發出的奇怪聲音,神情頓時變得凝重。
「可是我讓他上體育課的時候,倒沒覺得他特別調皮。他只是偶爾發出一些怪聲,其他方面好像都還好。」
「問題就在這裡。」吳孝蓉輕輕嘆了一口氣:「老師知道那不是故意的,可是孩子們不知道。他們只看到仁傑上課坐不住,突然擠眉弄眼,突然發出怪聲,就以為他是在故意搗蛋,故意出風頭。時間久了,大家就把他當成一個搗亂份子。」
她說到這裡,眼神不自覺地望向辦公室門外:「其實仁傑自己也知道同學不喜歡他。」
這句話讓潘鐵人沉默了。他忽然想起剛才操場上的一幕。仁傑被三個孩子架在半空中時,那種恐懼並不只是害怕身體受傷,而是一種知道自己求救也沒有人願意幫忙的絕望。
吳孝蓉繼續說道:「他的班上人際關係一直很差,經常被同學欺負。有時候只是很小的一件事情,也會演變成全班一起嘲笑他。我已經處理過好幾次了,可是這些事情就像打不完的結一樣,今天才剛解決,過幾天又會出現新的問題。」
潘鐵人靠在桌邊,若有所思地問:「既然這樣,為什麼不把他送去特教班?至少那裡的老師比較有經驗,也能給他更適合的教育環境。」
吳孝蓉搖了搖頭:「仁傑沒有智能方面的問題,他的理解能力、學習能力都沒有問題。他媽媽很反對把孩子轉到特教班,她認為一旦孩子被貼上那個標籤,他自己也會開始認定自己跟別人不一樣。」
她停了一下,眼神裡流露出一絲無奈。「其實我能理解他媽媽。她不是不願意面對孩子的問題,而是不希望孩子從小就背著一個『不正常』的標籤長大。」
潘鐵人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一件事情:「妳剛才說妥瑞氏症?那個……莫札特是不是也有?」
吳孝蓉點點頭:「有人認為莫札特也可能有妥瑞氏症的特徵。當然,歷史書上的紀錄沒有辦法像現在一樣確定,但至少可以讓我們知道,一個有這種症狀的人,不代表他就沒有能力,更不代表他的人生一定會因此被限制。」
潘鐵人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他站在窗邊,透過玻璃看向操場。遠遠地,他彷彿又看見了剛才那個被同學圍住的身影。
「這孩子精力這麼旺盛,或許可以想辦法把他的精力引導到別的地方。」
吳孝蓉看著他。
潘鐵人笑了一下,說:「不如把他交給我。我的體育課可以讓他多跑、多動,也許讓他把那些多餘的精力消耗掉,反而能讓他比較安定。」
吳孝蓉聽完,嘴角終於露出一點笑意。
「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不過這孩子似乎對運動沒有什麼興趣,足球、籃球、躲避球,我都試過,他不是很喜歡。」
「是嗎?」潘鐵人皺起眉頭,似乎沒有想到事情會這麼棘手。
吳孝蓉無奈地笑了一下:「所以我才會這麼頭疼。」
兩人沉默片刻,走廊外忽然傳來水桶碰撞的聲音。潘鐵人轉頭望向門外。葉大雄三人仍然站在那裡,只是剛才還滿臉囂張的三個孩子,此刻已經有些疲憊。陳福氣偷偷把水桶放低了一點,龐大琥則揉著發酸的手腕,葉大雄卻仍然倔強地挺著胸口,似乎不肯在同學面前示弱。
潘鐵人看了一眼,轉頭對吳孝蓉說:「外面那三個孩子,妳可以領回去了。」
吳孝蓉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卻搖了搖頭。「先讓他們吃點苦頭吧。」她的語氣雖然平靜,卻透著一股少見的嚴厲。「這三個孩子已經不是第一次欺負仁傑了。每次我才剛把事情處理好,他們過幾天又來一次。我要是不讓他們真正知道什麼叫做後果,他們永遠不會明白自己做錯了什麼。」
潘鐵人沒有再說話。他重新望向窗外。陽光下,三個孩子仍然站在訓導處門口,而操場另一頭,余仁傑已經被送往保健室。同樣是十歲左右的孩子,卻彷彿站在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裡。一邊是以欺負別人來證明自己勇敢的孩子;另一邊,則是一個連自己的身體都無法完全控制,卻仍然努力想融入群體的孩子。
潘鐵人忽然覺得,今天在操場上發生的事情,也許並不只是一場孩子之間的惡作劇。真正棘手的問題,恐怕才剛剛開始。而站在門外的葉大雄,此刻仍然死死握著水桶的提把,心裡反覆想著同一件事情——今天這個仇,他一定要找回來。
他不知道的是,從這一天開始,他和余仁傑之間的衝突,將不再只是一場孩子之間的惡作劇,而會逐漸變成一場關於誤解、偏見與成長的較量。
4:地下街的琴聲
午後的地下街人潮來來往往,從地鐵出口湧進來的人群帶著匆忙的腳步,鞋底踩在光滑的地面上,發出密集而凌亂的聲響。兩旁的店家亮著一排排燈光,服飾店、鞋店和小吃攤的招牌交錯在一起,空氣裡混雜著食物的香味、廣播聲、交談聲以及遠處列車進站時低沉的轟鳴。
黃美鴻一手提著自己的皮包,一手牽著余仁傑,母子兩人隨著人潮緩緩往前走。美鴻不時低頭看看兒子。仁傑今天顯得格外安靜,雖然他的身體偶爾仍會出現輕微的抽動,嘴角也會不時不由自主地牽動一下,但至少不像平常在街上那樣東張西望、忽然發出聲音。美鴻知道兒子這些日子過得並不容易,尤其自從學校老師一次又一次告訴她,孩子在班上受到同學排斥之後,她心裡始終壓著一塊沉甸甸的石頭。她不是沒有想過要把仁傑送到特殊教育的環境裡,也不是不知道那樣可能會讓老師和家長都輕鬆一些。可是每當她看著兒子的眼睛,她就會想起自己曾經答應過他的話。
「你沒有做錯任何事情。」她一直告訴仁傑:「你只是跟別人不太一樣。」然而,說出這句話容易,真正陪著孩子走過去,卻是一條漫長得看不到盡頭的路。
母子兩人走過一間唱片行時,忽然,一陣悠揚的琴聲從前方傳了過來。那是一段柔和而細膩的小提琴旋律。琴聲穿過地下街嘈雜的人聲,竟像一股清澈的水流,在喧鬧的人群之間緩緩流動。緊接著,小提琴之外,又加入了一道清亮的長笛聲。兩種聲音一高一低,一個深沉溫暖,一個清澈悠揚,在狹長的地下通道裡交織迴盪。仁傑的腳步突然慢了下來。美鴻還沒有察覺,仍牽著他的手往前走了兩步,卻發現身後的手忽然不動了。
她回過頭:「仁傑,怎麼了?」
仁傑沒有回答。他的目光越過人群,直直望向前方。在地下街一個不起眼的柱子旁,一名年約五十多歲的男子坐在高腳椅上,懷裡抱著一把小提琴。他的眼睛看不見,只能微微抬著臉,隨著琴弓在琴弦上滑動的節奏,專注地演奏著。站在他身旁的是一個年輕女孩。女孩穿著簡單的白色上衣和牛仔褲,雙手捧著長笛,神情專注地吹奏。她偶爾抬起眼睛看父親一眼,父親也彷彿能感受到女兒的目光,兩人的音樂便在那一瞬間自然地接在一起。
前方放著一個小小的紙盒,裡面零零落落地放著幾枚硬幣。沒有華麗的舞台,也沒有燈光。可是那一刻,在仁傑眼裡,整條地下街彷彿忽然安靜了下來。那些來往的人群、店家的叫賣聲、廣播聲,甚至遠處列車的聲音,都像被一層透明的薄膜隔在了外面。他的眼睛慢慢睜大。原本緊繃的肩膀一點一點放鬆下來,抓著母親的手也漸漸鬆開。他站在人群裡,沒有再扭動身體,沒有東張西望,也沒有發出任何奇怪的聲音。只是安靜地聽著。
美鴻很快察覺到兒子的異樣。她低頭看著仁傑,心裡竟然產生一種難以形容的錯愕。這真的是她的兒子嗎?平常在學校坐不到幾分鐘就開始扭動身體,情緒一緊張就會發出怪聲,臉部肌肉也會不受控制地抽動;可是現在的仁傑,卻像突然變成了另外一個孩子。他站得那麼安靜,安靜得幾乎讓她不敢碰他。美鴻沒有叫他,只是站在旁邊靜靜地看著。
琴聲仍然流淌著。仁傑的目光落在那名拉小提琴的盲人父親身上,又慢慢轉向那個吹長笛的女孩。他的眼神裡第一次出現一種她很少見到的神情。不是焦躁。不是害怕。也不是被同學嘲笑後的委屈。而是一種近乎純粹的專注。彷彿他的世界裡,只剩下那兩件樂器。小提琴的琴弓輕輕劃過琴弦,長笛的聲音便跟著飄起來。仁傑的嘴角微微張開,臉上的肌肉竟然也慢慢停止了抽動。他的呼吸變得平穩。他的雙手垂在身體兩側。整個人像是沉進了一片從未有人帶他去過的安靜世界。美鴻看著這一幕,眼眶不知不覺有些發熱。她忽然想到,自己過去一直在想辦法讓兒子「變得跟別人一樣」。讓他不要亂動,讓他不要發出怪聲,讓他坐好,讓他控制自己的情緒,不要讓老師困擾,不要讓同學笑話。可是,她從來沒有真正想過一件事情——也許她真正應該做的,不是逼他變成別人,而是找到一個能讓他成為自己的地方。
一曲結束,街頭響起零星的掌聲。那名女孩放下長笛,轉頭看了父親一眼。父親雖然看不見,臉上卻露出一個溫暖的笑容。女孩也笑了。
仁傑站在人群裡,仍然沒有動。美鴻看了看手錶,知道再不去逛街就要來不及了。她輕輕碰了一下兒子的肩膀。
「仁傑。」
沒有反應。
「仁傑。」她又叫了一聲。這一次,仁傑才像從很遠的地方突然回到現實。他眨了眨眼睛,轉過頭看著母親。
「怎麼了?」
「媽媽要去買東西了。」美鴻指了指旁邊的商店。
仁傑卻沒有立刻跟上。他的目光又回到那對街頭藝人父女身上,神情裡帶著明顯的不捨。
美鴻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心裡已經猜到了什麼。
「你很喜歡他們的音樂?」
仁傑點了點頭。他沉默了一會兒,才輕聲說:「我可以留在這裡聽嗎?」
美鴻愣了一下:「你一個人在這裡?」
「我不會亂跑。」仁傑看著母親,語氣裡少見地帶著一種認真的請求,「媽,妳去逛街,我在這裡等妳。」
美鴻原本還有些猶豫。她知道兒子有時候情緒來得快,也怕自己一離開,他又會突然失控或者跑到別的地方去。可是看著仁傑此刻那雙充滿期待的眼睛,她竟然沒有辦法拒絕。
「好吧。」她伸手替兒子整理了一下衣領,語氣也比平常柔和許多。
「但是你答應媽媽,不能離開這個地方,也不能跟陌生人亂跑。媽媽買好東西很快就回來,你就在這裡等我,好不好?」
仁傑用力點頭:「好。」
美鴻看了他一眼,這才轉身往商店方向走去。走了幾步,她還是不放心,又回頭看了一眼。仁傑仍然站在原地。可是他的注意力早已重新回到那把小提琴和那支長笛上。
美鴻站在遠處看著兒子,心裡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她第一次看見仁傑如此安靜。不是因為老師責罵他,不是因為藥物,也不是因為有人強迫他坐好。而是因為音樂。
她帶著一絲疑惑走進商店。過了一段時間,美鴻提著兩只購物袋回到地下街。遠遠地,她便看見仁傑還站在原來的位置。他沒有跑。沒有鬧。甚至沒有東張西望。他仍然沉浸在音樂裡。美鴻走到他身旁,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仁傑,媽媽買好了,我們去搭公車吧。」
仁傑沒有立即回答。他又看了一眼那對街頭藝人父女,才慢慢轉過身。
「媽。」
「嗯?」
仁傑低頭想了一會兒,似乎正在努力整理腦子裡那個剛剛突然冒出來的念頭。最後,他抬起頭看著母親。
「我想學樂器。」
美鴻怔住了。她沒有想到兒子會突然說出這句話。
「你想學樂器?」
「嗯。」仁傑點了點頭,眼睛裡還留著剛才聽音樂時的光。
「我也想像他們一樣,可以讓音樂一直在我的身邊。」
美鴻看著兒子,心裡忽然一酸。她知道仁傑並不是在說一句普通的孩子氣願望。因為就在剛才那段音樂裡,她第一次看見兒子沒有被自己的身體束縛。沒有怪聲。沒有抽搐。沒有同學的嘲笑。沒有老師皺起的眉頭。也沒有那些「你為什麼不能像別人一樣」的質問。只有音樂。而那一刻,仁傑終於可以安安靜靜地做自己。美鴻伸手摸了摸他的頭,臉上慢慢浮起笑容。
「好啊。」她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與兒子平齊。
「既然你真的想學,那媽媽就幫你找老師。」
仁傑看著母親,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美鴻牽起他的手:「你想學什麼樂器?」
仁傑回頭看了一眼那把小提琴,又看了一眼女孩手中的長笛。
他沒有立刻回答。但他的手,第一次主動而緊緊地握住了母親的手。
母子兩人一起走向公車站。身後,悠揚的小提琴聲和長笛聲再次在地下街裡響起。仁傑走了幾步,又忍不住回頭。那一刻,他忽然有一種奇妙的預感。也許,他終於找到了某一扇門。而門的另一邊,可能有一個世界,願意接納真正的他。
客廳裡午後的陽光斜斜穿過窗簾,落在茶几和沙發扶手上,空氣中浮著一層淡淡的塵埃。黃美鴻坐在電話旁,手指無意識地捏著電話線,神情顯得疲憊而焦慮。這些年,兒子仁傑的病情像一塊沉重的石頭,始終壓在她心上。每當學校打電話來,她第一個反應總是心疼,第二個反應卻是害怕,害怕老師又告訴她仁傑在學校出了什麼事。
「那三個欺負仁傑的孩子,都被體育老師處罰了。」
電話那端傳來導師吳孝蓉略帶疲憊的聲音。黃美鴻輕輕嘆了一口氣,連忙說:「老師,對不起,仁傑這孩子讓妳操這麼多心。」
坐在旁邊沙發上的余大偉把報紙往下放了一些,雖然眼睛還盯著新聞版面,注意力卻早已經不在報紙上。他知道妻子這通電話談的是什麼,也知道接下來一定又是一場讓全家人都難受的談話。
吳孝蓉沉默片刻,才說:「余太太,我知道仁傑這孩子有妥瑞氏症,所以在課堂上,我已經盡可能容忍他了。可是,他不能一直這樣下去。為了仁傑,我承受了來自科任老師和其他家長很大的壓力。」
黃美鴻握緊電話,沒有立即回答。
「他不停地眨眼睛、裝鬼臉、搖頭晃腦,有時候還會突然大叫,已經嚴重影響老師上課,也影響其他學生學習。妳是不是應該再認真考慮藥物治療,至少先把症狀壓下來?」
這句話像一根細針,刺進黃美鴻心裡。她抬起眼睛,下意識望向客廳另一端。仁傑正坐在地毯上,雙手抱著膝蓋,安靜得異常。他似乎沒有在聽母親講電話,卻又像把每一句話都聽進了心裡。
黃美鴻壓低聲音說:「老師,目前並沒有專門針對妥瑞氏症的藥物,醫生開給他的主要是控制過動症狀的藥,只能暫時讓他安靜一些,而且副作用也不少。醫生也不鼓勵長期依賴藥物,畢竟妥瑞氏症不應該被簡單地當成一種需要壓制的病症。」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那我們到底該怎麼辦?」吳孝蓉的語氣裡也透著無奈。「班上有幾個男生,下課時經常故意模仿他的動作和聲音,甚至圍著他欺負。我能做的,就是盡量保護他,不讓他受到排斥,可是仁傑在班上的人際關係確實不好。有些同學對他已經產生成見,認為他是在故意出鋒頭,才會上課時大叫、發出怪聲。」
黃美鴻聽著,胸口一陣發緊。她當然知道兒子的那些動作不是故意的。她更知道,仁傑自己恐怕比任何人都希望能夠停止。可是,一個連自己的身體都無法完全控制的孩子,要如何按照別人的要求,變成一個「正常」的孩子?
吳孝蓉繼續說:「除非他的症狀能夠得到有效控制,否則同學對他的觀感恐怕很難改變。余太太,坦白說,我真的很擔心再這樣下去,仁傑遲早會出事。班上同學對他的容忍,已經接近極限了。」
黃美鴻閉上眼睛,強忍著眼眶裡的淚水。她想起兒子第一次被同學嘲笑時,回家後明明委屈得不得了,卻還硬是裝出若無其事的模樣。那個時候,她抱著他問:「仁傑,你為什麼不告訴媽媽?」孩子只是低著頭,過了很久才說:「因為我說了,他們就會笑我更多。」那一句話,她到現在都忘不了。
電話那端,吳孝蓉的聲音再次傳來:「妳何不認真考慮,讓仁傑轉學到附近有特教班的學校?」
黃美鴻的眉頭緊緊皺起,語氣第一次明顯變得堅定。「老師,仁傑的智能方面並沒有缺陷,他只是有情緒和神經方面的障礙。我不想讓他在那種環境裡學習成長。那樣只會讓他更加認為自己是個異類,也可能扼殺他原本應該擁有的人生。」說到最後,她的聲音微微顫抖,卻沒有退讓。
吳孝蓉長長嘆了一口氣:「唉,余太太,天下父母心,我明白妳的想法。我們今天就先談到這裡吧。如果學校這邊還有什麼事情,我再跟妳聯絡。」
「謝謝老師,真的麻煩妳了。」電話掛斷。
黃美鴻慢慢放下話筒,手卻沒有立刻收回來,而是停在電話機旁。她低著頭,像是突然失去了所有力氣。客廳裡安靜得令人窒息。她轉過身,才發現仁傑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走到她身後。
男孩低著頭,雙手緊緊抱住自己的腦袋,肩膀微微發抖。那些他無法控制的動作此刻彷彿也變得更加頻繁,眼睛不斷眨動,嘴角抽搐了一下。「我也不想這樣啊!」仁傑終於忍不住低聲吼了出來。那聲音裡沒有憤怒,更多的是委屈與絕望。
黃美鴻的心像被人狠狠揪了一下。可是余大偉卻忍不住把報紙往茶几上一摔,語氣沉重地說:「你不想這樣,那你在學校上課的時候,就要盡量自制!我和你媽的耐性,這些年都快被你磨光了!」
仁傑猛然抬起頭,眼睛裡浮現出受傷的神色。他想反駁,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因為他也希望自己能夠控制。他也不想成為老師眼中的麻煩,不想成為同學嘲笑的對象,更不想讓爸爸媽媽每天因為自己而爭吵。可是,那些突如其來的抽動和聲音,根本不是他想停就能停下來的。
黃美鴻立即站起來,走到父子兩人中間。「先別罵孩子。」她伸手輕輕摸了摸仁傑的頭,讓他坐回沙發:「仁傑最近不是說想學樂器嗎?我問過醫生了,醫生說他是語音型的妥瑞氏症,學習樂器、讓注意力集中在音樂上,或許可以幫助他緩和症狀。」
余大偉愣了一下,轉頭看著兒子:「想學樂器?」
仁傑慢慢點了點頭。那雙原本充滿委屈的眼睛裡,終於浮現一點小小的期待。
余大偉沉默片刻,語氣也軟了下來:「那就讓他去學吧。」
黃美鴻看了丈夫一眼,這才輕輕鬆了一口氣:「你呀,對仁傑多一點耐性,不要動不動就責怪他。」
余大偉苦笑著搖搖頭,重新拿起被自己摔在桌上的報紙:「我這個當老爸的,都快被這個兒子搞瘋了,妳怎麼還說我對他沒耐性?」
黃美鴻沒有回答,只是看著仁傑。
仁傑也沒有說話。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過了一會兒,才輕輕地問:「媽媽,我真的可以學樂器嗎?」
黃美鴻蹲下身,握住他的手,溫柔地笑了:「當然可以。你想學什麼,就告訴媽媽。」
仁傑第一次露出笑容。窗外夕陽漸漸沉下去,客廳裡的光線也慢慢變得柔和。沒有人知道,這個看似微不足道的決定,將在多年以後改變仁傑的人生。而那個曾經被自己的聲音困住的男孩,也將在音樂裡,找到屬於自己的另一種語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