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一次走進大學
11、父母的爭執
午後的內灣老街重新熱鬧起來,擂茶店門口不時有遊客經過,腳踏車鈴聲與街坊的招呼聲混在一起。蔡添生才剛回到店裡,臉色便一直沉著。他沒有和妻子多說一句話,逕自走到屋內,拿起桌上的報紙,在太師椅上坐下。報紙攤在手裡,他的眼睛卻久久沒有移動,顯然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邱滿妹從櫃檯後面探出頭,看著丈夫異常的模樣,忍不住問:「阿生仔,無啊!你是嘞按怎?」
蔡添生把報紙往膝上一放,悶著一肚子氣。「妳詳好嘜問我,我現在一腹肚火沒處消!」
邱滿妹愣了一下,隨即皺起眉頭。「你是嘞怪我齁?」
「我哪敢啊!」蔡添生冷笑一聲。「在現場我啥米話都沒講。」
邱滿妹盯著他的臉,語氣也跟著提高。「你那張臉色,分明就是嘞怪我!」
蔡添生終於忍不住,把心裡憋了一路的話全倒了出來。「滿仔,咱們何必花錢請人去餐廳,還被對方糟蹋?分明是嫌咱們後生生得老氣,還講一些還沒當兵有的沒的!」說到這裡,他越想越氣,手掌重重拍了一下椅子的扶手。在他心裡,兒子從小讀書認真,又孝順懂事,今天卻被人家當著父母的面挑三揀四,這口氣怎麼也吞不下去。
邱滿妹也覺得委屈。「我哪知影對方目頭會那麼高啊?」她雙手叉著腰,眼神裡帶著不服。「我也是想替阿男找個好對象,哪知道會弄成這樣?」
兩人的聲音越來越大。蔡世男正好從後屋走出來,一看到父母又吵了起來,連忙走到兩人中間。「阿爸、阿母,你們兩個嘜擱冤啦,好不好?」他伸手示意兩人都冷靜下來。其實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件事情不能怪母親。母親只是熱心過了頭,而父親則是因為心疼自己,才會把相親宴上的不快放大。可是夾在兩人中間,他實在不知道該幫誰說話。
蔡添生看著兒子,語氣反而緩了下來。「阿男仔,咱們卡有志氣嘞,嘜給對方看衰小!」他停了一下,語重心長地說:「以後你自己去找對象,你佮意就好,別讓你阿母出主意。」
邱滿妹一聽,臉色立刻變了。「無啊!你是嫌你某我雞婆,是不是?」
蔡添生連忙擺手。「我沒這樣講!」他看著妻子,嘆了一口氣。「我只希望妳放後生一條生路……」
這句話反而讓邱滿妹更加惱怒。她瞪大眼睛,胸口微微起伏。「你講那是啥米話啊?我做阿母的會害自己的後生,是不是?」
蔡添生一時無言。兩人僵持著,誰也不肯先讓步。
站在旁邊的蔡愛玉看著父母的神情,心裡已經明白了。阿爸不是嫌阿母愛管閒事,阿母也不是故意要把哥哥逼進婚姻。說到底,兩個人都是在替哥哥操心,只是表達的方法不同。
她走到父母中間,故意露出輕鬆的笑容。「阿爸、阿母,照我看來,是對方那個小姐沒眼光,咱們沒必要和對方生氣。」一句話,讓原本緊繃的氣氛稍稍鬆了下來。
邱滿妹看了女兒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似乎想笑,卻還在生丈夫的氣。蔡添生則重新拿起報紙,悶聲說:「橫豎,以後嘜擱變這齣把戲。相啥米親?無緣無故花錢給人糟蹋。」說完,他把報紙重新攤開,故意裝出專心閱讀的樣子。蔡世男站在一旁,看著父母終於安靜下來,暗暗鬆了一口氣。可是他的心裡,卻沒有因此輕鬆多少。相親宴讓他更加確定了一件事——婚姻不是父母替他安排一個「條件合適」的女孩就能成立。真正讓他在意的,從來只有那個有著一頭紅髮、會在火車上替他縫補破褲子的女孩。只是這份心意,他現在還沒有勇氣告訴任何人。
12 第一次走進大學
蔡世男走出台北車站時,第一個感覺就是——人太多了。
車站前的馬路上,公車、計程車與汽車接連穿梭,行人從四面八方湧過來,喧鬧的聲音一層疊著一層。他站在人群中,忍不住抬起頭,看著眼前一棟棟高聳的建築。這是他第一次真正長時間待在台北。從小在新竹內灣長大的他,平日生活不是擂茶店,就是火車站和學校,偶爾進一趟市區已經算是出遠門。如今,他穿著新竹高中卡其制服,肩上背著一只黃埔大背包,頭頂還留著剛受完成功嶺暑訓後的平頭,站在繁忙的台北街頭,顯得格外醒目。
他拿著地址問過路人,才找到二九九號公車站牌。站在候車隊伍裡,他好奇地四處張望。就在這時,他注意到身後站著一名長髮女孩。女孩穿著白色運動服,胸口印著醒目的藍底「輔大」字樣。她的頭髮自然垂在肩後,手裡還抱著一個比她半個身子還大的布偶。世男多看了幾眼,心裡猜想,她應該是輔仁大學的學生。沒多久,二九九號公車緩緩駛來。排在前面的學生一個接一個上車。那名抱著布偶的女學生也跟著往前走,因為雙手被布偶占住,她一上車,身體順勢往前一靠,屁股碰了一下刷卡機。機器立刻發出清脆的「嗶」聲。
世男看得一愣。原來在台北搭公車,還得這樣啊!他心裡覺得這個方法倒也簡單,輪到自己時,便學著前面女孩的動作,轉過身,用屁股往刷卡機頂了一下。沒有反應。他又頂了一下。還是沒有反應。後面排隊的人已經開始往前靠,世男卻不知道問題出在哪裡,只好又連續頂了幾下。
站在他身後的長髮女孩終於忍不住了。她用手掩著嘴,肩膀微微顫動,努力憋住笑聲。
旁邊的司機卻沒有這麼好的耐性:「嘿!這位阿兵哥,你別玩了行不行?大家都在趕時間。你要嘛刷卡,要嘛投幣。」
世男被司機一催,頓時慌了。他以為自己剛才的方向弄錯了,乾脆轉過身,改用正面對著刷卡機,又連續頂了幾下。
這一次,後面的女孩徹底愣住了。司機也瞪大眼睛,隨即哭笑不得地喊道:「你變態啊?做這什麼動作?我再說一次,你要嘛刷卡,要嘛投幣,不然就請你下車!」世男整張臉瞬間紅了。他站在車門口,手足無措地看著刷卡機,又看看司機,完全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就在他窘得恨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時,身後那名女孩伸出手,把悠遊卡輕輕放到刷卡機上。「嗶——」清脆的聲音響起。世男這才恍然大悟。原來不是用屁股刷卡,是要拿卡去碰機器。
女孩朝他笑了笑。「阿兵哥,你可以去找座位,車錢我付過了。」她說得自然,沒有半點取笑他的意思。
世男尷尬地點了點頭,快步往後排走去。女孩則在他前面找了個座位坐下。世男坐穩後,立刻從口袋掏出一張五十元鈔票,身體往前探。「謝謝妳剛才幫我解圍,這是車錢。」
女孩回頭看著他,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阿兵哥,你不用跟我客氣,何況我身上沒有零錢找給你。」
「那怎麼好意思?」世男仍舊把鈔票拿在手裡:「不然下車後我換零錢給妳。」女孩搖搖頭:「你真的不用跟我客氣。」
世男這才把錢收回口袋。經過剛才那場糗事,他原本緊繃的神情慢慢放鬆下來。為了掩飾尷尬,他主動說起自己的事情:「我剛從成功嶺受完暑訓下來,是輔大新生。」
女孩挑了一下眉:「喔?那你可得叫我學姐囉!這車裡有很多學長姐。你哪個系的?」
「我是法律系財經組的,學姐。」
「那麼巧?」女孩笑了起來:「我男友也是你們財經組的,他升大三,叫元本杉,以後你一定會認識他的。我叫黃愛真,是會計二的。」
「我叫蔡世男。」世男報上名字。黃愛真點點頭,兩人便這樣聊了起來。公車沿著台北街道向前行駛,車裡大多數都是輔仁大學的學生。世男坐在座位上,不時轉頭看看窗外,又看看車裡的學生。他的穿著和打扮實在太有地方特色。幾名女生偶爾瞥他一眼,目光一碰到他的平頭和卡其制服,便趕緊轉開,有人甚至忍不住轉過身偷笑。世男卻沒有放在心上。對他而言,眼前的一切都很新鮮。這些陌生的學生、陌生的街道,以及即將開始的大學生活,都讓他心裡充滿了期待。
公車終於抵達輔大站。學生們陸續下車,世男背起黃埔大背包,跟著人群走進校門。跨過校門的那一刻,他不由自主地停了一下。眼前是一條寬闊筆直的林蔭大道,兩旁綠樹成蔭,各個學系設立的迎新攤位排成一列。穿著不同系服的學長姐忙著招呼新生,校園裡充滿初入大學的青春氣息。
世男看得出神。「這校園真的好漂亮,感覺起來好舒服。」他忍不住自言自語。不遠處,黃愛真也正好回頭。她朝世男揮了揮手:「學弟,我先走囉!」
「學姐,再見。」世男揮手回應。
看著黃愛真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他才重新背好背包,朝法律系的報到攤位走去。
到了攤位前,他從上衣口袋拿出大學錄取通知。幾名穿著系服的學長姐正忙著替新生辦理報到。其中一名女生抬頭問他:「你是哪個組的?叫什麼名字?」
「財經組,我叫蔡世男。」
另一名女生聽見他的名字,抬起頭:「你叫在室男?」
張嘉玲盯著他看了幾秒,終於忍不住掩嘴笑了起來:你真的叫在室男?不會吧?」世男早就習慣別人聽錯自己的名字,只能搔了搔頭,露出一個有些傻氣的笑容。「是啊,蔡世男。」
旁邊的元本杉看不下去,連忙出聲制止:「喂,姑娘,請妳有氣質點,別嚇著學弟。」
張嘉玲撇了撇嘴:「好啦!可是他的名字真的很搞笑嘛!」
徐美如低頭查著新生資料,很快找到了他的直屬學長:「我查一下你的直屬學長……喔,是財經二的安全茂。」
張嘉玲一聽,眼睛立刻睜大。「你直屬學長是安全茂?哇哩嘞!你們兩個還真是絕配,一對傻鳥。」
世男站在原地,一時不知道該笑還是該尷尬。徐美如瞪了嘉玲一眼。「嘉玲,別鬧了。妳帶他去教室找他的直屬學長,要安仔帶他去辦註冊手續和住宿登記。」張嘉玲只好站起身:「好啦!學弟,你跟我來喔。」
世男背著沉重的黃埔大背包,乖乖跟在她後面。兩人沿著校園林蔭道往法學院走去。走了一段路,張嘉玲還是對他的名字念念不忘。「學弟,我問你喔,你怎麼會取這個名字?」
世男咧嘴一笑:「我只知道是我阿爸取的。」
張嘉玲笑得更開心了:「你阿爸超有智慧的,把你的名字取得很 funny!」她說著,又想起他的直屬學長。「說到你那個直屬學長安全茂,他寶里寶氣的,在系裡可是出了名的甘草人物,人緣很好呢!只可惜叫好通常好不叫座,到現在他還是孤家寡人一個。」
世男聽得有些好奇:「喔?那麼學長他應該很好相處吧?」
「他呀,跟每個人都處得來,超沒脾氣的。」
「喔?這樣很好啊。」世男點點頭,對這位還沒見面的直屬學長多了幾分期待。他一邊走,一邊在心裡猜想著這個人的模樣。一個能跟所有人相處融洽、又沒什麼脾氣的人,會不會像電影裡的喜劇演員許不了一樣,外表一本正經,卻總能在不經意間把人逗笑?想到這裡,世男忍不住露出一抹笑意。他不知道,眼前這所陌生的大學,即將成為他人生另一個重要的起點。而這一天,他遇見的那些人,也才剛剛走進他的青春。
13 宿舍裡的第一課
午後的校園逐漸安靜下來,陽光穿過高大的樹冠,在男生宿舍前的地面灑下一片斑駁的光影。
安全茂背著書包,領著蔡世男穿過宿舍走廊:「學弟,這間就是你的房間。」他在一扇寫著「119」的房門前停下來,伸手推開房門。房間不大,兩張單人床分靠兩側,中間擺著兩張書桌,靠牆還有衣櫃。窗戶半開著,微風吹動窗簾,帶進校園裡淡淡的樹木氣息。
安全茂指了指其中一張床。「這張是你的,還有一個學弟跟你同房,待會兒應該就會住進來。」他一邊說,一邊熟練地替世男介紹宿舍規定。「宿舍午夜十二點過後有門禁和燈火管制,網路到凌晨兩點斷線,熱水供應也只到兩點。」
世男把黃埔大背包放到床邊,認真點頭。「謝謝安學長。」安全茂忽然轉過頭,神情嚴肅了一些。「你沒吸菸吧?宿舍裡全面禁菸。」
「沒。」世男搖搖頭。
安全茂這才放心地笑了。「我住二樓二一九室,有什麼不懂的,或者需要學長協助的,可撥內線或上樓來找我。」
「謝謝安學長。」世男再次道謝。安全茂卻沒有立刻離開。他靠在書桌旁,忽然壓低聲音,露出一副神秘兮兮的表情。「不過,你別以為我平常寶里寶氣,在系裡裝瘋賣傻,其實這是種自我保護。」
世男一臉納悶:「自我保護?不懂哩……」
安全茂看了看走廊,確定沒有人靠近,才一本正經地說:「進來法律系的學生有兩大類,伊比鳩魯和斯多葛。」
世男愣愣地看著他。
安全茂開始解釋:「前者是即時行樂,今朝有酒今朝醉,大部分學生屬於這一派,天天忙著家教、打工、玩樂、交異性朋友。後者則是日子過得像清教徒,每天浸在圖書館裡,積極準備高特考或留學考。」
世男聽得似懂非懂:「喔?那麼學長是哪派呢?」
安全茂毫不猶豫地挺起胸膛:「我是生性樂觀的斯多葛派。」
「樂觀的斯多葛派?」世男眉頭微微皺起。這個說法聽起來很矛盾,他卻又覺得眼前這個學長似乎真的有自己的一套道理。
安全茂笑了笑。「這是我摸索出來的大學叢林生存法則。」他坐到書桌旁,語氣也認真起來。「咱們輔仁法律系在全國高特考排行榜裡,比上不足,比下有餘,算是居中的。如果你想在高特考裡出人頭地,就必須是個能夠自我鞭策的斯多葛派。」他伸出一根手指,繼續說:「可是面對律師高考、司法官特考每年只有百分之三左右的錄取率,環境這麼嚴峻,若每天只知道逼自己,遲早會把自己逼垮。所以保持樂觀,反而能延續你的續航力。」
世男聽完,臉上的疑惑慢慢消失。「學長如此分析,我就聽懂了。」
安全茂滿意地點頭。可是下一秒,他忽然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還有,我必須提醒你。」
世男抬起頭。
「不要被系裡女生給的小恩小惠感動了。」
「啊?」
安全茂的神情突然變得煞有介事。「基本上,只要你在她們眼裡被認定為績優股或潛力股,她們就會把你當成獵物主動出擊。先是無所不用其極地引誘你,給你嘗些甜頭,等你掉進她們的溫柔陷阱,她們就會收網,把你當成她們的私有財產兼將來的生財工具。」
世男聽得目瞪口呆:「喔?系裡的女生真有那麼可怕嗎?」
「是的。」安全茂點頭,神情嚴肅得彷彿正在傳授一門法律實務課。「法律系的女生原本就比較冷門,各科系的男生心理上都認為法律系的女生懂法律、精明能幹,先入為主地產生排斥和畏懼。所以除了少數的班對和系對,法律系的女生往往呈現乏人問津的滯銷狀態。」他說得興起,雙手也跟著比畫起來。「每個科系、每個年級,班上都會有一群沒有男友的峨嵋派道姑。法律系各班的峨嵋派勢力更是龐大。」
世男忍不住笑了。
安全茂卻越講越投入。「我們系裡的峨嵋派道姑,經常聚集在法商學院之間一處叫望夫坡的小山丘上,吃喝唱歌,互相安慰。」
「喔?望夫坡?」世男的好奇心被勾了起來。他已經開始想像一群女學生坐在山坡上談戀愛經、談男人,甚至彼此訴苦的場景。
安全茂拍了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所以,如果你跟我一樣,是那種有理想、有抱負的有為青年,以高特考作為讀法律系的目標,最好別碰法律系的女孩,更不要急著修戀愛學分。」他停頓了一下,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只要你能通過高特考,具備比同儕更優越的競爭力,出社會之後你想要如花美眷,真的就是台語說的:桌上拿柑橘,易如反掌!」
世男聽得哭笑不得:「我懂了,安學長,感謝你耳提面命……」
安全茂滿意地拍了拍他的肩:「依我看,你長得這麼古意,應該會是斯多葛派的。我說得沒錯吧?」
世男搔了搔頭,露出一個無奈的傻笑:「應該是吧……」
安全茂站起身來:「我先上樓去,有事 call 內線找我。」
「學長慢走。」房門關上後,寢室裡忽然安靜下來。世男把行李放好,正準備坐下,門外卻傳來敲門聲。
「請進。」
房門打開,一名穿著大學服的矮胖學長走進來,身後跟著一個瘦高男生。那男生穿著花襯衫和休閒褲,鼻梁上架著墨鏡,頭髮梳成油光發亮的飛機頭,整個人看起來比宿舍裡任何人都張揚。
矮胖學長指了指房內:「這裡就是你的寢室,俊生,你室友已經先到了。」
「謝謝學長。」瘦高男生摘下墨鏡,露出一雙帶著笑意的眼睛。
矮胖學長又交代了幾句:「寢室規則你都曉得了,有任何需要就撥內線找我。我先上樓去囉。」
「學長慢走。」等學長離開後,瘦高男生立刻轉身看向世男,整個人的氣勢突然活了起來。「嗨!Nice to meet you,同學,我叫陳俊生,來自高雄,我讀雄中,大家都叫我英俊小生。你呢?」
世男看著眼前這個自我介紹方式極其特別的室友,愣了半秒,才回答:「我來自新竹內灣,新竹高中,我叫蔡世男。」
「在室男?」陳俊生上下打量著他,嘴角慢慢揚起。「你從來沒交過女朋友吧?」世男一臉錯愕:「你怎麼知道?」
陳俊生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得意地笑了:「哈!你的名字告訴我的。」
世男愣愣地看著他,隨即苦笑。才剛進大學第一天,他就已經遇到兩個完全不同風格的學長。而現在,他還得和眼前這個自稱「英俊小生」的男孩,共用同一間寢室。他忽然有種預感——自己的大學生活,恐怕不會太平靜。
14 軍訓第一天
午後的陽光照在中美堂前的廣場上,寬闊的水泥地被曬得發亮。
新生們穿著整齊的軍訓服,在班代表李居良的指揮下排成方陣。第一次參加大學軍訓,大家多少帶著新鮮感,卻又不敢太過放鬆,深怕一不小心就被教官盯上。李居良站在隊伍前方,大聲喊道:「排頭為準,向右看齊!」
學生們迅速調整隊形。李居良確認隊伍整齊後,轉身向杜奇教官敬禮。「報告教官,整隊完畢。」
杜奇教官點了點頭:「我要先清點人數,從第一排排頭開始舉手報數。」
話音才落,隊伍前方忽然經過幾名穿著緊身韻律服的女學生。女孩們有說有笑地走過廣場,青春洋溢的身影立刻吸引了不少男學生的目光。原本還站得筆直的隊伍,前兩排幾個男生的眼神早已悄悄飄了過去。
「一!」
「二!」
「三!」
「四!」報數聲依序響起。輪到蔡世男時,他卻一點反應也沒有。他的目光早已被那幾名經過的女生吸引,整個人站得筆直,眼睛卻跟著女孩們移動,完全忘了自己正在上軍訓課。
陳俊生發現不對,趕緊用手肘碰了碰他。「世男,教官叫你報數啦!」
世男像是突然聽見命令一般,想也沒想,立刻跨出隊伍。他大步往前跑。全班還沒反應過來,只見他一路跑到廣場前方的一棵酒瓶椰子樹前,張開雙臂,整個人緊緊抱住粗大的樹幹。現場突然安靜了幾秒。所有人都愣住了。有人看看世男,有人看看教官,完全不知道這位新同學究竟在做什麼。下一秒,爆笑聲瞬間從隊伍裡炸開。陳俊生笑得彎下腰,旁邊幾名女同學也掩著嘴偷笑。
杜奇教官則瞪大眼睛,走到隊伍前方:「蔡世男,你在幹什麼?」
世男雙手仍然抱著樹幹,一臉認真地回頭。「報告教官,我在抱樹啊!」
全班再次笑成一片。
杜奇看著他,臉上的表情從錯愕慢慢變成無奈。「是喔!我看你是在耍寶吧?」他雙手叉腰:「你喜歡抱樹,就繼續抱到這堂課結束。」
世男原本還一臉理直氣壯,聽到這句話,笑容立刻僵住。他回頭看看懷裡的酒瓶椰子樹,又看看遠處的同學,終於察覺事情似乎不太對勁。
隊伍裡幾個同學開始偷偷朝他打手語,有人指著自己,再指向隊伍,又做出報數的手勢。世男看了半天,終於恍然大悟。原來教官叫他報的是數字,不是叫他去「抱樹」。他的臉一下子紅了。他慢慢鬆開手,轉過身,尷尬地站在樹旁。「報告教官,抱樹好無聊!」
杜奇差點被他氣笑。「你跟這棵樹很來電啊,哪會無聊?給我好好抱著。」
世男張了張嘴,最後只好重新把手放回樹幹上。隊伍裡頓時響起一陣壓低的笑聲。幾名同學看著他,臉上露出同情的神情。陳俊生甚至忍不住朝他揮了揮手,嘴角卻還掛著笑。世男無奈地抱著樹幹,心裡懊惱不已。
才開學沒多久,他就已經在法律系留下了一個難以抹去的印象。而且這一次,恐怕整個班上的人都會記得——蔡世男,是那個軍訓第一天把「報數」聽成「抱樹」的新生。
15 民法課的笑聲
利瑪竇大樓的教室裡,午後的陽光從窗邊斜斜照進來,在一排排課桌上留下明亮的光影。這堂是民法課。講台上,鄭玉波教授坐在椅子上,翻開厚重的民法教材,推了推眼鏡,帶著濃濃的鄉音開始講課。「法人的分類可分為公法人和私法人,政府機關屬於公法人,民間的法人屬於私法人。私法人又分為以人為主的社團法人,和以財產為主的財團法人……」
鄭教授講得認真,台下的學生卻各有各的世界。前面兩排,有人戴著耳機聽隨身聽,甚至跟著音樂輕聲哼唱;中間幾排的學生壓低聲音聊天,交換著剛才社團活動的消息;至於後面幾排,幾名學生早已趴在桌上睡得正熟,甚至有人隨著呼吸微微晃動。鄭教授講到一半,抬眼掃過整間教室。眼前的景象讓他的眉頭慢慢皺了起來。他沉默片刻,忽然開口:「麻煩前面聽歌的同學,跟中間講話的同學說一下,請他們講話的聲音小一些,以免吵醒後排睡覺的同學……」語氣依舊平靜,甚至帶著幾分認真。可是坐在第一排的周翠華聽完,先是一愣,隨即轉頭看了蔡世男一眼。世男也正好看向她。兩人的目光一碰,幾乎同時明白了鄭教授話裡的意思。周翠華先忍不住,「噗」的一聲笑了出來。下一秒,她再也忍不住,捂著嘴哈哈大笑。蔡世男也跟著笑了起來。
「教授,哇哈哈哈,您好幽默喔!」翠華笑得肩膀直抖,完全忘了自己還坐在第一排。她的笑聲很快吸引了全班注意。原本聊天的停了下來,聽歌的摘下一邊耳機,連後排幾個昏昏欲睡的學生也抬起頭。幾十雙眼睛很快集中到周翠華和蔡世男身上。
余曉珊悄悄伸手碰了碰翠華的手肘。翠華一臉疑惑地轉過頭。當她看見全班同學都盯著自己時,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怎麼……大家都看我?」她這才意識到,剛才自己的笑聲似乎太過響亮。
後排有人忍不住笑著喊:「周翠華,妳的笑聲好弱智喔!」
全班瞬間爆出一陣哄堂大笑。翠華的臉一下子紅了。她趕緊低下頭,雙手抓著桌緣,恨不得找個洞鑽進去。「完了……我怎麼會笑成這樣?」她心裡又窘又氣,可聽著周圍的笑聲,嘴角卻還是不爭氣地微微揚起。
鄭玉波教授也忍不住笑了。他看著低著頭的周翠華,慢條斯理地說:「這位同學,妳的笑聲比警報器還管用。以後再有同學睡著,就請妳像剛才那樣,大笑三百聲。」話一說完,教室裡再次爆出笑聲。連蔡世男都趴在桌上笑得肩膀直抖。
翠華抬起頭瞪了他一眼,想裝出生氣的模樣,自己卻又忍不住笑了出來。鄭教授見全班總算清醒了不少,這才重新拿起課本。「好囉!現在大家都恢復精神,要專心聽課喔。」笑聲漸漸停了下來。學生們重新坐好,教室恢復安靜。
周翠華摸了摸發燙的臉頰,偷偷吐了一口氣。雖然剛才丟盡了臉,她心裡卻沒有真正生氣。大學生活,原來不只有課本上的法律條文,也有這些讓人多年後想起來,仍然會忍不住發笑的小插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