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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世男的第二次春天
31 南下的身影 清晨，天色還沒有完全亮。蔡世男醒來後，第一個感覺就是屋子裡異常安靜。他走出房間，發現宜君已經不在客廳，桌上卻留著一張摺得整整齊齊的紙。他的心猛地一沉。世男伸手拿起那封信，指尖微微發顫。讀完最後一行，他整個人愣在原地。宜君竟然誤會他願意認領龍晴的孩子，是為了攀上龍家、接掌公司。
「不是這樣……」世男緊緊捏著信紙，胸口一陣發悶。他很清楚自己昨晚說出的話容易讓人誤會，可他從來沒有想過要娶龍晴，更沒有想過靠著龍天行的女兒改變自己的命運。他唯一沒有想到的是，宜君竟然聽見了那一段談話。世男立刻拿起電話，卻發現宜君的手機已經關機。他急忙趕往宜君工作的律師樓。到了辦公室，他才知道宜君已經辭職。
「林宜君呢？」櫃檯人員看著他，有些為難地說：「她今早就辦理離職了，好像準備離開台北。」
世男臉色一變：「她去哪裡了？」
對方搖了搖頭：「她沒有說。」
世男站在律師樓門口，台北街頭的車流從眼前不斷掠過，他卻第一次不知道該往哪裡追。他拿出宜君留下的信，再看了一遍。
「宜君，妳至少給我一個解釋的機會啊……」可是回答他的，只有街頭嘈雜的人聲。另一邊，宜君已經悄然離開台北。她沒有告訴任何人自己的行蹤，也沒有留下聯絡方式。
火車一路南下，窗外的景色從城市高樓逐漸變成田野與山巒。宜君靠著車窗，目光落在快速倒退的風景上，心裡卻沒有半點旅行的輕鬆。她曾經以為，自己已經看清了世男。如今卻發現，原來一段感情可以在一個晚上變得如此陌生。
到了高雄，她重新找了一家律師樓工作。她告訴自己，既然已經選擇離開，就應該把心收回來，把全部精神放在自己的事業上。
只是她沒有想到，南下之後，竟然會遇見一個熟悉的人。那天傍晚，宜君剛從律師樓走出來，在附近街道上買了一杯飲料，身後忽然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宜君？」
她停下腳步，慢慢轉過身。站在她面前的人，竟然是陳俊生。兩人對望了幾秒，俊生臉上的驚訝很快變成驚喜：「真的是妳！妳怎麼會在高雄？」
宜君勉強笑了笑：「我到這裡工作。」
俊生看著她，眼神裡藏著一絲探詢。「那世男呢？」
宜君的笑容頓時淡了下來。她沒有回答。俊生很快就察覺到了異樣。
「你們……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
宜君沉默片刻，只淡淡地說：「我們分開了。」
俊生怔了一下。下一秒，他眼底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喜色，但很快又裝出關心的神情：「妳還好嗎？」
宜君低下頭，握著手中的飲料杯：「我沒事，我只是想重新開始。」俊生看著她，心裡卻已經掀起另一番波瀾。這麼多年來，他一直把宜君放在心裡。以前，她身邊有世男，他只能把喜歡藏起來；如今兩人竟然真的分開了，對他而言，這或許是一次難得的機會。他決定不再等待。
「宜君，妳一個人在高雄，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地方就告訴我。」
宜君抬頭看他，客氣地點了點頭。
「謝謝。」
俊生笑了。從那天開始，他頻繁出現在宜君身邊。下班後，他會找理由約她吃飯；她加班時，他會替她送晚餐；天氣轉冷，他會提醒她多帶一件外套。他的熱情來得直接而明顯。宜君當然感覺得到。有時候，她看著俊生滿臉笑容地替自己拉開餐廳的椅子，心裡卻沒有太多波動。她剛剛才從一段感情的傷口裡走出來，並沒有準備好接受另一個人。可是俊生卻認為，機會既然已經來了，就不能再錯過。他不知道的是，宜君雖然離開了世男，心裡真正放不下的，依然是那個讓她失望、卻也讓她深深牽掛的人。而這場意外的重逢，也讓三個人的命運再次交纏在一起。
32 失去的愛情
龍晴生產那天，台北的天空陰沉得厲害。醫院產房外，龍天行焦急地來回踱步，雙手緊緊握在身前。產房裡不斷傳出醫護人員急促的腳步聲，偶爾還夾雜著龍晴痛苦的聲音。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孩子始終沒有順利出生。醫師走出產房時，神情凝重。
「龍小姐的情況不太好，必須立即處理。」
龍天行臉色發白，連忙問：「大人和孩子能保住嗎？」
醫師沒有立即回答，只說：「我們會盡全力。」
產房裡，龍晴已經筋疲力竭。她知道自己的情況，也知道這個孩子的父親已經不在人世。可是當醫師詢問她是否願意放棄孩子時，她卻用盡力氣搖了搖頭。
「孩子一定要留下來。」
醫護人員看著她。龍晴喘著氣，眼角含著淚。「這是我欠他的……也是我唯一能做的贖罪。」她知道自己過去做過許多任性的選擇，也知道父親因為自己的事情承受了太多痛苦。如果這個孩子能活下來，她願意承擔一切。
後來，孩子出生了。可是龍晴卻沒有走出產房。當醫師宣布她因難產不幸去世時，龍天行整個人僵在原地。他望著產房緊閉的門，嘴唇微微顫抖，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直到護士抱著孩子走出來，他才慢慢伸出手。那個小小的生命安靜地躺在襁褓裡，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出生，已經帶走了一個母親，也讓一個外公失去了女兒。
龍天行低頭看著孩子，眼淚終於落了下來。「晴兒……」這一聲喊出口，他再也控制不住情緒。女兒的死亡給了他沉重的打擊。過去，他把全部心力放在公司事業上，也一直認為自己只要有足夠的能力，就能替家人安排好一切。可是到了最後，他才發現，有些人生的變故，再多的金錢與權力也無法挽回。
不久後，龍天行決定退休。他把蔡世男叫到辦公室。午後的陽光從百葉窗間照進來，落在桌上的文件與公司印章上。龍天行坐在椅子裡，頭髮比以前更加斑白。
「世男，我想退休了。」
世男愣了一下：「總經理，您還不到完全放下公司的時候吧？」
龍天行搖了搖頭：「人老了，就該知道什麼時候把位置交出去。」
他看著世男，眼神裡多了一份信任。「這家公司交給你，我放心。」
世男沉默了一會兒，才鄭重地點頭：「我會把它經營好。」
龍天行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相信你。」
半年後的一天，一封喜帖送到了世男手裡。他拆開信封，看見喜帖上的名字時，整個人愣住了。
新郎：陳俊生。
新娘：林宜君。
世男的手停在半空。房間裡很安靜，只有窗外車聲偶爾傳來。他盯著那兩個熟悉的名字看了很久，胸口像被什麼東西重重壓住。
原來宜君最後真的選擇了俊生。而那個人，偏偏是曾經和自己同住一間宿舍、最了解自己與宜君感情經過的室友。世男苦笑了一下。命運有時候確實喜歡開一些殘酷的玩笑。他可以選擇不去。可是最後，他還是換上了正式的西裝，準時出席婚禮。
婚宴現場燈光明亮，賓客穿梭其間，笑聲與祝賀聲此起彼落。世男坐在角落，看著穿著婚紗的宜君。那個曾經陪他在圖書館讀書、曾經和他在冬山河畔立下約定的女孩，如今已經站在另一個男人身旁。宜君遠遠看見他，神情明顯一怔。兩人的目光隔著人群交會。那一瞬間，宜君的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世男卻只是微微一笑，端起酒杯向她示意。婚禮進行到祝酒時，俊生走過來。他臉上帶著新郎的笑容，卻仍忍不住觀察世男的表情：「世男，謝謝你今天來觀禮。」世男看著他，沉默了幾秒，最後舉起酒杯：「祝你們幸福。」
俊生微微一怔。他原本以為世男多少會讓自己難堪，沒想到對方竟然如此平靜。「謝謝。」
兩只酒杯輕輕碰在一起。清脆的聲音傳入世男耳裡，他卻覺得那聲音遙遠得很。宜君站在不遠處，看著世男的背影，心裡忽然泛起一陣說不出的酸楚。她不知道世男此刻究竟在想什麼。而世男也沒有回頭。
他只是把杯中的酒一飲而盡。離開婚宴時，夜色已經降臨。世男獨自走在飯店外的街道上，晚風吹過西裝衣角，他停下腳步，抬頭看著城市的燈火。曾經，他以為只要努力，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人生。可是感情似乎不是考試，沒有努力就一定成功的公式，也沒有只要堅持就能得到的答案。
從那一天開始，他不再把心思放在男女感情上。他把所有時間投入公司，白天處理業務，晚上研究市場與管理。公司需要拓展，他親自跑客戶；需要訓練人員，他親自制定制度。昔日那個為了愛情而努力讀書的年輕人，慢慢變成一個把全部生命投入事業的男人。
有人問他：「世男，你怎麼不找個女朋友？」
他只是淡淡一笑：「現在這方面的沒心思。」其實只有他自己知道，不只是沒有心思。更是那顆曾經願意相信愛情的心，已經被他悄悄收了起來。
有些人離開之後，不會讓你停止前進；他們只是讓你明白，從此以後，你只能一個人走得更遠。
33 帶著女兒重新開始
婚後的日子，並沒有像林宜君當初想像的那麼平靜。幾年後，她生下一個女兒，取名陳欣。孩子出生的那一天，宜君抱著襁褓中的女兒坐在病床上，低頭看著孩子熟睡的小臉，臉上終於露出久違的笑容。
「欣欣，以後媽媽會好好照顧妳。」她輕輕碰了碰女兒的小手，心裡想著，只要一家人能夠平安生活，過去那些事情也就不必再計較了。
可是陳俊生並沒有因為成家而改變。婚前的花花公子習性，婚後依舊沒有收斂。他三天兩頭在外面應酬，身邊的女人換了一個又一個。宜君從最初的質問，到後來的沉默，心裡也一點一點冷了下來。
有一天深夜，俊生又帶著酒氣回家。宜君坐在客廳等他，桌上的燈只開了一盞。「你今天又去哪裡了？」俊生脫下外套，漫不經心地說：「朋友聚會而已，妳不要每天都過問這麼多。」
宜君看著他，眼神裡滿是失望：「我是你的妻子，我只是希望你記得自己已經有家庭了。」
俊生皺了皺眉，沒有回答，轉身便走進房間。
宜君坐在原地，雙手慢慢交握。她曾經以為，婚姻至少能給自己一個安定的家。直到這一刻，她才明白，有些人的性格不是婚姻能夠改變的。
後來，俊生甚至和黑道背景的女人牽扯在一起。宜君知道後，曾經苦苦勸他。「俊生，那些人不是我們能招惹的，你趕快離開那女的。」
俊生卻不以為意，反而笑著說：「妳想太多了，我自己知道分寸。」
宜君看著他的背影，心裡的不安越來越重。
沒有人想到，這竟然成了他最後一次對她說這句話。不久後，俊生因為和那名女子及黑道勢力的糾紛，遭遇殺身之禍。
消息傳回陳家時，整個家族陷入震驚。
宜君抱著女兒陳欣，站在靈堂外，臉色蒼白。她怎麼也沒有想到，那個曾經和她一起走進婚姻的人，最後竟然以這樣的方式離開。
悲傷還沒有退去，陳家的責怪便接踵而來。
「妳是他的太太，連自己的丈夫都看不住。」
「我們陳家到現在還沒有男孫，香火怎麼辦？」
一句句話刺進宜君耳裡。她抱緊懷中的女兒，指尖微微發白。陳欣睜著一雙無辜的眼睛看著母親，完全不知道大人之間的爭執究竟代表什麼。宜君沒有反駁。不是因為她認同那些話，而是因為她已經沒有力氣再爭辯。她忽然明白，無論自己怎麼努力，在這個家裡始終只是個外人。
那天晚上，她一個人坐在房間裡，收拾著女兒的衣物。女兒已經睡著，房間裡只剩下輕微的呼吸聲。宜君看著熟睡的陳欣，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欣欣，媽媽帶妳離開這裡。」她知道，自己不能讓女兒繼續在這種環境裡長大。第二天，她帶著陳欣離開陳家，回到台北。重新踏上台北街頭時，宜君沒有回頭。她知道自己失去了一段婚姻，也失去了一個曾經以為會陪自己走完人生的男人。但她還有女兒，也還有自己的專業。
回到台北後，她重新投入法律工作，開了一家屬於自己的律師事務所。辦公室不大，家具也很簡單，但每一張桌子、每一份文件，都代表著她重新建立人生的決心。白天，她處理案件，陪訴訟委託人出庭；晚上，她回家陪女兒讀書。
有時候工作忙到深夜，她疲憊地推開家門，女兒仍會跑過來抱住她。
「媽媽，妳回來了。」
宜君蹲下身，把女兒抱進懷裡：「嗯，媽媽回來了。」
那一刻，她所有的疲憊似乎都消失了。她知道，自己已經沒有退路，也不需要退路。過去的婚姻無法重新選擇，但她可以選擇女兒將來要走的路，也可以選擇自己接下來的人生。她不再期待任何人替她遮風擋雨。從今以後，她要靠自己的雙手，把女兒養大，也把自己的人生重新撐起來。
一個女人真正的重生，不是忘記曾經受過的傷，而是在傷口仍然存在時，依然有勇氣帶著孩子走向明天。
34 重逢與錯愛
幾年後的一個週六上午，陽光穿過校園裡的樹梢，操場上傳來孩子們奔跑嬉鬧的聲音。蔡世男穿著整齊的襯衫，獨自走進校門。今天是兒子龍祥的親師座談會。自從龍晴過世後，父親與母親的角色便全落在他一個人身上。平日公司事情繁忙，他只能把孩子交給保母照顧，偶爾忙到深夜回家，看見兒子已經睡著，心裡總會升起一股歉疚。他走到教室門口，正準備詢問座位，忽然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世男？」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站在走廊另一端的女人，穿著端莊的套裝，手裡拿著幾份資料，正帶著驚訝的神情望著他。
兩人的目光交會，世男怔了幾秒。
「美蘭？」
多年未見，陳美蘭已經從當年那個青春少女，成為一名成熟穩重的學校主任。歲月改變了她的容貌，卻沒有改變那雙熟悉的眼睛。
美蘭走近幾步，笑著說：「真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你。」
世男也笑了笑：「我也沒想到。」
兩人站在走廊上寒暄，聊起各自這些年的生活。美蘭早已結婚，也有自己的家庭，而世男則獨自撫養兒子龍祥。
談到孩子時，美蘭的目光落在世男身上：「世男，你一個人帶孩子這麼多年，也不容易。」
世男低頭看了一眼教室裡正在和同學玩耍的龍祥，淡淡地說：「孩子還小，我總不能只顧工作。」
美蘭沉吟片刻，忽然說：「你有沒有想過，再找一個人陪你們父子？」
世男微微一愣：「妳是說……結婚？」
「不是要你馬上結婚。」美蘭笑了笑，「只是孩子需要母親，你也需要有人照顧家庭。其實我有一位同事，人很好，我可以介紹你認識。」
世男本想婉拒，但看著龍祥活潑的身影，心裡卻有些動搖。這些年，他把全部心力放在工作與孩子身上，確實很少認真想過自己的感情生活。
「她叫趙芬芳。」美蘭說，「個性比較認真，對孩子也很有耐心。我覺得你們可以認識看看。」
世男點了點頭：「那就麻煩妳了。」
幾天後，美蘭安排世男與趙芬芳見面。趙芬芳是個做事一板一眼的女人，談吐得體，對工作也十分認真。第一次見面，她便坦白告訴世男：「如果將來真的組成家庭，我對孩子的教育會比較嚴格。」
世男沒有反對：「龍祥確實需要有人管教。」他以為，只要彼此真心對待孩子，新的家庭或許可以慢慢建立起來。然而，他忽略了一件事。龍祥並不喜歡這個突然出現在自己生活中的「趙阿姨」。
第一次見面回家後，龍祥便皺著眉問：「爸爸，她以後會一直來我們家嗎？」
世男看著兒子，試著耐心解釋：「趙阿姨是爸爸的朋友，她很關心你。」
龍祥撇了撇嘴：「我不要她來管我。」
世男的眉頭微微皺起。「龍祥，爸爸希望你對趙阿姨有禮貌。」
龍祥沒有回答，只把頭轉到一旁。從那天開始，他便想盡辦法讓趙芬芳知難而退。趙芬芳第一次來家裡，剛把買來的水果放在桌上，龍祥便故意把水果盤打翻。「哎呀，我不小心的。」他嘴上說著不小心，眼神卻偷偷觀察趙芬芳的反應。
趙芬芳拿起抹布，一邊撿拾水果，一邊皺著眉說：「龍祥，做錯事情要負責任，不能每次都說不小心。」龍祥嘴角一撇，沒有說話。
第二次，她提醒龍祥寫功課，他故意把作業本藏起來。第三次，他甚至趁趙芬芳不注意，把她放在桌上的車鑰匙藏了起來。
趙芬芳一次又一次忍耐。可是她越是認真管教，龍祥就越是排斥她。世男夾在兩人中間，越來越疲憊。一天晚上，龍祥又因為功課和趙芬芳發生衝突。
「我不要她當我的媽媽！」龍祥站在客廳中央，紅著眼睛喊道。
世男臉色一沉：「龍祥！」
龍祥被父親的聲音嚇了一跳，卻仍然倔強地抿著嘴：「媽媽已經不在了，我不需要別的媽媽！」
這句話讓世男瞬間安靜下來。他看著兒子，心裡一陣刺痛。原來，孩子所有的搗蛋與抗拒，背後藏著的並不是單純的不喜歡，而是對亡母的思念，以及對父親可能結婚的恐懼。可是此時的他，還不知道該怎麼安慰這個失去母親的孩子。
趙芬芳站在一旁，也聽懂了。她看著龍祥倔強的臉，眼中的責備慢慢變成了無奈。她忽然明白，自己再怎麼努力，也很難取代孩子心中的母親。
幾天後，趙芬芳主動約世男見面。咖啡館裡午後的陽光落在兩人之間，桌上的咖啡已經漸漸冷了。趙芬芳雙手捧著杯子，沉默許久，才抬起頭。「世男，我想我們還是算了。」
世男一怔：「為什麼？」
她苦笑了一下：「龍祥不接受我，我也不想再讓你們父子為難。」
世男沉默。趙芬芳望著他，語氣平靜了許多。「我原本以為，只要我真心對他好，他慢慢就會接受我。可是現在我才知道，有些位置，不是努力就能取代的。」
世男低下頭，手指輕輕摩挲著咖啡杯。
「芬芳，對不起。」
趙芬芳搖了搖頭：「你沒有對不起我。你只是有一個需要你的孩子。」說完，她站起身，拿起放在椅背上的手提包。世男抬頭看著她離去的背影，心裡五味雜陳。他原本以為，重新開始一段感情，只要兩個人願意就夠了。直到此刻，他才明白，一個帶著孩子的男人，面對的從來不只是兩顆心的選擇。愛情可以由兩個人開始，家庭卻從來不只屬於兩個人。
35 世男的第二次春天
十多年後，台北的城市天際線早已換了模樣。高樓大廈之間，蔡世男所創立的集團總部矗立在商業區中心。從最初的保全事業和證券公司起步，經過多年的布局與經營，集團業務已逐步延伸至電子科技、建設、生化等領域。
站在總裁辦公室的落地窗前，世男俯視著腳下川流不息的車潮。桌上堆著等待批示的文件，牆上的時鐘已經接近晚上九點。
秘書敲門進來：「蔡總，今天最後一份文件已經整理好了。」
世男接過文件，快速翻閱幾頁：「先放這裡吧，明天早上我再接著看。」
秘書離開後，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世男靠進椅背，揉了揉眉心。
事業成功之後，他得到的東西越來越多，卻也越來越習慣一個人的生活。多年以前，他曾經為愛情失眠，也曾經在婚禮上強顏歡笑。如今，那些人與事早已成為記憶。他原以為自己早已習慣孤單，卻沒有想到，兒子龍祥開始替他擔心起來。此時的龍祥已經是台灣大學資訊工程學系的學生。某個週末晚上，父子倆在家吃飯。龍祥放下筷子，看著坐在對面的父親。
爸，你有沒有想過，以後老了誰陪你？」
世男抬起頭，淡淡一笑：「我現在不是還好好的嗎？再說，我有你就夠了。」「我才不要你把所有希望都放在我身上。」龍祥皺著眉，語氣認真。「我以後也會有自己的家庭，你總不能一個人過一輩子。」
世男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你現在連自己的功課都忙不完，開始替爸爸安排人生了？」
「就是因為你自己不安排，我才要幫你安排。」龍祥說完，露出一個得意的笑容。世男看著兒子的表情，無奈地搖了搖頭：「你想怎麼安排？」
龍祥沒有立即回答，只從旁邊拿出一張婚友社聯誼活動的資料：「這個週末，你去看看。」
世男接過資料，眉頭立刻皺了起來：「婚友社聯誼？」
「對。」
「我去做什麼？」
「認識人啊。」
世男忍不住笑出聲：「我這個年紀去參加婚友聯誼，會不會太奇怪？」
龍祥一本正經地說：「現在的人重視成熟、有能力、有經濟基礎。你條件這麼好，怕什麼？」
世男看著兒子，半晌沒有說話。他知道龍祥不是在開玩笑。兒子是真的希望他身邊能有一個女人。
「好吧。」世男終於點頭。「去看看就去看看。」
週末下午，婚友聯誼會在一家飯店的宴會廳舉行。柔和的燈光照著排列整齊的桌椅，現場坐著不少男女。有人熱情交談，有人拘謹地整理衣角，也有人低頭滑著手機，掩飾自己的緊張。
世男穿著深色西裝走進會場。他原本只是抱著應付兒子的心態來看看，對這種活動並沒有太大期待。工作多年養成的沉穩氣質，讓他即使坐在人群中，也很容易成為注意的焦點。活動進行到一半，一名女子在工作人員引導下坐到他對面。
「蔡先生嗎？」
世男抬起頭。
女子約莫三十多歲，穿著剪裁俐落的套裝，長髮披肩，妝容淡雅。她沒有刻意表現熱絡，只帶著從容的笑意伸出手。
「我叫張秀宜。」
「蔡世男。」
兩人的手輕輕一握，很快分開。張秀宜看著他，笑著說：「聽說您自己創業很多年了？」
「算是吧。」
「做什麼行業？」
世男簡單說了集團目前的事業版圖。秀宜聽得很專心，眼神裡慢慢多了一份興趣。「沒想到您做的事情這麼多。」
世男笑了笑：「只是工作需要。」
秀宜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工作這麼忙，平常應該很少有時間認識異性吧？」世男怔了一下。這句話問得直接，卻沒有讓他感到冒犯。他沉默片刻，才說：「確實不多。」
秀宜看著他的眼睛，忽然笑了：「那今天來這裡，應該不是您自己的主意吧？」世男也笑了：「被兒子安排來的。」
兩人同時笑了起來。多年來第一次，他沒有刻意防備眼前的女人。然而，笑聲過後，他心裡仍保持著一段距離。走過人生大半路程，他已經不再相信感情會按照自己的計畫發生。但他不知道，眼前這個叫張秀宜的女人，將會走進他的生活。人生走到某個年紀，真正難的不是重新認識一個人，而是重新相信自己的心，還有能力愛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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