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不能忘記的初衷
26 榜單上的名字
宜君大四畢業那年,夏天來得特別早。蔡世男正在服預官役,難得獲得一次返台休假。接到宜君的消息後,他立刻安排時間陪她準備律師高考。
那一週,兩人幾乎每天都待在一起。白天,他陪宜君到考場附近熟悉環境,替她整理考試用品;晚上,兩人找安靜的地方讀書。宜君低頭整理法條,世男則在旁邊替她複習重點。偶爾宜君讀得累了,便揉揉眉心,抬頭看他一眼。
「你回部隊以後,也要繼續準備。」
「我知道。」世男嘴上答應,心裡卻比任何時候都清楚,他們兩個人的未來,似乎正被同一張考試成績單牽在一起。
考試結束後,世男帶宜君回到內灣老家。蔡家的擂茶店依舊忙碌,母親邱滿妹一看到宜君,臉上的笑容立刻多了幾分。「這就是宜君啊?快進來坐。」
宜君有些靦腆地向兩位長輩問好,雙手還帶著第一次正式登門的拘謹。
邱滿妹拉著她的手端詳了一會兒,越看越喜歡:「早就聽世男提過妳,今天總算見到了。」
蔡添生雖然話不多,卻一直帶著笑意坐在旁邊。等宜君主動幫忙收拾碗筷時,他更是頻頻點頭:「這孩子懂事。」
愛玉則毫不掩飾自己的喜歡,拉著宜君聊天,從學校聊到家裡,兩人沒多久便熟絡起來。世男站在一旁,看著家人和宜君相處融洽,心裡升起一股踏實的暖意。這是他第一次真正感覺到,宜君正在慢慢走進自己的生活。晚上,兩人走在老街,街燈把身影拉得很長。
宜君忽然笑著問:「你爸媽好像很喜歡我?」
世男也笑了:「我媽早就喜歡妳了。」
「那你呢?」宜君只是隨口一問,眼神卻停在他的臉上。
世男一時語塞,耳根微微發熱,只能故作鎮定地說:「我不是早就陪妳準備考試了嗎?」
宜君看著他窘迫的模樣,忍不住笑了。幾天後,律師高考放榜。宜君站在人群中,緊張地從榜單上逐一尋找自己的名字。當她終於看到那熟悉的三個字時,整個人愣了幾秒,接著眼睛慢慢亮了起來。她上榜了。而且,是系所裡唯一上榜的人。她第一個想到的,就是蔡世男。宜君走到校園一角,拿出電話,撥出了那個熟悉的號碼。電話接通時,世男正在部隊裡休息。
「世男,我上榜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隨後傳來世男驚喜的聲音。
「真的?」
「真的,我是系上唯一上榜的。」宜君握著電話,臉上滿是笑意。這段時間的辛苦、壓力和等待,在看到榜單的那一刻終於有了答案。世男靠在牆邊,緊緊握著電話,胸口湧上一股難以形容的激動。
「恭喜妳。」
「謝謝你陪我準備那一週。」
「妳自己努力才是真的。」
電話兩端都笑了。掛斷電話後,世男低頭看著胸前的銀質十字架。他忽然想起冬山河畔的那個約定。三十歲以前,取得律師或司法官資格。過去,他總覺得那是一個遙遠的目標;可是此刻,宜君已經先走到了他面前。她用自己的成績證明了一件事——只要願意堅持,那條路真的走得到。世男抬起頭,眼神逐漸堅定。「宜君,我不會輸給妳。」那不是競爭,而是一種來自愛情的激勵。從那一天開始,蔡世男對自己的目標再也沒有任何動搖。他知道,等自己再次穿上便服、離開軍旅生活時,還有一場真正重要的考試正在等著他。那張榜單上,他一定要有自己的名字。
27 不能忘記的初衷
退伍後,蔡世男沒有回新竹老家久住,而是直接上台北找工作。他很清楚,父母經營擂茶店辛苦了一輩子,家裡的錢每一分都得來不易。既然自己已經長大,就不應該再增加父母的負擔。於是,他決定半工半讀。白天,他進了一家證券公司上班;晚上則把時間全部留給法律書籍。每天清晨,台北街頭才剛亮起來,世男已經穿著整齊的襯衫趕著上班。下班後,他匆匆吃過晚餐,便背著書袋前往圖書館。而這段時間,宜君也開始到律師訓練所上課。兩人的生活都忙碌起來,卻沒有因此疏遠。夜晚的圖書館裡,燈光明亮而安靜。宜君坐在世男身旁,桌上攤著厚厚的法典、判例和筆記。世男剛下班,眉宇間還帶著疲憊,卻仍然強打精神翻開書本。
宜君看了他一眼,輕聲說:「今天很累嗎?」
世男揉了揉眉心,笑道:「還好,工作再累,也不能把讀書放掉。」
宜君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只是把整理好的資料推到他面前。
「這幾個地方,你今天可以再看一次。」
世男接過資料,低頭翻閱。在忙碌的日子裡,兩個人很少談甜言蜜語。他們更常談的是法條、考試和未來。對他們而言,這樣的陪伴反而更加踏實。
然而,世男在證券公司的表現,很快引起了總經理龍天行的注意。龍天行觀察他一段時間後,發現這個年輕人雖然沒有特別顯赫的背景,做事卻十分穩重。交辦給他的工作,他總是細心地完成;遇到客戶問題,也不急著推卸責任。
有一次,龍天行把一份資料交給他:「世男,這件事情有點棘手,你處理看看。」世男接過文件,認真翻了一遍:「總經理,我會把事情查清楚,再向您報告。」幾天後,他果然把問題處理得井井有條。龍天行看著他的報告,滿意地點了點頭。「年輕人最難得的不是聰明,是可靠。你這一點很好。」
世男謙遜地笑了笑。「謝謝總經理,我只是把該做的事情做好。」
龍天行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心裡已經有了決定。
八個月後,公司宣布人事調整。蔡世男升任副理。消息公布時,同事們紛紛向他道賀。世男站在辦公室裡,看著桌上新的職務牌,心裡既高興又有些意外。短短八個月,他竟然已經從一名普通職員升到了副理。這份成就來得比他預期得更快。
晚上,
世男把這個消息告訴宜君。宜君聽完先是替他高興,臉上露出微笑,但沉默片刻後,神情慢慢變得認真。「世男,恭喜你。」
「謝謝。」
宜君看著他,手指輕輕翻動桌上的書頁。「可是,你不能因為現在工作做得不錯,就忘了自己當初為什麼來台北。」
世男怔了一下。
宜君繼續說:「你現在升了副理,薪水也增加了,這些當然很好。可是你真正想要的,是律師或司法官資格。不要因為眼前的成就,就慢慢改變自己的初衷。」世男沒有立即回答。他低頭看著桌上的法律書籍,又看了一眼宜君。這段時間,他確實曾經有過一絲動搖。每天工作結束後,身體已經十分疲倦;如今又升了副理,收入增加,職業也有了發展空間。如果繼續留在證券公司,他或許也能走出另一條路。可是,冬山河畔的那個夜晚,宜君說過的話,忽然又清楚地浮現在他的腦海裡。三十歲以前。律師,或者司法官。那不只是一個約定,更是他曾經對自己許下的人生承諾。
世男抬起頭,眼神重新變得堅定。「宜君,妳放心。我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宜君看著他的神情,這才露出安心的笑容:「那就好。」
窗外的台北夜色深沉,車燈在街道上不斷流動。圖書館裡,兩個人重新低下頭,各自翻開手中的法律書。世男知道,升任副理是人生給他的第一份意外獎賞,但真正的目標,仍然在更遠的地方。一時的成功可以改變生活,只有不變的初衷,才能決定人生最後走向哪裡。
28 意外的風暴
龍天行沒有兒子,膝下只有一個獨生女龍晴。也正因為如此,他對這個女兒既寵愛又頭痛。龍晴從小被父親捧在手掌心裡,養成了任性驕縱的性格。長大後,她更把夜生活當成日常,三天兩頭出入台北的夜店,身邊總圍著一群開著名車、出手闊綽的年輕人。真正讓龍天行無法接受的,是女兒後來竟然和一個名叫趙慕羽的男人在外面同居。慕羽長相俊俏,嘴巴又甜,表面上很會討女人歡心,實際上卻有毒品前科。龍天行得知這件事後,氣得整夜睡不著。
一天晚上,他獨自坐在辦公室裡,窗外的台北街景燈火通明,桌上的煙灰缸已經堆了幾截煙蒂。他揉著眉心,沉默許久,才拿起電話。
「世男,你現在方便嗎?我有件私事想請你幫忙。」
蔡世男接到電話後,很快來到公司。龍天行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神情少見地疲憊。「我女兒龍晴的事情,你應該多少聽說了。」
世男點了點頭:「聽同事提過一些。」
龍天行嘆了一口氣:「那個趙慕羽不是什麼好人,我希望你幫我想辦法,讓龍晴離開他。」
世男皺了皺眉:「總經理,這是您女兒的感情問題,我恐怕不適合介入。」
「我知道。」龍天行身體微微前傾,語氣也沉了下來,「可是她現在根本聽不進我的話。我不是要你替我教訓誰,只希望你能跟慕羽談談,看能不能和平解決。」世男看著他憔悴的神情,最後還是點了頭:「好,我試試看。」
幾天後,世男約趙慕羽見面。咖啡館裡人不多,慕羽靠在椅背上,神情顯得漫不經心。他上下打量世男一番,嘴角帶著一絲輕蔑。「龍總叫你來的?」
「是。」世男平靜地看著他,「龍晴畢竟是他的女兒。他希望你能離開她,大家好聚好散。」
慕羽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冷笑道:「可以啊。」
世男沒想到他答應得如此乾脆,正要開口,慕羽卻伸出一根手指:「不過,我要一筆錢。」
「多少?」
慕羽報出一個令人咋舌的數字。世男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你是在談分手費?」「你可以這麼說。」慕羽神色毫不在意,「只要錢給到位,我馬上離開台北。」世男看著他,心裡第一次感到事情恐怕沒有想像中那麼簡單。
回公司後,他把談判結果告訴龍天行。龍天行聽完,臉色逐漸沉了下來。「他還真敢開口。」他的手重重落在桌面上,眼中滿是怒意。「我只是要他離開我女兒,他竟然敢獅子大開口。」
世男沉默不語。他原本只是想替上司解決一件家庭糾紛,沒想到事情竟然越談越複雜。然而,龍天行並沒有接受慕羽的條件。在盛怒之下,他私下找人出面警告慕羽,希望逼他離開台北。
沒有人想到,事情會在這裡失去控制。幾天後,趙慕羽因吸毒過量,意外暴斃。消息傳來時,龍天行整個人僵在辦公桌前,臉色瞬間變得難看。「死了?」
他盯著電話,聲音低沉得幾乎聽不見。更麻煩的是,龍晴也突然失去蹤影。她害怕自己被牽扯進案件,沒有回家,也沒有留下任何消息。
龍天行站在落地窗前,看著樓下川流不息的車潮,第一次感覺到事情已經完全超出自己的掌控。偏偏那群受他委託出面的人,卻認為自己已經完成任務,堅持要求龍天行支付原先談好的費用。龍天行強壓著怒火,冷冷地說:「事情根本沒有照原來說的方式結束,你們還要我付全部的錢?」
對方的語氣也逐漸變得不耐煩。「龍總,事情怎麼發展不是我們能控制的。我們既然出面做事,就該拿到該拿的錢。」
「你們根本沒有解決問題,反而把事情弄得更大。」
雙方爭執許久,最後不歡而散。龍天行以為事情到此為止,卻沒有想到,對方已經被討價還價徹底激怒。
幾天後,陽光明亮的上午,公司照常運作。員工在辦公室裡忙著處理文件,電話聲此起彼落。龍天行坐在辦公室裡,低頭審閱資料,絲毫沒有察覺危險正在逼近。突然,窗外傳來一聲槍響。巨大的聲音劃破整棟辦公大樓。辦公室裡的人全都愣住。龍天行猛然抬起頭,手中的文件滑落到地上。緊接著,第二聲槍響傳來。員工們驚慌地趴下,有人尖叫,有人急忙躲到辦公桌後面。龍天行僵坐在椅子上,臉色蒼白,心臟劇烈跳動。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有些事情一旦越過界線,就再也不是用錢可以解決的。而蔡世男,也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被捲進了這場即將失控的風暴。
29 義氣與理想
槍擊事件之後,公司的氣氛變得異常緊張。員工進出辦公室時,說話都刻意壓低了聲音,原本熱鬧的辦公區多了一股揮之不去的不安。蔡世男站在窗邊,看著樓下警車離去,心裡明白,事情恐怕還沒有真正結束。晚上,他把這件事告訴宜君。宜君聽完,臉色立刻變了。她放下手中的書,目光緊緊盯著他。「世男,你不能再待在那家公司了。」
「為什麼?」
「因為這已經不是你能不能幫忙的問題。」宜君語氣急切,伸手抓住他的手臂,「龍總和那些人的事情已經牽涉到暴力討債,你繼續留在那裡,很可能被捲進去。」世男沉默片刻,輕輕把她的手握住:「我知道妳是擔心我。」
「我就是怕你受到池魚之殃。」宜君眉頭緊鎖,「你已經為了理想努力這麼多年,不要因為一家公司,把自己的人生賠進去。」
世男看著她焦急的表情,心裡一陣不捨。可是,他腦中浮現的卻是龍天行當初提拔自己的情景。如果不是龍天行看見他的能力,給他工作機會,他不可能在短短幾個月內升任副理,更不可能在台北站穩腳步。
「宜君,我不能在這個時候離開。」
宜君怔了一下:「為什麼?」
世男的神情變得堅定:「龍總對我有提攜之恩。現在他遇到麻煩,我如果只想到保護自己,就這樣轉身離開,我過不了自己這一關。」
宜君看著他,知道再勸下去也沒有用。她慢慢鬆開手,眼神裡仍然充滿擔心。「我只是希望你不要逞強。」
世男點了點頭。「我會小心。」既然決定留下,他便不打算坐等事情再次失控。世男想起自己服預官役時認識的那些憲兵連弟兄。那些人曾經一起受訓、一起執行任務,彼此之間建立了深厚的信任。他逐一聯絡昔日弟兄,把情況說明後,幾個人很快便答應出面協助。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世男和弟兄們設法穩住局面,迫使那夥黑道不再繼續找龍天行的麻煩。事情平息後,龍天行坐在辦公室裡,看著眼前的世男,久久沒有說話。過了半晌,他才起身走到世男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世男,這次如果不是你,我恐怕還不知道事情會變成什麼樣子。」
世男搖了搖頭:「總經理,您以前幫過我,這是我應該做的。」
龍天行看著他,眼神裡多了一份真正的信任。「你這人,有情有義。」他沉默片刻,像是已經做了一個決定。
「我出資成立一家保全公司,交給你經營。」
世男一怔:「交給我?」
「對。」龍天行點頭,「你有能力,也有一群值得信任的弟兄。這家公司,就由你自己闖出一條路。」
世男看著龍天行,心裡既意外又感激。他知道,這不只是一次工作上的升遷,而是龍天行給他的另一個人生機會。
新公司的成立並不容易。世男第一時間想到的,便是以前憲兵連的弟兄。他把幾個可靠的人找回來,大家重新聚在一起,從人員訓練、勤務安排到客戶服務,一點一點把公司的基礎建立起來。靠著軍旅生活養成的紀律和責任感,再加上世男踏實認真的個性,保全公司的業務很快便逐漸穩定。
幾個昔日弟兄看著公司一天比一天有規模,私下都笑著說:「世男,以前我們跟你一起當兵,沒想到退伍後還能一起打天下。」
世男拍了拍對方的肩膀:「只要肯做,什麼工作都能做出一番成績。」
然而,事業上的順利,並沒有讓他忘記最初的目標。高等考試即將到來,他仍然報名應考。只是這段時間公司從無到有,他投入了太多心力,真正能夠靜下來讀書的時間反而少了。
放榜那天,他站在人群外,從榜單上找了很久,最後仍然沒有看到自己的名字。世男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逐漸沉了下來。他知道,這一次不是運氣不好。是自己準備得不夠。
回到家後,他把考試結果告訴宜君。宜君沒有責怪他,只是安靜地看著他。「是不是覺得很失望?」
世男苦笑著點了點頭。「有一點。我明明知道要考試,卻把太多時間放在公司上。」宜君坐到他身旁,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知道原因就好。」
世男抬起頭。宜君看著他,眼神堅定而溫柔。「一次沒考上,不代表你做不到。把這次的經驗記住,下一次重新準備。你已經走了這麼遠,不要在這裡停下來。」
世男看著她,胸口原本的鬱結慢慢鬆開。他想起兩人在冬山河畔立下的約定,也想起宜君一路走來給他的鼓勵。三十歲以前取得律師或司法官資格。這條路比他想像中更漫長,也比他想像中更艱難。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因為一次失敗就放棄。世男重新握緊拳頭,眼神恢復了往日的堅定。
「宜君,明年我再來一次。」
宜君微微一笑:「這才是我認識的蔡世男。」
窗外夜色沉沉,桌上的法律書籍仍然攤開著。這一次,他知道自己不只要把書讀完,更要把人生的每一步走穩。
30 晴天霹靂
數月後的一個午後,龍晴突然回到了家。龍天行看見女兒時,整個人都愣住了。龍晴已經大腹便便,走路也比過去緩慢許多。她低著頭走進客廳,沒有往日的任性驕縱,反而顯得有些狼狽。龍天行看著女兒隆起的腹部,臉色一點一點沉了下來,他沒想到事情真的會走到這一步。
趙慕羽已經死亡,龍晴又消失了一段時間,如今懷著孩子回來,最令他擔心的是,孩子出生以後,究竟該怎麼辦?他可以替女兒處理生活,可以替她安排未來,卻無法讓一個孩子在出生時就背負「父親不詳」的身世。
那一夜,龍天行坐在客廳裡抽了很久的煙。最後,他做了一個自己也不願意做出的決定。去找蔡世男。
晚上,龍天行來到世男的住處。世男剛從公司回來,還穿著上班時的襯衫,看到龍天行站在門外,不禁有些意外。「總經理,這麼晚了,您怎麼來了?」
龍天行沒有立即回答,只是神情凝重地走進屋裡。「世男,我有件事情想跟你談。」
世男倒了一杯茶放到他面前:「您請說。」
龍天行雙手握著茶杯,沉默了很久,才低聲說:「龍晴回來了。」
世男點了點頭:「我聽說了。」
「她懷孕了。」
世男的手停在半空,神情也隨之變得凝重。「孩子是……」
龍天行沒有回答,只是苦笑了一下:「趙慕羽已經死了。」
屋裡頓時安靜下來。世男隱約猜到龍天行接下來要說什麼,心裡開始浮起一股不祥的預感。果然,龍天行抬起頭看著他。「我希望孩子出生以後,不要讓他背著一個沒有父親的身分長大。」
世男皺起眉頭:「總經理,您的意思是……」
龍天行深吸了一口氣:「我想把龍晴和孩子託付給你。」
世男整個人僵住了:「我?」
「我沒有兒子,也不知道自己還能替龍晴安排多久。」龍天行的聲音低沉,「我知道這個要求對你很不公平,可是你是我最信任的人。」他停了一下,又說:「公司將來也會交給你。」
世男沒有說話。他站在客廳中央,腦中一片混亂。公司,是龍天行親手交給他的事業;可是龍晴和她肚子裡的孩子,卻是另一種完全不同的責任。這不是升遷,也不是工作。一旦答應,就等於把自己的人生綁在另一個家庭身上。
「總經理,這件事情太突然了,我……」世男欲言又止。
龍天行看著他,神情疲憊:「我知道你為難,所以我沒有逼你現在回答。」可是這句話說完,他仍然目不轉睛地看著世男。
世男沉默了很久。最後,他想起自己退伍後最困難的時候,是龍天行給了他工作;公司遇到危機時,也是龍天行願意信任他。如果此刻自己只想到個人得失,他不知道將來還能不能坦然面對這位曾經提攜自己的長輩。他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時,神情已經帶著一絲無奈。「如果這是您最後的希望,我可以……想辦法承擔。」就在這時,臥室門後傳來一聲極輕的聲響。世男沒有察覺。龍天行也沒有察覺。那一晚,因為身體不舒服而留下來休息的林宜君,原本睡得很沉。半夜醒來時,她口渴得厲害,正準備起身倒水,卻隱約聽見客廳傳來說話聲。她走到門邊,原本只是想看看世男是不是還沒休息,卻在聽見「龍晴」、「孩子」以及「承擔」幾個字後,整個人停住了。宜君的手緊緊抓著門框。她屏住呼吸,繼續聽下去。「公司將來也會交給你。」
「如果這是您最後的希望,我可以……想辦法承擔。」
一句句話傳進耳裡。宜君的臉色逐漸變得蒼白,她不敢相信自己聽見的內容。她曾經相信的那個蔡世男,曾經在冬山河畔答應和她一起為未來努力的男人,如今竟然要認領別人的孩子?更讓她無法接受的是,她聽見的不是拒絕,而是世男最後那句「我可以承擔」。宜君慢慢退回房間。她坐在床沿,雙手緊緊抓著被單,胸口一陣陣發悶。她沒有繼續聽,也沒有走出去質問世男。因為在她心裡,那些話已經足夠了。她一直相信,世男雖然外表平凡,卻有自己的原則;她也相信兩個人可以靠著努力,一步一步建立屬於自己的未來。可是此刻,她看到的卻是另一個男人。一個願意為了報恩,放棄自己人生方向的男人。
她的眼眶慢慢泛紅:「原來……我看錯你了。」
天快亮時,宜君已經做出了決定。她沒有等世男醒來,只拿出紙筆,在桌上留下一封信。筆尖落在紙上時,她的手微微顫抖。她有很多話想問他,也有很多委屈想說,可是最後寫下的字卻比想像中簡單。她不願意把自己留在一個她已經不再相信的男人身邊。
收拾好東西後,她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屋裡很安靜。世男還不知道,自己昨晚做出的決定,已經在另一個人的心裡造成了無法挽回的傷害。
宜君咬了咬嘴唇,眼淚終於滑落。她轉身離開,門輕輕關上的那一刻,她心裡只剩下一個念頭——她愛的是那個有理想、有骨氣、願意靠自己的努力闖出人生的蔡世男,而不是一個為了成為龍家的乘龍快婿,甘願放棄自己原則的男人。而她不知道的是,這一切從頭到尾,都只是她沒有聽見的另一半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