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羅曼史》愛情小說9
36、仁傑上了新聞
夜色已經沉了下來,客廳裡只亮著一盞落地燈。電視機的藍白光線不斷閃動,映在牆壁和沙發上,也把屋裡兩個人的神情照得忽明忽暗。Vivian坐在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尚未喝完的咖啡,目光專注地看著晚間新聞。另一側的江可風則戴著眼鏡,靠在單人沙發裡翻閱雜誌,偶爾抬頭瞥一眼電視,對新聞內容並沒有太大興趣。
直到新聞畫面忽然切換。主播的聲音從電視機裡傳來:「近日網路上瘋傳一段校園外的救人影片,影片中的男主角因為在女孩癲癇發作時,毫不猶豫地伸出手背讓女孩咬住,以協助她度過發作期,被網友封為『深情忍痛哥』……」
江可風翻動雜誌的手停了一下。Vivian也放下咖啡杯,微微坐直了身體。畫面隨即切換成記者站在校園門口採訪的畫面。記者甲拿著麥克風說:「這段影片在網路上引起廣大討論,短短一週點閱率已經超過二十萬人次。我們今天特別走訪這位『深情忍痛哥』就讀的高中,不過由於這名學生無法開口說話,因此由他的老師代為接受採訪。」
畫面裡,柴雨晴站在仁傑身旁。記者的聲音繼續傳來:「根據老師表示,這名男學生和影片中的女孩並不是校園情侶,而只是音樂社的好朋友。值得注意的是,這名女孩患有癲癇症,而這名男學生在女孩幾次發病時,都毫不猶豫地伸出自己的手背讓女孩咬住,因此他的手背上留下了多處明顯的齒痕……」
「癲癇症?」江可風手中的雜誌啪的一聲掉在腿上。他猛然抬起頭,眼睛死死盯著電視螢幕。Vivian也在這一刻屏住呼吸。新聞畫面開始播放那段在電影院前拍攝的影片。人群圍成一圈。一個紅髮少女倒在地上,身體劇烈抽搐,雙眼翻白,臉色蒼白得嚇人。接著,一個少年從人群中衝出來。是余仁傑。他跪在地上,一把將慕雅扶進懷裡,毫不猶豫地把自己的手伸到她嘴邊。
畫面雖然有些模糊,可是父母仍然一眼就認出了自己的女兒。
「慕雅!」江可風猛地站起來。他甚至下意識往電視機方向走了兩步,像是只要再靠近一點,就能把螢幕裡的女兒救出來。Vivian則愣坐在沙發上,臉色逐漸變得蒼白。畫面裡的慕雅看起來如此脆弱。那不是一段普通的校園影片。那是她女兒最不願意被別人看見的模樣。「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江可風轉過身,聲音裡帶著震驚和怒意:「媽咪,慕雅為什麼會登上新聞?」
Vivian沉默了幾秒,才慢慢搖頭:「我也是剛才才知道。」
「妳不知道?」江可風的聲音陡然提高。「女兒的癲癇症都被報導成新聞了,妳這個當媽咪的竟然還搞不清楚狀況?」
Vivian被他的語氣刺痛,眉頭立刻皺了起來:「你以為我願意看到這種事情嗎?」「那妳為什麼沒有保護好她?」
「可風!」Vivian猛地站起來。「是記者自己拍的,也是網路自己傳開的!我又沒有把影片交給記者,你現在怪我有什麼用?」
江可風張了張嘴,卻一時說不出話。電視裡的畫面仍在播放。仁傑抱著慕雅的身影再次出現在螢幕上。江可風的目光落在那個少年身上,神情變得更加複雜。
「又是這個余仁傑。」他喃喃說道。
Vivian看著丈夫:「上一次慕雅在學校演唱會發病,也是他第一個衝過去救她。」江可風轉頭:「又是他?」
「嗯。」Vivian點頭:「老師說,他對慕雅一直很照顧。」
江可風沒有回答。他重新看向螢幕。影片裡,慕雅昏倒在仁傑懷中,而少年自己的手背卻已經滲出血絲。江可風的眉頭越皺越深。他是慕雅的父親。看到女兒受苦,他心疼。可是看到女兒的病被全國觀眾看見,他更加害怕。他太清楚這個社會的眼光。一個女孩子,如果被貼上「癲癇患者」的標籤,將來求學、交友,甚至談戀愛,都可能受到影響。
「這下可好了。」他轉過身,焦躁地在客廳裡來回踱步。「全國的觀眾都知道我有一個患癲癇症的女兒了!」他停下腳步,雙手插在腰間:「妳叫慕雅以後怎麼做人?」
Vivian望著丈夫,心裡也同樣難受。「你以為我不擔心嗎?」她走到丈夫身邊。「可是事情已經發生了,我們現在最重要的是想辦法陪她面對,而不是一直責怪誰。」
江可風重重嘆了一口氣:「不行。」他像突然下定了決心:「我要妳馬上帶慕雅回美國。」
Vivian愣了一下:「現在?」
「對!」江可風語氣堅決:「回美國接受完整治療,徹底把她的病控制住。」Vivian看著丈夫,沉默片刻後搖頭:「慕雅現在還在讀高中。」
「學業重要,還是她的健康重要?」
「當然健康重要。」Vivian的聲音放柔了一些。「可是她現在正處在人生最重要的成長階段。妳要她突然離開朋友、老師和樂團,飛到美國重新開始,她未必願意。」
「那也比留在這裡被人指指點點好!」江可風的聲音再次提高。「現在學校裡的老師和同學都知道她有癲癇症,你叫她怎麼繼續待下去?」他越說越激動,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我不想讓我的女兒每天走進學校,都要承受別人異樣的眼光!」Vivian看著丈夫,忽然安靜下來。她知道江可風不是在責怪女兒。他是在害怕。害怕女兒再次受到傷害。害怕那些曾經發生在慕雅身上的痛苦重演。可是她也知道,慕雅已經不是那個任由父母替她決定一切的小女孩了。她有自己的朋友。有自己的音樂。有自己的夢想。更有自己想走的人生道路。
「可風。」Vivian輕聲說:「如果真的要回美國治療,也要慕雅自己同意。」江可風怔了一下:「妳……」
「她已經長大了。」Vivian望著丈夫:「這一次,我不想替她做決定。」
江可風張口想反駁,卻又慢慢閉上嘴。客廳裡忽然安靜下來。只有電視機裡的新聞聲還在繼續。
Vivian轉過身,把電視音量調小。「等她回來,你自己跟她說吧。」她看了丈夫一眼:「我不當這個壞人。」
江可風苦笑了一下:「妳倒是把事情推給我了。」
「因為你最堅持。」Vivian走到沙發旁坐下,神情疲憊:「而且我知道,慕雅最怕的就是讓別人覺得她跟普通人不一樣。」
江可風沉默。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電視螢幕上。新聞畫面已經換了,可是剛才女兒倒在街頭抽搐的畫面,卻怎麼也揮之不去。他想起女兒小時候第一次發病時的模樣。那時候她還那麼小。他和Vivian抱著她跑遍醫院,只希望醫生能給他們一個確定的答案。如今,女兒終於長大了,卻又一次站在疾病和人生的交叉口。而這一次,他卻不知道該怎麼保護她。江可風慢慢坐回沙發,雙手抱住頭。
「媽咪……」他的聲音低了下來:「我是不是做錯了什麼?」
Vivian看著他:「你只是太愛她了。」
江可風苦笑:「可是我越想保護她,好像越容易讓她喘不過氣。」
Vivian沒有回答。她只是伸手握住丈夫的手。兩個人並肩坐在電視機前,誰也沒有再說話。螢幕上的新聞仍然不斷閃動。而他們都知道,真正困難的事情,才剛剛開始。等江慕雅回到家,他們必須面對一個無法逃避的問題——究竟是替女兒選擇一條「安全」的人生,還是讓她自己承擔選擇人生的風險?
37、父女懇談
書房的窗簾只拉了一半,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穿過窗縫,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帶。房間裡很安靜,只有耳機裡流瀉出來的鋼琴聲,時而低迴,時而舒展,像一個人在婉轉地訴說著心事。
江慕雅坐在書桌前,雙手輕輕托著下巴,閉著眼睛聽著耳機裡的琴聲。那是余仁傑彈奏的理查鋼琴曲,熟悉的旋律在她耳畔緩緩流淌,讓她不由自主想起那個總是安靜坐在鋼琴前的男孩。他不會說話,卻總能用琴聲說出許多她聽不懂、卻又隱約能感受到的情緒。
慕雅正沉浸在音樂裡,房門被輕輕推開了。江可風站在門口看了女兒一會兒,才慢慢走進來。他沒有立即開口,而是走到床邊坐下。看著女兒戴著耳機、專注聆聽的模樣,他心裡忽然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
以前的他總覺得,孩子只要吃得飽、穿得暖、把書念好就夠了,卻不知道一個父親真正應該給孩子的,除了物質上的照顧,還有在她最害怕、最無助的時候,站在她身邊的那雙手。可他似乎明白得太晚了。
江可風伸手輕輕碰了碰女兒的肩膀。
慕雅一怔,睜開眼睛,這才發現父親坐在身後。她急忙取下耳機,轉過身來。
「爸比,你什麼時候進來的?我都沒聽見。」
江可風勉強笑了一下,目光卻沒有離開女兒的臉:「女兒,爸比今天在電視新聞裡,看到妳和那個男同學了。」
慕雅的笑容瞬間僵住,她知道父親說的是什麼。那段在電影院門口發生的事情,已經被陌生人拍下來放到網路上,她甚至不敢去想像,有多少雙陌生的眼睛看過自己發病時狼狽的模樣。她低下頭,手指不自覺地捏緊耳機線。
「對不起,爸比,讓你為我操心了。」聽見女兒道歉,江可風心裡一陣刺痛。
「傻孩子,妳為什麼要跟爸比說對不起?」他伸出手,輕輕握住女兒的手:「是爸比應該跟妳說對不起才對。」
慕雅抬起頭,眼神裡露出一絲疑惑。
江可風沉默了片刻,像是終於鼓起勇氣,把藏在心裡多年的歉疚說了出來。「以前爸比一直以為,只要讓妳吃好、穿好,把書念好,就算把妳照顧好了。可是現在我才知道,妳這些年一個人面對那些事情,心裡其實很辛苦。」
慕雅的眼眶漸漸泛紅:「爸比……」
江可風再也忍不住,伸手將女兒摟進懷裡。
慕雅靠在父親胸前,熟悉的氣息讓她心裡那道一直緊繃的弦突然鬆了下來。江可風輕輕撫摸著她的長髮,一下一下,像小時候哄她入睡時那樣溫柔。
「爸比真的很心疼妳。」
慕雅咬著嘴唇,努力不讓眼淚掉下來,可眼淚還是順著臉頰滑了下去。父親的懷抱讓她感到溫暖,卻也讓她更加清楚地意識到,自己這個病,早已不是只有自己一個人的事情。
江可風深吸了一口氣,終於說出了這次進房間真正想說的話。
「所以,爸比想跟妳商量一件事情。」
慕雅抬起臉:「什麼事?」
「爸比想讓妳媽咪帶妳回美國。」
慕雅的表情一下子變了:「回美國?」
「嗯。」江可風看著女兒,語氣放得很輕。「爸比希望妳能接受完整的治療,把身體好好照顧起來。我不希望妳每天待在學校,都要面對別人異樣的眼光,更不希望妳哪一天又突然發病,卻沒有人在身邊照顧妳。」
慕雅慢慢搖頭:「可是……我現在不想回去。」
江可風怔了一下。
慕雅握緊耳機,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爸比,那裡對我來說已經不是以前的家了。我回去以後,沒有現在的同學,也沒有音樂社團,沒有老師,更沒有……」她頓了一下,腦海裡浮現出一張張熟悉的面孔。
「我不想離開這裡。」
江可風看著女兒,心裡既心疼又無奈。他明白,女兒不願意離開的,恐怕不只是學校。青春對一個十幾歲的女孩而言,是第一次擁有自己的世界;而現在這個世界裡,有她喜歡的音樂、有朋友,也有她不願意割捨的人。可是身為父親,他又怎麼能眼睜睜看著女兒一次又一次發病?他伸出雙手扶住慕雅的肩膀,目光溫柔卻認真。
「可是聽妳媽咪說,妳最近又發作了好幾次。」
慕雅沉默下來。她知道父親說的是事實。她也知道,自己一直在逃避。
「那我吃藥。」她抬起頭,急切地看著父親。「爸比,我會乖乖吃控制病情的藥。我真的不想現在回美國。」
江可風望著女兒那雙帶著懇求的眼睛,原本堅定的心一下子軟化了。他沒有立即回答,只是伸手替她擦掉眼角的淚。
「好。」
慕雅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江可風輕輕點頭。「如果妳真的不想現在離開,那爸比不逼妳。不過我們說好了,妳要好好照顧自己,也要按照醫生的安排接受治療。」
慕雅含著淚點頭:「我會的。」
江可風看著她,沉默片刻,又說:「等妳高中學業告一段落,到時候爸比和媽咪再一起帶妳回美國,好不好?」
慕雅想了一會兒,終於輕輕點頭:「好。」
江可風伸手摸了摸女兒的頭髮,臉上浮現出一絲苦澀的笑容。「爸比和媽咪不是要把妳從這裡帶走,而是不忍心看妳一直被這個病折騰。」
慕雅沒有回答,只是重新靠進父親懷裡。
窗外的陽光漸漸西斜,書桌上的耳機仍播放著仁傑的鋼琴曲。悠揚的旋律在房間裡迴盪,像一條看不見的線,把兩個家庭、兩個少年少女,以及他們各自不敢說出口的心事,悄悄牽在了一起。而慕雅此刻並不知道,在她身邊那個沉默的男孩心裡,早已為她埋下了一個近乎執著的願望——只要她能健康地活著,他願意為此放棄自己原本想走的路。
38、當局者迷
午後的高中音樂教室裡,陽光穿過百葉窗,在地板上投下長長的斜影。窗外偶爾傳來操場上學生的笑鬧聲,然而教室裡卻安靜得出奇,只剩下鋼琴琴鍵被觸動時,一聲一聲清澈而悠長的旋律。
余仁傑獨自坐在鋼琴前,微微低著頭,修長的手指在黑白琴鍵間流動著。《給愛麗絲》的旋律反覆迴盪在空曠的教室裡。這首曲子他已經彈過無數次,可今天的琴聲卻比往常更加低沉。每一個音符彷彿都藏著他的心事,表面平靜,底下卻有著說不出的苦澀。
門口傳來輕微的腳步聲。仁傑沒有回頭。直到一道人影停在鋼琴旁,他才從琴鍵的倒影裡看見江慕雅。她沒有像往常那樣帶著笑容走進來,而是安靜地站在那裡,雙手交握在身前。原本明亮的眼睛失去了往日的光彩,臉色也顯得有些憔悴。
仁傑的手指微微一頓。最後一個音落下,教室重新恢復安靜。
慕雅慢慢拉開琴凳,在他身旁坐下。
「仁傑……」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害怕驚擾什麼。「不好意思,讓你為我上新聞了。」
仁傑轉過頭看著她,沒有責怪,也沒有追問,只是安靜地望著她。他知道,她真正需要道歉的,從來不是那段新聞。她是在為自己一次又一次的發病,為自己帶給別人的麻煩,也為那天在電影院門口發生的一切而感到羞愧。仁傑從書包裡取出紙筆,低頭寫了幾個字,然後將紙遞到她面前。
「我知道妳在電影院前面遇到誰,也知道妳為什麼會再度發病。」
慕雅看著那行字,嘴角浮起一抹苦笑:「你都知道了。」
仁傑點了點頭。
慕雅低下頭,雙手放在膝蓋上,指尖不停地揉搓著裙角。沉默了好一會兒,她才抬起頭:「你說,我是不是很傻?」
仁傑怔了一下。他看見她眼底藏著的疲憊,也看見那份明明已經受傷,卻仍然不肯承認自己輸了的倔強。他沒有搖頭,也沒有點頭,只是在紙上寫下一句話。
「妳不是傻,妳只是當局者迷。」
慕雅盯著那幾個字看了許久,忽然苦笑起來。「當局者迷……」她喃喃重複著,眼神慢慢飄向窗外。「是啊,我就是看不清楚。」她深吸了一口氣,聲音裡帶著難掩的苦澀。
「我不知道岳天心裡到底是怎麼想的。他明明一次又一次告訴我,他喜歡的人是我,可是我卻親眼看見他跟金美人出雙入對。他們那麼親密,就好像……」她說到這裡,聲音突然停住。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那一天涼亭裡的畫面,再次浮現在她腦海。伍岳天摟著金美人的腰,兩人親密的姿態。還有自己躲在樹蔭下,遠遠看著那一幕時,心裡突然碎裂的感覺。她一直想說服自己,那只是誤會。可是後來電影院門口,她又看見了同樣的一幕。她甚至還看見岳天看見了自己,可是他沒有走過來。沒有解釋。沒有關心。甚至沒有露出一絲想要靠近她的意思。那一刻,她的心像被人狠狠推進冰冷的海水裡。
「他口口聲聲說愛我,可是為什麼又要和那位千金小姐在一起?」慕雅的眼眶泛紅:「仁傑,我真的不知道該相信哪一個才是真的他。」
仁傑握著筆的手慢慢收緊。他很想伸手拍拍她的肩膀,告訴她不要哭;很想把自己一直藏在心裡的話全部說出來。可是他知道,自己沒有那個資格。因為她喜歡的人,始終不是他。他低下頭,在紙上寫道:
「岳天對妳虛情假意,他分明是在玩弄妳的感情。妳應該已經感覺到了,不要再讓自己被他欺騙。」
慕雅看完,久久沒有說話。「可是……」她輕輕咬著嘴唇:「為什麼他每一次給我的感覺,都是口是心非?」
仁傑抬起頭。
慕雅的眼神裡有困惑,也有一絲仍然不願放下的期待。「有時候我覺得他是真的喜歡我,有時候我又覺得,他根本就不在乎我。」她苦笑了一下。「我明明知道自己應該離他遠一點,可是只要他對我說一句好聽的話,我就又會相信他。」
仁傑胸口一陣刺痛。他低下頭,在紙上很掙扎的寫完,才把紙遞給她。
「我不想妳被岳天傷害。他不值得妳如此對待。」
慕雅看著那句話,眼神微微顫動。她轉過臉看著仁傑。「我知道你對我好。」
仁傑的心猛地一縮。
慕雅卻輕輕嘆了一口氣:「可是……」
這兩個字像一把看不見的刀,悄悄刺進仁傑心裡。他知道後面的話會是什麼。
果然,慕雅低聲說:「可是我沒有辦法像喜歡岳天那樣,喜歡你。」
仁傑沒有動。他的臉上仍維持著平靜,只有握筆的手指微微發白。他早就知道答案。可是知道是一回事,真正聽見又是另一回事。過了片刻,他終於在紙上寫下:「妳是不是還在等岳天有一天良心發現,願意真心對妳?」
慕雅沒有回答。她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仁傑看著她,心裡忽然湧起一股深深的無力感。他多麼希望自己能夠把她從那段感情裡拉出來。可是感情不是一道數學題,不是知道正確答案,就能要求另一個人按照自己的答案去選擇。他可以看見岳天的謊言,卻看不見慕雅心裡那份仍未死去的期待。他可以提醒她,卻不能替她做決定。
仁傑垂下眼睛,緩緩寫下最後一句:「如果妳還在等他,我……無話可說。」
慕雅看著那行字,心裡突然一陣酸楚。她知道仁傑是真心對自己好。也正因為如此,她才更加害怕。她害怕自己會欠他更多。更害怕有一天,自己無法回應他的感情,卻又傷害了這個始終默默守護自己的人。
「仁傑……」她輕聲叫著他的名字。
仁傑抬起頭。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
慕雅從他的眼睛裡看見了一種她以前沒有真正注意過的情緒——不是要求,不是埋怨,而是一種近乎無聲的憐惜。那一瞬間,她忽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而仁傑也沒有再寫字。他只是看著她。他的心裡很清楚,自己真正想說的其實只有一句話:
只要妳幸福,我願意站在妳看不見的地方。
可是這句話,他終究沒有寫下來。
39、畢業典禮上的演唱會
高中大禮堂裡燈光璀璨,舞台兩側懸掛著象徵畢業的彩帶與氣球,中央的大型布幕上寫著「青春組曲——畢業成果演唱會」。台下坐滿了即將告別校園的畢業生,許多人手裡握著螢光棒,有人笑著,有人已經紅了眼眶。
三年的高中生活,就在這一晚走到了最後一頁。舞台上的燈光驟然亮起。鼓聲先響了起來。陶明亮坐在鼓組後方,手中的鼓棒俐落地落下,節奏像雨點般密集;邱書瑤的薩克斯風隨後加入,悠揚的旋律穿透整個禮堂。余仁傑坐在電子琴前,低著頭專注地看著琴鍵,十指在黑白鍵盤上飛快移動。舞台中央,伍岳天握著麥克風,江慕雅則站在他身旁。兩人相視一眼。岳天微微點頭。慕雅深吸一口氣,隨即露出笑容。熟悉的旋律響起,兩人的歌聲也跟著交織在一起。
這是一首關於青春、理想與未來的歌曲。歌詞唱著一個少年在現實的壓力中低頭、流汗,卻始終不肯放棄自己的人生;唱著一個人在迷惘與冷漠中徘徊,仍然牢牢守住心裡對未來的承諾。台下原本還有些喧鬧的學生,漸漸安靜下來。
有人隨著節拍輕輕揮動螢光棒。有人低聲跟唱。而站在舞台中央的江慕雅,卻在歌聲裡突然有了一種奇異的感觸。她望著台下那一張張熟悉的臉,想起兩年前第一次走進這間學校時的自己。
那時候,她害怕自己的病被別人知道,害怕同學異樣的眼光,更害怕有一天會在眾人面前再次失去控制。可是現在,她站在這麼大的舞台上唱歌。她沒有躲。也沒有逃。她終於明白,所謂的青春,也許就是明知道自己身上有缺陷、有恐懼,卻仍然願意走上舞台,唱出自己的聲音。她的目光不經意地落到電子琴前。
余仁傑正低著頭彈琴。他依然安靜。依然不會說話。可是兩年來,她已經習慣了他的存在。他總是在她需要的時候出現,卻從來不要求她回報什麼。
慕雅的眼神停留了片刻,心裡忽然泛起一絲難以言喻的酸楚。
「仁傑……」她在心裡默念著他的名字。
而仁傑似乎感覺到了她的目光,抬起頭來。兩人的視線短暫交會。仁傑沒有任何表示,只是微微一笑,隨即又把目光放回琴鍵。
那一刻,慕雅忽然明白了。有些感情,或許不需要說出口。
舞台上的歌曲逐漸進入高潮。男女主唱的聲音彼此呼應,台下的學生也開始大聲合唱。有人站起來揮舞螢光棒,有人吹起口哨,整座禮堂像被青春的浪潮推向最高處。最後一個音符落下。全場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安可!」
「安可!」
「再一首!」學生們紛紛站起來喊叫。
伍岳天放下麥克風,回頭看了看團員。陶明亮笑著敲了兩下鼓邊。邱書瑤也朝余仁傑點了點頭。余仁傑則望向舞台中央的主持人柴雨晴。
柴雨晴拿著麥克風走上台。她看著台下激動的學生,笑著說:「看來今天大家真的不想讓青春這麼快結束啊!」全場又是一陣笑聲與掌聲。
柴雨晴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靜。「既然大家這麼熱情,青春組曲就再為各位加唱一首。」她停頓了一下,轉身望向坐在鍵盤前的仁傑。「接下來這首歌,是我們樂團鍵盤手余仁傑自己創作的作品——《飛揚的青春》。這首歌曲由仁傑親自作曲填詞,是一首關於愛情、等待與無悔守候的抒情歌曲。」
台下立即響起掌聲。仁傑抬起頭,神情卻有些怔忡。「來世願作你的妻……」他看著琴架上的樂譜,心裡突然掠過慕雅的身影。這首歌寫的,其實從來不是一個虛構的故事。那是他藏在心底多年,始終沒有說出口的感情。只是今天,他依然不會說。因為他知道,有些愛一旦說出口,就可能成為對方的負擔。
柴雨晴退到舞台一側。燈光逐漸暗下來。一束柔和的白光落在余仁傑身上。
他的手指輕輕落在琴鍵上。第一個音符響起。薩克斯風隨後加入,低沉而悠遠的旋律像秋風穿過寂靜的長廊。
伍岳天與江慕雅站在舞台中央。兩人開始對唱。歌曲描寫秋日、落葉、冷雨與無法寄出的相思,也描寫兩個人明明深愛彼此,卻被命運阻隔,只能把未完成的情感寄託到來世。歌聲越來越深。台下原本還有人低聲交談,此刻卻已經完全安靜下來。有一名女生偷偷擦了擦眼角。
坐在她旁邊的男同學發現了,故意笑著問:「妳哭什麼?」
女生瞪了他一眼。「你管我!」可是說完,她自己也忍不住笑了,眼淚卻依舊掉了下來。
歌曲進入間奏。薩克斯風拉出一道悠長的旋律。台下開始有人啜泣。一對即將畢業的男女學生緊緊握住彼此的手。
「畢業以後……我們還會在一起嗎?」
男生沒有回答,只是握得更緊。女生低下頭,眼淚落在兩人交握的手背上。而在舞台上,江慕雅唱到歌曲最後一段時,聲音也微微顫抖。她忽然明白,這首歌真正讓人難過的,不只是愛情。而是青春本身。兩年以前,他們還是剛踏進校園的孩子。如今,學長姐們卻已經站在畢業的門口。那些曾經以為永遠不會結束的日子,竟然真的走到了盡頭。
最後一句旋律落下。余仁傑的手指停在琴鍵上。整座禮堂靜默了三秒。下一刻,掌聲如潮水般席捲而來。有人站起來鼓掌。有人吹口哨。更多的學生則已經哭成一片。舞台下,三三兩兩的同學開始互相擁抱。
「畢業以後不要忘記我!」
「你要常回來看我們!」
「我們一定還要聯絡!」
原本充滿青春活力的禮堂,突然變成一片離別的淚海。江慕雅站在舞台中央,望著台下哭泣的同學,眼淚也終於從眼角滑落。
伍岳天轉頭看她:「慕雅,妳哭了?」
慕雅趕緊擦掉眼淚,勉強笑了一下:「你管我。」
岳天也笑了。而坐在鋼琴前的仁傑沒有說話。他只是靜靜地望著舞台上的慕雅。兩年前,他曾經以為,只要自己足夠努力,也許有一天能夠走進她的心裡。兩年後,他終於明白,有些愛不是為了得到。有些愛,是看著那個人走向她自己選擇的人生,即使那條路上沒有自己的位置,也依然願意祝福她。
柴雨晴再次走到舞台中央。她看著台下滿是淚痕的學生,語氣也變得柔和。
「這首歌,果然很有催淚的效果。」台下響起一陣笑聲,哭泣的學生也跟著笑了起來。柴雨晴停了一會兒,目光緩緩掃過整座禮堂。
「即將畢業的同學,今天晚上,也許你們會覺得自己只是在參加一場演唱會。但是多年以後,當你們再回頭想起今天,我相信你們記得的,不只是舞台上的歌聲。」她看向台下。「你們會記得三年前第一次走進這所學校時的自己,會記得曾經一起上課、一起考試、一起參加社團活動、一起為了一件小事開心或難過的那些同學。」禮堂裡逐漸安靜下來。「三年很長,也很短。長的是,我們一起走過了上千個日日夜夜;短的是,轉眼之間,你們就要離開這座校園,走向完全不同的人生。」柴雨晴的聲音微微哽咽。她停頓片刻,才繼續說:「所以,請你們記住今天。記住身邊的人。也記住曾經那個勇敢追逐夢想的自己。」
台下再次響起掌聲。
江慕雅抬頭看著舞台上方的燈光。
余仁傑則慢慢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這雙手曾經彈過無數首曲子,也曾經為了一個女孩承受疼痛。如今,它們即將帶著自己走向另一條完全不同的人生道路。而沒有人知道,對於余仁傑而言,這場畢業演唱會不只是青春的謝幕。也是他人生另一場選擇的起點。
40、仁傑接任團長
高中音樂教室裡,午後的陽光斜斜穿過百葉窗,在木質地板上投下長長的光影。牆邊還貼著上一場成果演唱會的海報,海報邊角已經微微捲起,上面寫著「青春組曲」四個大字。空氣裡瀰漫著即將離別的氣息,平日熱鬧的練習室,今天卻顯得格外安靜。
伍岳天、陶明亮和邱書瑤三人坐在樂器旁,神情各異。三年的高中生活即將畫下句點,曾經一起練習、爭執、歡笑的日子,轉眼便要成為記憶。柴雨晴站在講台前,看著眼前這群陪伴自己三年的學生,眼神裡滿是欣慰,也藏著一絲不捨。她輕輕吸了一口氣,才開口說道:「岳天、明亮、書瑤,這三年來,青春組曲樂團因為你們的努力和付出,一點一滴地成長到今天。你們不只是學長姐,也是這個樂團一路走來最重要的夥伴。相信以後學弟妹們還是會記得你們,記得你們曾經在這裡留下的汗水和音樂。」她說到這裡,聲音微微放慢,視線從三個即將畢業的學生臉上掠過。「現在,就讓我們給這三位大哥大姐一個愛的鼓勵吧!」話音落下,教室裡立刻響起熱烈掌聲。
陶明亮站起來,故意誇張地向大家鞠了一躬,引得幾個學弟妹笑成一片。邱書瑤則抿著嘴笑,眼眶卻已經有些泛紅。伍岳天雖然也跟著笑,目光卻不時飄向門外。音樂教室外的走廊上,金美人正靠著欄杆等他。她雙手抱在胸前,臉上帶著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那個眼神,伍岳天再熟悉不過了——那是催促,也是警告。伍岳天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隨即又轉回教室。他的視線落在江慕雅身上。
慕雅正坐在窗邊,安靜地整理著樂譜。夕陽落在她的紅髮上,映出一層淡淡的金色。她似乎察覺到他的目光,抬起頭來,兩人的視線短暫交會。伍岳天的心猛地一縮。他很想走過去,像以前那樣對她說幾句話,甚至只是問她一句「最近好嗎?」。可是門外的金美人正等著他,他很清楚自己現在不能再給慕雅任何錯誤的期待。他只能移開目光。
慕雅眼中的那一點期待,也在瞬間黯淡下去。她低下頭,手指緩緩壓住樂譜的一角,心裡泛起一陣說不出的苦澀。
為什麼?明明昨天還好好的,為什麼岳天最近總是刻意躲著她?她想問,卻始終沒有勇氣問出口。
就在這時,柴雨晴重新開口。「好了,接下來還有一件事情要宣布。」教室裡逐漸安靜下來。柴雨晴臉上露出神秘的笑容:「經過全體團員秘密投票,我現在要揭曉下一任團長的人選。」
眾人的目光立刻集中到她身上:「下一任團長,就是——余仁傑!」教室裡先是短暫的寂靜,隨即爆出一陣掌聲。
余仁傑愣住了。他原本坐在鋼琴旁,手裡還握著一支鉛筆,此刻鉛筆停在半空,整個人像突然被定格一般。
我?他難以置信地看著柴雨晴。
柴雨晴朝他微笑,繼續說道:「仁傑雖然不能開口說話,但是這兩年來,大家都看見了他的努力。他不但有非常出色的鋼琴和小提琴演奏能力,更創作了許多讓大家喜愛的歌曲。更重要的是,他在團隊裡始終願意主動幫助別人。所以,這一次大家把票投給他,我相信不是偶然。」
掌聲再次響起。仁傑慢慢站起身來,臉上的表情仍然帶著難以掩飾的錯愕。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有一天會成為這個樂團的團長。曾經,他因為無法控制的抽動而被同學嘲笑;曾經,他因為不能開口說話而害怕與人交流;如今,這些曾經讓他自卑的同學,卻把團長的位置交到了他的手上。那一瞬間,他心裡突然湧起一股酸楚。原來,自己並不是只能躲在角落裡的人。
伍岳天率先走過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仁傑,眾望所歸,恭喜你。」仁傑抬頭看著他,露出微笑,點了點頭。
陶明亮也湊過來,故意搖頭晃腦地說:「今天不是愚人節喔!所以,從今天開始,就看我們新團長余仁傑的表現了!」
大家哄堂大笑。
「仁傑,加油!」
「新團長,以後請多指教!」幾名團員紛紛圍了上來,有人拍他的肩膀,有人握住他的手,甚至有人故意把他的頭髮揉亂。仁傑一邊笑,一邊狼狽地躲閃著,臉上的肌肉因為情緒激動而微微抽動,可是這一次,他沒有像過去那樣低下頭掩飾。柳書琴笑著說:「我早就知道,新團長非你莫屬!」
李雅芬也伸出大拇指,笑道:「仁傑,trust me, you can make it!」
仁傑望著一張張熟悉的笑臉,心裡突然產生一種從未有過的責任感。
他拿出紙筆,在上面寫下:「謝謝大家,我會努力。」
他把紙舉起來。掌聲再次響起。
然而,就在所有人沉浸在歡樂之中時,角落裡的江慕雅卻始終沒有笑。她站在窗邊,雙手抱著胸,冷冷地看著眼前的一切。她看見伍岳天站在仁傑身旁,看見團員們圍著仁傑歡呼,也看見門外那個始終等待著伍岳天的金美人。她的心裡像堵著一塊石頭。她又看了一眼伍岳天。可是伍岳天似乎有意避開她的目光。
慕雅的眼神越來越冷。她忽然想起仁傑曾經對她說過的那些話,也想起自己曾經對仁傑說過的話。不要為了我改變你的初衷。如今,仁傑真的成為了新團長。可是她卻不知道,這究竟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還是另一段複雜感情的開始。她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在喧鬧的人群之中,她彷彿一尊冰雕,只有那雙眼睛仍然清醒地看著一切。而就在這一刻,她忽然意識到——三年的高中生活很快要結束了。只是有些人的故事,或許才正要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