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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的羅曼史》愛情小說15
2026/09/18 17:49:13瀏覽20|回應0|推薦0
《沉默的羅曼史》愛情小說15

66、兩位女主角

午後的台大校園籠罩在一片明亮的陽光裡,男生宿舍前的榕樹被風吹得沙沙作響,幾名剛下課的學生三三兩兩走進宿舍大門,有人背著書包低頭滑手機,有人站在門口喝著飲料聊天,原本平靜的午後忽然因為一個女人的出現,引起了一陣騷動。
江慕雅抱著那座剛剛獲得的年度冠軍獎杯,站在宿舍門口。她沒有戴墨鏡,也沒有刻意打扮成舞台上的明星模樣,只穿著簡單俐落的便服,長髮隨著微風輕輕飄動。然而,手中的金色獎杯實在太過醒目,加上她那張剛在電視螢幕上出現過的臉,還是很快吸引了周圍學生的注意。
「咦?那個女生是誰啊?」一名男學生剛從超商回來,腳步慢了下來,忍不住回頭多看了幾眼。
「怎麼覺得有點眼熟?」旁邊的同學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先是皺著眉想了一下,忽然睜大眼睛。

「等等……我好像知道她是誰了!」
「誰啊?」
「你沒看昨天的歌唱名人排行榜總決賽嗎?她就是年度總冠軍江慕雅!」
這句話一出口,附近幾名男學生立刻靠了過來。
「真的假的?」
「就是那個拿九十六分的?」
「對啊,就是她!」
「她怎麼會跑到我們宿舍門口來?」十幾個男學生逐漸聚集過來,目光全都落在江慕雅身上。江慕雅察覺到四周的目光,雖然早已習慣舞台上的鎂光燈,面對這些帶著好奇與揣測的陌生目光,仍然有些不自在。她下意識把獎杯往懷裡抱緊了一些。其實,她今天來這裡根本不是為了讓別人認出自己。她只是想見一個人。一個她已經想念很久的人。就在她抬起頭,準備詢問宿舍管理員時,大樓入口處忽然出現一個熟悉的身影。余仁傑背著書包走了出來。他剛要去趕下午的課程,臉上還帶著些許疲倦,手裡夾著幾本課本。當他遠遠看見站在宿舍門口的江慕雅時,腳步頓了一下,眼神裡閃過明顯的驚訝。
慕雅也看見了他。兩人的目光在人群中交會。那一刻,周圍的喧鬧彷彿突然被拉遠了。余仁傑快步走了過來,停在她面前,抬起雙手比起手語。
「室友說妳特地來找我,我剛準備去上課。」
江慕雅看著他的手勢,臉上慢慢綻開笑容。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把懷中的獎杯舉到他面前,像個終於完成約定的孩子。
「仁傑,你看。」她眼神明亮:「這就是我一年來努力的成果。」余仁傑看著那座獎杯,又抬頭看看她,眼底浮現一抹真誠的笑意。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隨即比出手語:「恭喜妳,心想事成。」
只有簡單的兩句話,卻讓江慕雅的心微微一顫。她等這句話,等了整整一年。舞台上有成千上萬的人為她鼓掌,可是此刻,真正讓她感到滿足的,卻只是眼前這個男人無聲的祝福。她吸了一口氣,故意用輕鬆的語氣說:「那你是不是應該請我吃飯?」
余仁傑愣了一下。
江慕雅隨即笑了起來:「算了,看在我今天心情好的份上,這一餐我請你。」她把獎杯抱回懷裡,伸手輕輕拉住他的手臂。「走吧。」
余仁傑低頭看了一眼她挽住自己的手,身體微微僵了一下。他沒有想到,她會以這樣親密的方式出現在自己面前。可是,他沒有抽開手。他的心裡既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喜悅,也有一份刻意壓抑下去的不安。他知道慕雅不是他的女朋友。她今天親自來找他,也許只是因為他們是多年好友,也許只是想和他分享成功的喜悅。可是,他仍然忍不住想問自己——如果只是朋友,她為什麼要這樣挽著我?然而,他最終什麼也沒有問。兩人正準備離開,旁邊幾名男學生卻開始竊竊私語。
「喂,那男的在幹什麼?」
「比手語啊!」
「他是不是不會講話?」
一名男學生壓低聲音說:「我知道他是誰,醫學系二年級的,外號叫『神父』,聽說他是啞巴。」
另一名男生吹了一聲口哨,語氣帶著幾分輕佻:「這麼猛啊?啞巴還能追到這麼正、又有才華的女生?」
旁邊幾個男生立刻笑了起來。余仁傑雖然聽不見完整的談話,卻從那些人的神情和口型裡猜到了幾分。他的臉色微微沉了下來。從小到大,他最不願意面對的,就是別人用他的語言障礙來衡量他的價值。他可以接受別人說他不會說話,可以接受別人稱他為「神父」,甚至可以接受別人對他產生好奇。可是,他不願意別人把慕雅的選擇,歸因於自己「有本事追到一個漂亮女人」。那種目光,像是在提醒他——你和正常人不一樣。
江慕雅似乎察覺到他的情緒變化。她轉過頭,看了那些男生一眼,沒有說話,只是把挽著他的手臂收得更緊了一些。那個動作很輕,卻像是一種無聲的回答。
我不在乎別人怎麼說。
余仁傑看了她一眼,心底那一絲陰霾慢慢散去。兩人並肩走出宿舍,沿著椰林大道往校園深處走去。午後的陽光穿過高大的椰子樹,在地面投下斑駁的影子。江慕雅抱著獎杯,余仁傑則替她拿著隨身的小包,兩人的身影在樹影間慢慢拉長。誰也沒有注意到,不遠處正好有兩名女生迎面走來。沈婷婷和湯婉瑜剛從系館方向走過來。沈婷婷遠遠看見那個熟悉的身影,忽然停下腳步,抬手指了過去。
「欸?那不是神父學長嗎?」
湯婉瑜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眼睛頓時睜大:「還真的是他!」
湯婉瑜仔細看了一眼挽著余仁傑手臂的女人,神情很快變得微妙起來。
「等一下……那個女生不是最近很紅的江慕雅嗎?」
沈婷婷點了點頭:「就是她,我在電視上看過好幾次。」
兩人站在原地,目送那對男女慢慢走遠。湯婉瑜忍不住皺起眉頭。
「她是神父的女朋友?」
沈婷婷沉默了一下:「他以前跟我說過,他們不是男女朋友,只是好朋友。」
「好朋友?」湯婉瑜撇了撇嘴,目光仍然追著兩人的背影。
「既然只是好朋友,走在一起為什麼要挽著手?而且看起來還這麼親熱。」
沈婷婷沒有立刻回答。她望著遠處的余仁傑和江慕雅,心裡忽然泛起一種說不清楚的感覺。她不願意承認自己有些在意。可是,眼前這一幕卻讓她心裡微微發緊。她想起仁傑曾經對自己說過的那些話,也想起自己第一次在圖書館與他交談時,他眼神裡那種安靜而深沉的孤獨。如今,他身邊終於有了一個女孩。而且還是一個剛剛拿下年度冠軍、全國矚目的女孩。沈婷婷忽然意識到,自己原本以為只是對這位「神父學長」的好奇,似乎正在悄悄變成另一種更加複雜的情緒。她不敢再想下去。
「那就只能問神父本人囉。」她勉強笑了笑。
湯婉瑜卻沒有察覺她語氣中的異樣,只是抱著手臂,意味深長地望著遠方。「我看,這下有好戲看了。」
沈婷婷沒有接話。她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看著江慕雅挽著余仁傑的手臂,兩人的身影漸漸消失在椰林大道盡頭。陽光依然明亮,風吹過椰樹,發出細碎的聲響。可是沈婷婷心裡,卻第一次有了一個讓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念頭——也許,她對這個沉默的學長,真的已經不只是好奇而已。

67、奪冠後的慶祝

西餐廳的夜色已經深了。
窗外的街燈一盞盞亮起,昏黃的光線穿過玻璃窗,在地面投下細長的影子。餐廳裡播放著舒緩的鋼琴曲,幾桌客人低聲交談,杯盤碰撞的聲音若有似無地飄在空氣中。角落裡那張靠窗的小桌,刻意避開了人群的喧鬧,桌面上除了兩瓶尚未開封的香檳,還擺著一只在燈光下閃閃發亮的冠軍金杯。那是江慕雅今天才得到的榮耀。她坐在桌邊,雙手輕輕抱著金杯,指腹緩慢地摩挲著杯身上的雕刻字樣,直到現在,仍然無法完全相信這座獎杯真的屬於自己。
「仁傑,」她抬起頭,嘴角帶著一抹笑意,「待會兒我們就用這只金杯喝香檳,好不好?」
坐在對面的余仁傑看著她,眼神裡帶著真誠的笑意。他抬起雙手,用熟練的手語比劃了一句。——恭喜妳,終於達成願望。
慕雅愣了一下,隨即故意皺起眉頭:「你又來了。」
仁傑停下手勢,疑惑地看著她。
慕雅忍不住笑了出來,伸手敲了敲桌面。「你知道我看不懂手語啦!每次都對著我比一大串,我還得猜你的意思。今天可是冠軍之夜,你就不能讓我輕鬆一點嗎?」仁傑無奈地笑了笑,伸手拿過桌上的便條紙和筆。他低下頭,在紙上工整地寫下:「恭喜妳達成願望。」寫完,他把紙條推到慕雅面前。
慕雅低頭看著那行熟悉的字跡,笑容漸漸收斂了一些。這個字,她太熟悉了。三年來,她不知道看過多少次。那些歌詞,那些曲譜,那些被她唱過無數遍的歌曲,最後都會留下這樣的筆跡。她抬起頭,望著眼前這個安靜得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的男人,忽然有些感慨。
「謝謝。」她把便條紙輕輕折起來,沒有丟掉,而是放進自己的手提包裡。「其實,我參加《歌唱名人排行榜》,並不是真的因為那麼想當歌星。」
仁傑抬起眼睛。
慕雅望向窗外,沉默了片刻,才慢慢說道:「我只是想跟自己賭一口氣。」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撫摸著金杯,聲音也逐漸低了下來。「三年前,我在舞台上突然倒下去,那些人看我的眼神,我到現在都還記得。有些人覺得可憐,有些人覺得我麻煩,還有人在背後嘲笑我。那時候我一直覺得,自己的人生好像被那一次發病定型了。」她苦笑了一下。「所以我告訴自己,我一定要重新站回舞台,而且要站得比以前更高。我想讓那些看不起我的人知道,我江慕雅沒有那麼容易被打敗。」

仁傑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她。他知道,有些傷口不是說出來就會消失的。尤其是慕雅的傷口,他多少有一份責任。因為那三年來,他寫下的一首又一首歌曲,其實都是在替她保存那些她不願面對的情緒。
慕雅忽然低頭看著手中的金杯。「可是今天站在舞台上,真正拿到這座冠軍獎杯的時候,我心裡反而很平靜。」她抬起眼睛,臉上浮現一絲困惑。「那一刻我突然發現,我以前那個非當歌星不可的念頭,竟然沒有那麼強烈了。」
仁傑微微皺眉,拿起筆,在紙上寫了一句:「那妳以後有什麼打算?」
慕雅看完,沒有立刻回答。她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像是在替自己尋找答案。「我想先休息一陣子。」過了一會兒,她才輕聲說道:「人又不是彈簧,不能一直被壓著,壓久了總有一天會失去彈性。我這三年太用力了,現在真的有點累。」仁傑點了點頭。他拿起筆,又寫下一句:「也好。想清楚了,再決定下一步怎麼走。」
慕雅看著紙條,輕輕點頭。「你永遠都是這樣。」她笑了笑。「從以前到現在,不管我做什麼,你好像從來沒有逼過我。」
仁傑握著筆的手停頓了一下。這句話像一根細針,輕輕刺進了他心裡最柔軟的地方。他何嘗沒有想過要留住她?只是他太清楚,真正喜歡一個人,並不代表就有權利替她決定人生。所以三年前,他選擇站在她身後。如今,他仍然只能站在她身後。
慕雅沒有察覺他的沉默,伸手拿起桌上的香檳。「今天是我的冠軍之夜,應該高興一點才對。」
「砰!」瓶塞被她用力拔開,發出清脆的聲響。香檳泡沫沿著瓶口湧出來,慕雅趕緊用手掌壓住瓶口,忍不住笑了起來。「差點浪費掉。」她又打開另一瓶,然後將兩瓶香檳分別倒入那只金色獎杯。金杯不大,卻承載了她三年的倔強、委屈與不甘。酒液在杯中輕輕晃動,細密的氣泡不斷往上升。慕雅端起金杯,卻沒有喝,而是把它推到仁傑面前。「第一口給你。」
仁傑怔了一下。
慕雅看著他,眼神認真起來。「這是我向你的致謝。」她頓了頓,笑著補充:「好朋友,如果不是你寫給我的那些歌,我可能根本走不到今天。說真的,這座金杯能拿到手,你至少有一半功勞。」
仁傑看著眼前的金杯,又看了看她。他沒有立即伸手。慕雅卻直接把金杯往前推了一些:「喝啊。」
仁傑終於伸手接過金杯。他低頭看著杯中的香檳,眼神有一瞬間的恍惚。這三年來,他寫過太多歌。那些歌裡有她的痛苦,有她的孤獨,也有他從來沒有說出口的感情。而今天,她竟然把冠軍獎杯第一次遞給了他。
仁傑抬起頭,看著慕雅。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會。他沒有說話,只是仰頭喝了一大口。慕雅接過金杯,也喝了一口。香檳的氣泡在舌尖炸開,帶著一點酸,也帶著一點甜。她放下金杯,兩人相視而笑。誰都沒有再說話。可是那一刻,他們都明白彼此心裡藏著什麼。

慕雅看著仁傑,忽然想起三年前那個倒在舞台上的自己;也想起那個始終坐在角落裡、默默為她寫歌的少年。她曾經以為,冠軍獎杯就是自己最想得到的答案。可是現在,她才開始明白,有些人、有些感情,從來不是一座獎杯可以衡量的。而仁傑低頭看著桌上的金杯,心裡同樣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他知道,慕雅今天終於完成了她的夢。可是他也隱約感覺到,屬於他們兩個人的某一段青春,似乎也正在這座金杯的光芒裡,慢慢走向另一個階段。
窗外夜色沉沉。餐廳裡的鋼琴聲仍然緩緩流淌。桌上的兩只酒杯沒有碰響,只有那只金色獎杯,在燈光下靜靜閃耀著。那一夜,他們沒有說愛。卻都在沉默之中,聽見了那個沒有說出口的答案。

68、唱片公司登門

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穿過江家的客廳窗簾,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淡金色的光影。茶几上擺著剛泡好的烏龍茶與幾碟水果,客廳裡卻沒有一般拜訪客人的輕鬆氣氛,反而多了一股若有似無的正式與試探。江慕雅坐在沙發中央,手裡捧著茶杯,卻遲遲沒有喝。她今天穿得很簡單,一件白色上衣配著牛仔褲,沒有刻意打扮,卻掩不住剛剛摘下年度冠軍光環後的明星氣質。
坐在她對面的,是唱片公司經理劉裕峰與伍岳天。劉裕峰四十多歲,穿著筆挺的西裝,說話時臉上始終掛著商場人士特有的笑容。他將一份厚厚的合約簡介放在茶几上,手掌輕輕壓住封面,語氣中帶著一種胸有成竹的自信。
「江小姐,先恭喜妳拿下年度總冠軍。」
「謝謝。」慕雅禮貌地點了點頭。
劉裕峰身體微微向前傾,開始進入正題。「我們公司開出的條件,無論是簽約金、培訓計畫、專輯製作、分紅制度,甚至藝人包裝與宣傳資源,在國內都是首屈一指的。更重要的是,我們公司的長程目標並不只放在台灣,而是希望進一步進軍整個華語市場。」說到這裡,他伸手拍了拍身旁伍岳天的肩膀:「岳天就是我們第一個簽下來的重點新人。」
伍岳天微微一笑,坐姿挺直了一些。
劉裕峰的目光重新落在慕雅身上。「以江小姐的外在條件、舞台魅力和歌唱實力,我相信妳將來不只是台灣的歌手,更有機會成為亞洲華語流行音樂市場的新生代歌后。甚至……」他故意停頓了一下,觀察慕雅的反應。「有機會挑戰天后阿妹的位置。」
慕雅握著茶杯的手微微一緊。「歌后」兩個字,曾經是她夢寐以求的稱號。可是此刻聽在耳裡,她心裡竟然沒有想像中的興奮。她望著那只昨晚西餐廳裡,被她和仁傑輪流喝過香檳的金色獎杯。她原本以為自己拿到冠軍之後,會迫不及待地衝進唱片公司,開始下一段音樂人生;可是當夢想真正實現,她反而第一次開始問自己——我真的還想要嗎?
劉裕峰沒有察覺她短暫的失神,仍然繼續說道:「所以,我希望江小姐能慎重考慮我們公司的邀請。」
一直坐在旁邊的伍岳天這時開口了:「慕雅,我也說幾句吧。」
慕雅轉過頭看他。伍岳天露出一個熟悉的笑容。「雖然我是妳的手下敗將,但是我們畢竟是老同學。老實說,看到妳拿冠軍,我是真的替妳高興。」他的語氣聽起來誠懇,眼神裡卻多少帶著一絲不甘。畢竟,就在幾天前,他還站在與她競爭的位置上。而現在,他只能站在她身旁,遊說她加入自己的公司。這種微妙的落差,讓伍岳天心裡多少有些不是滋味。但他很快壓了下去。
「我真的希望妳能鳳凰飛上枝頭。」他笑著說,「如果妳願意加盟我們公司,我相信以妳的條件,很快就能在華語歌壇掀起一股旋風。我們公司也有完整的培訓制度,每年都會依照歌手的特色量身打造新專輯,不會把新人當成流水線產品。」慕雅看著他,心裡卻浮現出一絲複雜的感覺。眼前這個人曾經是她高中時代的同學,也是她曾經熟悉的樂團夥伴。然而經過這些年的變化,她已經無法像從前那樣單純地看待他。她放下茶杯,語氣平靜地說:「岳天,劉經理,坦白說,已經有其他唱片公司跟我接洽了。」
伍岳天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慕雅繼續說:「所以我現在還在考慮。我不會這麼快做決定。」劉裕峰依然保持著笑容,只是眼神更加專注。
「那麼,不知道江小姐大概需要考慮多久?」
「一個月。」慕雅回答得很乾脆。「我想給自己一個月的時間,把所有條件都看清楚,再決定要不要進入唱片圈。」
劉裕峰點了點頭:「當然可以。」
慕雅沉默片刻,又補了一句:「不過,如果最後我選擇貴公司簽約,我有兩個附帶條件。」
劉裕峰眼睛一亮。這表示她至少已經把他們的公司列入考慮名單。
「願聞其詳。」
慕雅看了一眼桌上的合約簡介,語氣變得鄭重。「我的每一張專輯,都必須把我那位朋友創作的歌曲列為優先考量。」
伍岳天眉頭微微一皺。他知道她說的是誰。
「妳說的那個人……是余仁傑?」
慕雅沒有迴避。「是。」她的聲音很輕,卻十分堅定。「他的每一首歌,都不是單純為了市場而寫。他知道我適合什麼,也知道我要唱什麼。更重要的是,他寫的歌,聽眾接受度一直都很高。」說到仁傑時,她的眼神不自覺地柔和下來。
這個細微的變化,被伍岳天看在眼裡。他的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原來,即使拿到了冠軍,她心裡最重要的位置,還是那個人。
劉裕峰卻顯得十分爽快。「這個條件沒有問題。」他靠回沙發,笑著說:「余仁傑的大名,我也聽過。說實話,能夠有這樣一位創作才子替我們公司的歌手寫歌,對公司來說反而是好事。」
「那麼第二個條件呢?」
慕雅看著他:「如果公司要找其他作詞家、作曲家替我寫歌,歌曲必須先讓我挑過。」劉裕峰愣了半秒,隨即笑了。「江小姐對選歌很有原則。」

「我的歌,我希望自己能夠真正喜歡。」慕雅的語氣沒有任何退讓:「我不想為了市場流行什麼,就唱什麼。」
劉裕峰點點頭。「我明白。這表示妳對自己的音樂定位非常清楚,而且自我要求很高。」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外套:「這一點我會先向公司決策層說明。不過,以我的判斷,他們應該會接受。」
他伸出手。「今晚和江小姐談得很愉快,希望一個月後,我們能得到妳的好消息。」慕雅起身,與他握手:「謝謝劉經理。」
伍岳天也跟著站起來。走到玄關時,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著慕雅。
「慕雅。」
「嗯?」
「我還是想再說一次。」他的表情比剛才認真許多。「誠心邀請妳加入我們公司。如果妳和我一起簽進去,我們兩個聯手,絕對會有乘數效果。」他伸出一根手指,又伸出另一根。「一加一,絕對大於二。」
慕雅笑了笑:「我會考慮的。」
「那我等妳。」伍岳天點點頭,這才跟著劉裕峰離開。門關上的聲音傳來,客廳頓時安靜下來。
慕雅站在玄關處,看著兩人的背影消失在門外,臉上的笑容慢慢淡去。她知道,自己的人生正站在另一個十字路口。成為歌星,似乎已經不再只是夢想,而是一條真正可以走下去的道路。可是,她心裡最深處真正想要的,究竟是舞台,還是那個曾經坐在鋼琴前、默默替她寫歌的人?她不敢繼續想下去。
「慕雅。」母親的聲音從客廳傳來。慕雅回頭,看見母親Vivian正站在沙發旁。Vivian望著門口,若有所思:「這個伍岳天,口才的確很好。」
她走過來,輕輕拉著女兒的手。「不過,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這個人不是那麼可靠。」
慕雅沒有說話。
Vivian看著女兒的表情,語氣更加慎重。「慕雅,妳自己可要想清楚。現在妳剛拿冠軍,所有人都搶著要妳,反而更不能急著決定。」
「媽咪,我知道啦。」慕雅嘴上答應,心裡卻有些煩躁。她現在最不需要的,就是別人替她安排人生。Vivian卻沒有停下來:「依我看,先前那個余仁傑,才是真心對妳好的男孩子。」
慕雅的身體微微一僵。她下意識別開臉。母親仍然繼續說:「雖然他不能開口講話,可是這些年來,他為妳做了多少事情,妳自己最清楚。」
「媽咪。」慕雅的聲音突然沉了下來。
Vivian愣了一下。
慕雅轉過身,眉頭微微蹙起。「妳別說了,好不好?」她沒有發怒,卻明顯露出了不耐煩。「我知道妳是關心我,可是感情的事情,我自己會處理。我有自己的想法。」說完,她轉身往房間走。
走了幾步,她又停下來。她沒有回頭,只是低聲補了一句:「仁傑是我最重要的朋友,這一點我很清楚。」
門輕輕關上。客廳重新恢復安靜。
Vivian站在原地,望著女兒離去的方向,輕輕嘆了一口氣。她知道女兒嘴上說的是「朋友」。可是她也看得出來,有些感情之所以不肯承認,往往不是因為不存在,而是因為一旦承認,就必須面對一個更難回答的問題。
她究竟把余仁傑放在什麼位置?
而房間裡,江慕雅背靠著門板,慢慢閉上眼睛。母親的話仍然在耳邊迴盪。她想起昨晚那只金杯。想起仁傑喝下第一口香檳時的眼神。想起他從來沒有要求過她什麼。更想起三年前,自己人生最狼狽的時候,那個始終站在她身後的人。她抬手按住胸口。那裡,莫名其妙地有些疼。
「仁傑……」她輕聲念出這個名字,卻又很快搖了搖頭。「我們只是朋友。」只是朋友。她在心裡重複了一遍。可是這一次,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是在告訴母親,還是在說服自己。

69、好閨密

夜已經深了,女生宿舍的走廊逐漸安靜下來,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關門聲與室友們壓低的談笑。寢室裡亮著一盞暖黃色的檯燈,沈婷婷盤腿坐在書桌前,筆記型電腦的螢幕映著她專注的臉龐。她戴著耳機,手指輕輕敲著桌面,沉浸在YouTube上的演唱會影片裡。
螢幕中,江慕雅站在耀眼的舞台中央,聚光燈從她身後傾瀉而下,她穿著一襲亮麗的演出服,隨著音樂節奏輕輕擺動,歌聲清亮而富有情感。沈婷婷看得入神,甚至忘了身後有人靠近。
剛洗完衣服回來的湯婉瑜把毛巾搭在肩上,湊到她身後瞄了一眼螢幕。「小龍女,妳在聽什麼啊?從剛才進門就戴著耳機,叫妳半天都沒反應。」
沈婷婷這才察覺室友站在身後,連忙摘下一邊耳機,笑著說:「我在聽好聽的抒情歌曲啊,妳不要打擾我,我正聽到精彩的地方呢。」
湯婉瑜瞇起眼睛,順著她的視線看向螢幕:「是誰唱的?」
「江慕雅囉。」沈婷婷故意拖長語氣,又轉頭朝她挑了挑眉:「神父學長的夢中情人。」
湯婉瑜聽見這句話,立刻露出一副「我早就知道」的表情,拉過旁邊的椅子坐下。「是喔?那妳還去湊什麼熱鬧?乖乖當個路人甲不是很好嗎?」
沈婷婷把耳機掛在脖子上,轉過身來:「當路人甲,那我還有戲唱啊?」
湯婉瑜忍不住笑了:「怎麼?難不成妳還想當人家小三?」
「小三?」沈婷婷瞪大眼睛,隨即噗哧笑出聲。她故意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裝出一副認真思考的模樣。「這個稱呼太難聽了,我才不要。」
「那妳想當什麼?」
沈婷婷往椅背上一靠,眼神忽然變得狡黠:「我要當半路殺出來的程咬金。」
湯婉瑜愣了一秒,隨即抓起桌上的抱枕朝她砸過去:「妳真的瘋了!」

沈婷婷笑著接住抱枕:「有競爭才有進步嘛!」
「我看妳得先去打一針狂犬疫苗!」湯婉瑜哭笑不得地瞪著她,「妳知不知道自己最近真的起笑了?」
沈婷婷原本還笑著,聽到這句話,臉上的笑意卻慢慢收了起來。她把抱枕放回床上,語氣也變得認真。「奇怪,魚丸湯,妳是不是對神父學長一直有什麼先入為主的成見?」
湯婉瑜沉默片刻。「我哪有成見?」
「妳就是有。」沈婷婷看著她,語氣不像剛才開玩笑那麼輕鬆。
「從我們第一次提到他開始,妳就一直說他是怪咖、神父、啞巴,還說他不適合我。」
湯婉瑜嘆了一口氣,伸手替自己倒了一杯水。「我不是討厭他。」她停了一下,才慢慢說道:「我是怕妳以後會後悔。」
沈婷婷沒有說話。「妳現在只是覺得新鮮,覺得他很神秘,又剛好妳會手語,可以跟他溝通,所以妳對他產生好奇。」湯婉瑜看著她,「可是感情不是好奇心。等新鮮感過去了,妳真的想過沒有,如果將來妳跟一個不能開口講話的人生活一輩子,妳能不能接受?」
沈婷婷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這個問題,她不是沒有想過。只是她一直不願意正視。她想起仁傑安靜坐在鋼琴前的身影,也想起他在安養院陪伴植物人的模樣。那個男人很少主動接近任何人,卻總是願意為陌生病患花時間。他不能用聲音表達情緒,卻似乎比很多會說話的人更懂得如何安慰別人。沈婷婷低下頭,嘴角浮出一抹淡淡的笑:「無聲勝有聲啊。」
湯婉瑜愣了一下:「什麼?」
「我說,不能說話又怎麼樣?」沈婷婷抬起頭,眼神很認真,「有些人一天到晚都在說愛你,最後還不是傷害你;有些人什麼都不說,卻願意一直陪在你身邊。我反而覺得後者比較難得。」
湯婉瑜盯著她看了幾秒,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妳是不是被他灌符水了?」
沈婷婷一把拍開她的手:「沒有啦!」
「那妳怎麼突然變得這麼深情?」
「我只是說我自己的感覺。」沈婷婷重新看向電腦螢幕。此時影片裡,江慕雅正唱著仁傑創作的歌曲。旋律緩慢而深沉,歌聲裡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傷感。沈婷婷摘下耳機,將其中一邊遞給湯婉瑜。
「說良心話,神父寫的那些歌,妳真的應該聽一聽。」湯婉瑜卻把耳機推了回去。「我只聽古典音樂,不接受任何低俗膚淺的流行噪音。
「妳又來了。」沈婷婷翻了翻白眼:「妳都沒聽過,怎麼知道低俗膚淺?」
湯婉瑜聳了聳肩:「流行歌曲不就是談情說愛、分手失戀,來來去去都是那些東西。」
沈婷婷沒有立即反駁。她低頭看著螢幕裡的江慕雅。過了片刻,她才緩緩說道:「可是如果真正好的音樂,應該不只是讓人覺得好聽而已。」她轉過身,看著湯婉瑜。「它應該可以穿透人的心,甚至搖動一個人的靈魂。」
湯婉瑜看著她,沒有說話。
「仁傑寫的歌就是這樣。」沈婷婷的語氣逐漸變得篤定,「我不知道他到底經歷過什麼,可是我每次聽他的歌,都覺得裡面藏著一個人沒有說出口的故事。」她頓了頓:「那不是單純的情歌。」
湯婉瑜望著她,忽然意識到,自己這個室友似乎真的已經走得比她想像中更深了。她沒有再嘲笑她。
沉默了一會兒,湯婉瑜終於伸手拿過耳機:「好吧。」
沈婷婷立刻露出笑容:「真的?」
「看妳如此維護他,我姑且相信妳一次。」湯婉瑜把耳機戴上,又指了指電腦。「妳把那些歌曲全部加到我的最愛,我有空的時候自己點出來聽。」
沈婷婷頓時笑得像個孩子。她站起身,故意後退一步,雙手交疊放在胸前,煞有其事地朝湯婉瑜深深一揖:「謝魚丸湯教主厚愛,小龍女感激涕零!」
湯婉瑜先是一愣,隨即笑罵著抓起枕頭朝她丟過去。「妳少來!還擺身段啊!」
沈婷婷一邊閃躲,一邊哈哈大笑。「教主息怒!小龍女知錯了!」
「妳再叫我教主,我就把妳的電腦關掉!」
「好啦、好啦!」寢室裡重新充滿兩人的笑聲。然而笑鬧過後,沈婷婷重新坐回電腦前,把江慕雅的歌曲一首一首加入收藏。螢幕的微光映在她臉上。她看著歌單裡逐漸增加的曲目,心裡卻悄悄浮現出另一個念頭。
也許,我對他的好奇,真的已經不只是好奇了。
她沒有把這句話說出口。因為連她自己,都還沒有勇氣承認。
存檔告一段落,婷婷想起傍晚椰林道上瞥見仁傑和江慕雅,勾著肩膀走在一起那一幕,好奇心突然升起:於是點開即時通,想找仁傑線上筆談。
「學長,在線上嗎?我是婷婷。」
「在啊,剛上線,妳就找來。」
「學長,我看到囉,一個紅頭髮的漂亮女生,傍晚她挽著你走在椰林大道上,她是你的女友嗎?」
「她是我一個高中同學,請我去吃晚餐。」
「是喔!高中同學幹嘛挽著你的手啊?不是情侶才會這樣嗎?說嘛,你是該有個女朋友,我又不會笑你。」
「不是女朋友,是談得來的好朋友。」
「那就是紅粉知己囉?情況跟我一樣,都是你的粉絲。」
「算是吧!」
「聽我室友說,那位江小姐來頭不小呢!歌唱名人排行榜年度總冠軍耶,而且她上台比賽唱的,都是妳特地寫給她的歌。」
「喔!」
「學長,你別再喔了啦!」
「喔!」
「我正在學唱你寫給江小姐的那些歌。」
「喔喔,喔?」
「我說的是真的,你寫的那些歌,我聽了好幾首,每一首都很棒,旋律典雅優美,歌詞雋永有餘味。」
3Q!」
「學長,你最近寫的那些創作歌曲,能不能影印一份給我,讓我自己練習?」
「妳想自己練習?」
「我很善長模仿歌星的,沒矇你。」
「為什麼要模仿別人?妳可以唱出自己的風格和特色啊!
「學長,謝謝妳的鼓勵,讓我信心倍增,我有個請求不知能否得到你的支持
「妳說說看,能力所及我很樂意幫忙。」
「我想報名參加校內的民歌比賽,演唱妳寫的歌曲。」
沒問題來彈鋼琴,陪妳一起練習。」
「好啊好啊!小女子求之不得呢!」
「糟糕!著了妳的道兒了…」
「嘿嘿!有職業鋼琴師陪我練習,我當然要好好把握機會囉,雖然我只把唱歌當成興趣。」
「唱歌或者說音樂,應該是賞心悅耳的藝術,把它當成追逐名利的工具,未免俗氣也匠氣了…」
「這道理我當然懂得,所以我把音樂當成興趣,可是你的層次和境界顯然跟我不一樣,你是專業級的,我只是玩票性質。」

「感興趣最重要,興趣可以提升成為愛好。」
「是滴,學長,先這樣約定囉小女子一身汗臭,下線洗香香去。」
「喔,88。」
70、陪伴練唱

午後的琴房裡,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斜斜落進來,在黑色鋼琴漆面上切割出一道道明暗交錯的光影。窗外偶爾傳來學生經過走廊的腳步聲,但厚重的隔音門關上之後,整個房間便只剩下鋼琴與兩個人的呼吸聲。
余仁傑坐在鋼琴前,修長的手指落在琴鍵上,熟練地彈奏著《藍色眼淚》。熟悉的旋律從琴房裡流淌出來,帶著一種淡淡的憂傷,彷彿夜裡無聲墜落的雨滴。
沈婷婷站在鋼琴旁,手裡拿著歌詞紙,隨著前奏輕輕吸了一口氣。
這是她第一次真正用自己的聲音,唱仁傑寫給別人的歌。她原本還有些緊張,甚至擔心自己唱不好,沒想到琴聲一響,身體竟然很自然地跟著旋律進入狀態。她抬起頭,看著仁傑的側臉,輕輕唱了起來。
「浪花在不安的礁岩上碎裂,晶瑩的水珠綻放朵朵玫瑰……」
歌聲才落下兩句,琴聲突然戛然而止。沈婷婷愣了一下。仁傑的手還停在琴鍵上,眉頭緊緊皺起,臉上的神情甚至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錯愕。他的心像被什麼東西突然撞了一下。
Oh,My God!這個聲音……怎麼會這麼像?那不是一般意義上的相似,而是音色、氣息、共鳴方式,甚至連尾音微微收住的習慣,都讓他在一瞬間產生了錯覺。慕雅……那個他曾經用千百個夜晚寫歌、用琴聲陪伴,卻最終只能遠遠目送她追逐夢想的女孩,彷彿突然又站在了自己面前。仁傑盯著婷婷,神情漸漸變得嚴肅。他抬起雙手,以手語問她:「用妳自己的聲音唱,不要模仿別人。」
婷婷一臉莫名其妙,甚至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嚨:「這的確是我本來的聲音啊,我沒模仿別人。」
仁傑愣住。他顯然沒有料到她會這麼回答,雙手停在半空片刻,又比劃道:「是這樣嗎?為什麼妳的聲音跟江慕雅的,幾乎一模一樣?」
婷婷看著他的表情,先是愣了一下,接著忍不住笑了。她抬起右手,做出發誓的姿勢,神情認真得像是在接受法庭訊問。「我可以發誓,這的確是我本來的音色。雖然我以前確實聽過江小姐唱這首歌,可是我真的沒有刻意模仿她。」
仁傑仍然沒有完全相信。他低頭沉思片刻,又抬起手語。
「可是妳在安養院唱歌的時候,聲音不是這個樣子的。」
婷婷這才明白他為什麼會產生懷疑。她把手裡的歌詞紙放到鋼琴上,拉過旁邊的椅子坐下,身體微微向前傾,準備好好跟他解釋一番。「學長,你再仔細回想一下。那天你聽我唱歌的時候,我唱的每一首歌,聲音是不是都不一樣?」
仁傑抬起眼睛。
婷婷繼續說:「我唱《最後一夜》的時候,聲音像蔡琴;唱《何日君再來》的時候,又像鄧麗君。那天晚上,我至少用了六、七種以上不同的音色,對不對?」仁傑沒有立即回答。可是她說得沒錯。他記得那一天,在植物人安養院裡,婷婷就像一隻活潑的百靈鳥,隨著歌曲不斷變換聲線。時而低沉渾厚,時而甜美婉轉,甚至連一些老歌手的咬字習慣都模仿得惟妙惟肖。他當時只以為她是在刻意製造娛樂效果,讓病房裡的氣氛熱鬧起來。
仁傑點了點頭,比出手語:「但我知道那些都是妳刻意模仿出來的,為了炒熱當時的氣氛。」
婷婷笑了起來,雙手一攤:「我不否認啊!我本來就像一隻九官鳥,很會模仿別人的聲音,這算是我的小小天分吧。」說到這裡,她忽然收起笑容,指了指自己的喉嚨:「可是剛才唱《藍色眼淚》的時候,真的就是我原本的聲音。」
仁傑看著她,仍然有些難以接受。
他重新抬起雙手:「可是妳的音色,真的和江慕雅一模一樣,讓我分不清妳是不是刻意模仿她。」
婷婷怔了一下。她原本以為自己解釋清楚了,沒想到仁傑仍然不相信。那一瞬間,她心裡竟然掠過一絲說不出的失落。她一直以為,自己在他面前是獨一無二的沈婷婷,沒想到僅僅因為聲音相似,他第一個想到的,卻還是另一個女人。她抿了抿嘴唇,故意露出一副不服氣的表情。
「你不是要我唱出自己的風格和特色嗎?我現在就是照著你的意思練習啊!」
仁傑看著她,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婷婷的話像一面鏡子,讓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剛才的反應似乎太過武斷。她明明是在按照他的要求唱自己的聲音,而他卻因為那個聲音太像慕雅,就先入為主地認定她是在模仿。
他沉默了片刻,終於點了點頭。
「好吧,看來我別無選擇,只能相信妳。我們繼續練習。」
婷婷嘴角這才重新浮出笑意:「這才對嘛!」
仁傑轉回鋼琴前,將歌譜重新攤開。修長的手指再次落在琴鍵上。前奏重新響起。這一次,他沒有再打斷。婷婷站在鋼琴旁,閉上眼睛,讓自己沉進旋律裡。當歌聲再次從她唇間流出時,仁傑沒有刻意去尋找她與慕雅相似的地方,而是第一次真正專注地聆聽她自己的聲音。一段、一段,婷婷按照歌詞慢慢唱下去。
仁傑的琴聲也隨著她的情緒調整著節奏。她唱得並不急,聲音乾淨而透明,沒有慕雅演唱時那種刻意壓抑的滄桑感,卻多了一種柔軟而純粹的氣息。仁傑望著琴鍵,心裡漸漸有了答案。
音色的相似度的確高得驚人。
甚至有幾個音,他閉上眼睛時,幾乎會誤以為是慕雅站在自己面前。可是再仔細聽下去,他卻發現兩個人的差異其實非常明顯。慕雅唱他的歌時,總帶著一種沉入記憶深處的悲涼,彷彿每一個音符都背負著三年前那場意外,以及她與自己之間沒有說出口的情感。婷婷卻完全不同。她的歌聲沒有那麼沉重,她的情感是明亮的、純淨的,甚至帶著一種近乎天真的柔美。她不是在回望一段已經結束的感情,而像是在第一次遇見一個美麗的故事。
仁傑的嘴角慢慢浮起一絲笑意。
原來,我真的錯怪她了。
他抬起眼睛,看著仍然專注唱歌的婷婷。那一刻,他第一次清楚地意識到,即使兩個人的聲音可以相似到令人產生錯覺,但是每個人的靈魂,終究都有自己的聲音。而他真正應該聽見的,是沈婷婷自己的那一種。
琴聲繼續流淌。這一次,仁傑沒有再想起江慕雅。他的注意力,第一次完整地停留在了眼前這個女孩身上。

( 創作連載小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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