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壹週刊

去南部旅行的那幾天，沿濱海公路、蘇花公路一路南行，遇到好山好水，就停車下來走一走。難得輕鬆自在地徜徉於山水間，Vivian的心情就彷彿羽化後的蝴蝶，翩翩然飛舞。

回到台北那天，Vivian終於打開手機聽取留言。關於自己的辭呈，曹小開要Vivian回公司再研究。室友美秀叫Vivian暫時不要回宿舍，現在各路人馬都在那兒守株待兔。老姐說爸媽已知道她辭職的事，要Vivian回清水家一趟，以免老人家操心。還有Vivian親密的工作伙伴美工動畫設計師嘉玲，希望Vivian重新考慮辭職的事…。一堆人在找Vivian，等她回去，回到現實生活。

那晚，Vivian回室友美秀的手機電話，約美秀下午五點在木柵的貓空飲茶。

「哎呦，我的Vivian姑奶奶，妳總算肥來了，我都快被妳的親氣朋友煩鼠了，整個晚上電話響不停，妳公司的同速三五成群地來

是舍要找妳，妳老姐也來過，是舍比夜速還要熱鬧。還有一些自稱素軟體色計公司的，乾脆就派倫守在門口，趕也趕不走。」一見面，美秀便連珠砲似的抱怨著最近生活所受的打擾，Vivian可以想像她的感受。

「秀秀，失禮啦，為表示我的歉意，這頓野味我請客。」Vivian抱歉地安慰美秀。

「算妳良心發現。」美秀說。

Vivian點了茶葉點心、竹筍烏骨雞、炒山蘇、山茼蒿、過貓等幾道野菜，當然還有一壺鐵觀音，擺滿一整個小茶几。

「拿企，這素上週出版的壹週刊，妳素最上鏡頭的女豬腳。還有幾家軟體色計公司留下的信件和豬料。沒想到我速友素株金絲貓

，有三千萬台幣的身價。」美秀把一疊書信交給Vivian，她的一口海口腔臺灣國語，常有料想不到的喜劇「笑果」。

翻開壹週刊，Vivian的幾張沙龍照赫然在列，Vivian邊翻閱著邊想：「這幾張些沙龍照是我大學畢業那年，班上的姐妹淘慫恿我去拍的，說什麼『年輕不要留白』，才拍過一組，除了那幾個要好的姐妹死黨，互相交換照片留作紀念外，我的這組照片並未外流出去。這家八卦雜誌竟然神通廣大，把我的沙龍照也給挖出來。」

「Vivian，很上相嘛，換作我素男生也要流口水囉！」美秀故意舉手抹了兩下嘴角，又說：「妳看這張照片，薄紗裡奶子隱隱約約的，哇咧！像一對尖頭的發糕，上頭點綴著兩粒葡萄乾。要鼠了，這麼清涼，快流鼻血了！」被美秀瞎攪和，Vivian才注意到其中一張較曝露的照片，但她並不生氣，只覺得雜誌社這些人很無聊。

「軟體設計界玉女明星Vivian出走，業界展開瘋狂搶人行動」

「名花落誰家，軟體業面臨重新洗牌，業界老二『嬉遊龍』喊出天價」瞄一眼其中的兩段標題，裡頭寫些什麼內容Vivian大概就心裡有數了。

「Vivian，這幾天有數家軟體色計公司的倫到處在找妳，他們大概想要網羅妳，要不要和他們接觸談談？『翰林』這樣對妳，換成素我，就跳槽到對手陣營，回過頭來整鼠他們！」秀秀向Vivian

獻策，Vivian知道她是基於一片好意。

「秀秀，『翰林』栽培我四年，我不會反過來對付老東家，何況曹氏父子待我不薄，這是職業道德，也是待人處事的基本原則。」Vivian解釋說。

「好吧，既然妳自己都不會覺得鬱卒了，我也不想多說。」美秀意識到Vivian自有定見，再出主意可能會自討沒趣。

「秀秀，謝謝妳的關心，吃妳的野味吧，我的未來自有打算。」Vivian淡淡地說。

Vivian望著遠方出神，貓空的夜晚，特別是入冬後的這陣子，東北季風挾帶濛濛細雨，萬千的雨絲飛舞在時而從雲層透下來的陽光中，彷彿母親手裡五顏六色的繡線，密密地縫製著童年的記憶，她的童裝和少女服的布面上，總不乏一幅又一幅手工細緻色彩鮮麗的花草魚鳥。霧氣氤氳的山谷，晚風沁涼如滌足的清泉，空氣中淡淡的花草香，讓人在閒散之間自然而然地鬆弛下來。Vivian突發奇想，把自己設想作一隻夜光鳥，一襲夜行裝，矯健地跳躍鳴囀於枝椏間，人們只聞其聲卻看不見也找不出她的蹤影

…。

【七】新東家

在回清水老家前，Vivian決定先找到新工作，以便給老人家一個交代。

今天Vivian穿著一襲淺藍色套裝，特地把頭髮燙起來，戴起淺色墨鏡，讓自己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感覺要大一些。端坐在接待室裡，等著面試，Vivian的心情有些緊張，倒不是怕通不過面試，而是擔心她刻意的裝扮還是會被識破。

接待室裡，都是通過筆試的應徵者，大部份是剛踏出校門的社會新鮮人，約莫二十來人，這回口試只錄取兩位程式設計師，他們的神情顯得有些緊張和焦慮。

「下一位面談者，編號0013，陳詠薇小姐，請進總經理室。」叫到Vivian了，她整理一下儀容，起身進去接受面試。

「請坐，陳小姐畢業好幾年了吧？先前有沒有相關的工作經驗？」

「報告總經理，有幾年相關工作經驗。」Vivian回答，語調平穩而自然。正當Vivian暗自慶幸沒被眼前的這位面試官認出時，卻聽到他接著這麼問：「陳小姐，我覺得妳很面熟，我們應該見過面，不是嗎？」對方以試探性的口吻問著。

「也許吧，我天生一副大眾臉，很容易被記住。」Vivian故意顧左右而言他，不知道這回能不能矇混得過去。

「不對不對，我們真的曾經見過面，而且似乎不只一次。」對方似乎已看出破綻，這時Vivian心裡開始忐忑不安起來。

「也許我們真的見過。」Vivian含糊其詞，感覺自己也技窮了。

「妳稍坐一下，我去去就回來。」他順手拿起Vivian的履歷表，走出總經理室。氣份變得有些詭異，房間裡只有Vivian和秘書小姐，她站著，而Vivian坐著，Vivian感覺自己像等待法官宣判的被告。

面試主考官回來，卻是走在另一人身後。

「陳小姐，讓妳稍等了，這位是我們吳董事長。」主考官介紹眼前這人。

「吳董事長，您好！」Vivian趕緊起身相迎。

「陳小姐，不，是Vivian小姐，妳還認得我吧？咱們見過幾次面的。第一次見面在三年前台北世貿電腦資訊展覽會場，貴公司推出『股市大亨』模擬股票操作遊戲軟體，當時妳站在講台上授課，我坐在台下聽妳講解，妳是老師我是學生。」吳總經理才一見面，便揭露Vivian的真實身份，Vivian暗想，這下慘了，連初見面的時間地點都清楚地說出來，看來她不能再裝糊塗了，「好吧，就豁出去！」。

「是吳董事長，好久不見。幸會幸會！」Vivian起身相迎。

「果然是妳，軟體界鼎鼎大名的玉女明星，剛剛黃總拿妳的履歷表來給我，看照片的第一眼我就認出是妳，我嚇了一跳，是天上聖母媽祖娘娘繞境到這裡來，放下電話筒，我趕緊出來迎接聖駕。」吳董臉上表情生動，配合「嚇了一跳」的誇張手勢，可謂唱作俱

佳。

「吳董事長您好眼力好記性！」雖然台詞轉得有些生硬，Vivian還是硬著頭皮故作鎮定。

「Vivian小姐，妳也真會捉弄人，不但故意改變造型戴起墨鏡，履歷表上工作經驗欄還故意留白，而希望待遇欄也只寫個四萬塊，要不是我的黃總眼尖，還真被妳給矇了！」

「對不起，我只想憑實力考進貴公司！」Vivian微笑著表示歉意。

「Vivian小姐說笑了，我們廣成公司只是個小池塘，妳這條美麗的藍鯨不嫌棄，願意自己游進來，我高興得『下頦』（台語）都快兜不攏了。」吳董把Vivian形容為藍鯨，應該是指她今天身上的這襲淺藍色套裝吧。至於「下頦」，Vivian是道地的臺灣囡囝，聽得懂他的雙聲帶國台語，但被他這樣說，一時之間，Vivian也接不上話。

「Vivian小姐，妳離開『翰林』的消息傳出後，軟體業界就起了『921大地震』，聽說幾家軟體設計大廠展開搶人行動，『嬉遊龍』開出三千萬簽約金，年薪六百萬外加百分之五股份分紅的天價；『遊戲橘子』則聲稱將騰出執行總裁的職位，虛位以待，大夥兒都在揣測妳這株金枝玉葉將會花落誰家。業界盛傳，誰能將妳網羅到旗下，不出三年就能取代『翰林』，坐上軟體設計界龍頭寶座，如果妳去了『遊戲橘子』，和張董底下的首席程式設計師李又陵的team結合在一起，『金童玉女』一旦聯手，乘數效應肯定所向無敵，那將會是軟體設計界的一場『浩劫』，秋風掃落葉，其他的競爭對手恐怕不出幾年就玩完了！」被吳董如此誇張地說著，Vivian開始覺得臉頰熱了起來。

「晚輩不敢當，吳董事長您抬舉我了！」Vivian謙虛地說。

「Vivian小姐，不怕妳見笑，『廣成』到現在還在賺小朋友的零用錢，產品主要是低階的電子玩具：諸如玩具熊、玩具電子琴、玩具電子火車。在軟體設計界，我們還是低年級生，所以我一直有此宏願，帶領『廣成』往高階高附加價值的軟體設計領域發展，讓我們的產品轉型。」說這話時，吳董邊抽著雪茄，表情嚴肅，

語氣舒緩而清晰，顯得語重心長。

「兒童電子玩具領域其實貴公司已有相當的實力，雖然必須面對『任天堂』等日系大廠的競爭，但是就我所知，貴公司電子玩具以學齡前兒童及小學中低年級少年為主要消費層，與『任天堂』鎖定中小學生等青少年消費群，產品上仍有相當程度的區隔，長期來看仍具相當的競爭優勢。何況貴公司在大陸佈局甚早，上海和深圳廠產能正逐年倍增，晚輩淺見目前貴公司仍應將重心放在大陸市場，大陸腹地遼闊，兒童電子玩具潛在市場仍待開發。貴公司對高階軟體領域既然陌生，似乎不必操之過急。」Vivian將自己的看法說出來，吳董和黃總頻頻點頭表示稱許。

「黃總，你聽到了吧？Vivian小姐可是對我們一清二楚，聽人家分析得多麼精闢！Vivian小姐果然見多識廣、深謀遠慮，曹老頭培養出來的人才，就是與眾不同。」吳董別過臉去對黃總經理說話，這番話其實也是說給Vivian和在座的每個人聽的。

「老董您有眼光，這位Vivian小姐可是穆柯寨來的穆桂英啊！」黃總在一旁附和著。

「你就是迷『楊門女將』，尤其是那個楊八妹！好啦，知會人事課，人事命令今天就發布，以免夜長夢多，Vivian小姐回頭反悔了。」吳董倒是乾脆得很，二話不多囉嗦，就直接交代身邊的黃總，發佈新的人事命令，正如吳總所言，對方也擔心Vivian突然變卦。

「老董要我怎麼寫這張聘書？」黃總問。

「把研發部撥交Vivian小姐管理，另外成立軟體設計部擴大編制，也歸Vivian管理；Vivian以執行副總職務聘任，直接向我負責。電子業低迷，反而是跨足高階軟體設計界的好時機，我要來個逆向操作，及早佈局。」吳董事長當場作出裁示，一方面讓Vivian措手不及感到錯愕非常；另一方面對於他獨到的見解則暗中佩服。

「老董還沒問過人家Vivian小姐的意思ㄋ？」黃總提醒說。

「這倒是，我興奮過了頭，都給忘了！Vivian小姐，妳意下如何？」這時吳董回過身來問Vivian。

「感謝吳董和黃總的厚愛，Vivian只是來應徵程式設計師，您的

決定超出我原先的預期，讓我一時之間難以調適，能不能請您暫時收回成命，讓Vivian考慮幾天？」對於吳董立即的決定，Vivian確實不知該如何回應，而且也毫無心理準備，只能請對方暫時緩一緩，好讓她回去想清楚。

「給妳時間考慮，這我可以等，不成問題。但我得說清楚，妳可是點著燈籠去找也找不到的女將，要我聘妳當程式設計師，我可萬萬不敢，這風聲一旦傳出去，那些電子業大老闆豈不是要嘲笑我吳俊彥真的是『無經驗』，目睭仁給蚵仔肉糊著，把千里馬當驢子使，鑽石當玻璃珠用？何況到時候妳的老東家曹老頭，肯定安我一個糟蹋妳的罪名，把妳給要回去，這我可就損失慘重了！」吳董瞇眼笑著說。

「老董說得是，正所謂：千軍易得一將難求阿！」黃總一旁附和著。

「吳董事長，自從我離開『翰林』後，一直沒回老家，兩位老人家已經知道我辭職的事，我想就這幾天回台中，向老人家說清楚，免得他們操心。」Vivian提出她的請求。

「行，妳就從下個月起開始上班，聘書公司會準備好等著，我信得過妳，Vivian小姐不會耍我的！」吳董捻熄雪茄，手上拿隻筆，敲著自己的鼻頭。Vivian含笑點點頭，表示初步同意他的人事安排。

「Vivian，從現在起我們也算是自己人，剛剛一直想問妳，當初妳決定離開『翰林』的原因，如果妳不想說或不方便說也沒關係，我只是好奇順口問問，妳別介意。」吳董果然是精明人，他想問Vivian離開「翰林」的原因，又預留下台階給Vivian。

「晚輩只是想換個工作環境，重新開始，過簡單些的生活。」Vivian避重就輕地解釋說。

「果然業界傳言不假，多虧曹老頭那個不長進的兒子，要不然妳這樣的一個top人才，任何人想從曹老頭身邊把妳挖角過來，簡直是天方夜譚！」吳董露出微笑，對於自己的正確判斷，顯得相當滿意。                                              

「還有，Vivian，我聽說軟體業界數家大公司以可觀的價碼想網羅妳，為什麼妳不去其中任何一家公司，那不是會更具發展前景？而妳卻願意遷就我們這種在業界無足輕重的邊緣公司？」吳董提出的這個問題相當尖銳，如箭簇直接命中Vivian的要害。

Vivian沉默了半晌，才悠悠地說：「我不想回過頭來和老東家過不去，雖然商場上競爭與合作瞬息萬變，沒有永遠的朋友，也沒有永遠的敵人，但曹董事長這些年全心全意栽培我，付出無數心血，我卻不能忘恩負義，做出傷害他老人家的事。」Vivian回答時語氣十分平靜，且平和得像是輕描淡寫，她希望這問題能夠淡化，如同雨後天晴、雲淡而風輕。

「所以妳沒有投奔敵營，難得妳念舊情，宅心仁厚。光是這一點，就令我非常感動！」吳董頷首表示嘉許。

「黃總，按內線交代我司機小郭，去Vivian的宿舍取回她的傢俱和個人物品，要有技巧一些，別讓狗仔隊給盯上。這月底從Vivian老家把人給接回來。另外重新登報，徵選些軟體設計人才，面試就交給Vivian自己來圈選。待會兒你親自去人事課替Vivian填資料辦手續。」吳董指示交辦事項後，就回過身來對Vivian說：「我送妳搭電梯下樓。」

離開「廣成」後，Vivian突然想起前陣子遇見的那個算命瞎子阿祥，想起阿祥對她未來的預測，決定從台中回來後，抽空去找他，兌現她當時的承諾。當然，更重要的是，聽他說他自己的故事。

【八】回清水老家

沿台61線西濱快速道路行駛，道路大致與西部海岸線平行，兩旁時而出現木麻黃防風林和隆起的砂丘。沿途視野開闊，人煙稀少，行車狀況良好，每次回清水老家，Vivian常選擇這條路線，所以很熟悉路況。

這趟回去，父母親不免要問及Vivian臨時換工作的事，她總得面對。古人說：「近鄉情更怯，不敢問來人」，正是此際Vivian心情的寫照。

車子在家門前廣場停妥，Vivian推門進到屋裡，沒有半個人影，老姐的房門半掩著，她走進去坐在床緣。書桌上電腦螢幕開著，是封剛寫好的e-mail，收件人趙中平，老姐的男友，目前在美國唸研究所。

「中平：獨自在異國求學，寂寞難免，結交一些新朋友，可以讓生活不再那麼單調。如果忍耐不住，我特准你找金髮碧眼的洋妞解解饞。…」

「這是什麼跟什麼？老姐幾時變得那麼想得開了？」Vivian心想

「老妹，妳回來了，坐一下，等我把頭髮吹乾，再來陪妳。」說話的聲音從浴室裡傳來，老姐想必聽到Vivian車子的引擎聲。

不久，姐姐詠馨走進來，坐在梳妝台前邊彎腰用大浴巾搓揉著長髮，邊嘀嘀咕咕地說著：「老妹，妳失蹤好一陣子，室友說妳去東部旅行散心。公司同事打電話來家裡找妳，說妳留了封辭呈就不見蹤影。兩老一聽說妳失業，又對著我嘀嘀咕咕。妳呀，都幾十歲的大姑娘了，作什麼事情總是先斬後奏，也不和我們商量一下！」長姐如母，老姐果然盡得老媽真傳，經常操心這操心那，事情老是往壞處想。

「老姐，新的工作我已找到，下個月初開始上班。」Vivian趕緊說自己已經找到新工作。

「薇，不是老姐喜歡唸妳，妳們公司裁員又沒裁到妳，幹麻辭去部門主管職務，那可是妳這幾年花不少心血掙來的。何況這年頭人浮於事，擁有一份好工作不容易，妳就是不切實際！」老姐又是一頓數落，Vivian心想，這些天兩老一定在她身上倒了不少垃圾，真難為她這只垃圾桶了。老姐和兩老同住，老人家有什麼心事，當然只能找她訴說。

「姐，我只是換個工作環境，想說讓自己重新開始，日子會過得快活自在些。」Vivian解釋說。

「兩老出門去參加喜宴，也該回來了，待會兒妳自己跟老人家說去。」姐姐交代說。

「先不談我，姐，妳和中平大哥還好吧？」Vivian故意轉移話題。

「還不是老樣子，有空時寫寫e-mail，聽他訴訴苦。」姐姐放下毛巾，看著Vivian說。

「姐，那封e-mail不小心給我看到了。I am sorry！」Vivian抱歉地說。

「不要緊，咱們姐妹間沒什麼密秘。」姐姐說。

「妳倒是想得開，還允許他感情走私，真服了妳，老姐。」Vivian說。

「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妳聽過『鞭長莫及』、『天高皇帝遠』的成語吧？他人在美國，我總不能遙控，與其擔心他結交新的女友，不如和他約法三章，把醜話先說清楚！」姐姐無奈地笑著說。

「如果他先走私，妳怎麼辦？」Vivian像小學生一樣地好奇。

「我不過問他在美國的交友，只要他沒有變心，我就會一直等他。」姐姐說得倒輕鬆。

「那妳們如何維繫這份感情ㄋ？」Vivian的好奇心可以殺死一屋子的蟑螂。

「彼此的默契和相互信任。我清楚他，以他對這份感情的重視與執著，不至於想要走私。」姐姐語氣說得很肯定，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

「好浪漫ㄜ，快流鼻血了！這招妹妹我可學不來，要是我的阿那答，別說走私，就是心存這種念頭，二話不說，一定被我開除！我是有精神潔癖的，不能容忍別有二心。」Vivian正經地說。

「這就是我們姐妹倆觀念和性情不同的地方，我比較像老爸，達觀開朗；妳比較像老媽，專注執著。」姐姐向來擅長分析說理，天生就是端教師鐵飯碗的；Vivian就不行，沒耐性又喜歡鑽牛角尖。姐姐原本也是Vivian師大的學姐，她讀美術系，Vivian唸音樂系，但Vivian才唸了半學期，就決定休學重考，進入她最喜歡的資訊系。

「妹，妳剛才說妳的阿那答，莫非妳有要好的男朋友了？」姐姐順著Vivian的話尾提問，讓Vivian想起自己剛才講的話的確有語病，才引起姐姐的揣想。                              

「沒有！目前為止，絕對當然肯定沒有！」Vivian斬釘截鐵地回答。

「真的？我聽妳的同事說，妳們公司的曹總經理不是一直對妳有意思？」姐姐問。

「曹總經理？妳說那隻自命風流的小狐狸？我跟他八字不合！」Vivian的語氣中明顯帶著不屑。

「那『鍋』曹漢齊的風評我也有耳聞，就是生性風流，喜歡拈花惹草。」姐姐語出驚人，Vivian心想：「老姐怎會認識這個小要債的？」Vivian的驚訝，這回可是very serious，非同小可！

「姐，怎麼妳認識他？聽妳的口氣好像跟他熟稔？」Vivian立即決定問個清楚。

「本來咱們家Cosby要我守住這秘密，但妳都已經離開『翰林』，我想當初老爸要我守密的情況已經解除，所以老實告訴妳也無妨。至於詳細情形妳跟Cosby問去，老爸會一五一十地告訴妳。」”Cosby”是Vivian家三姐弟對老爸的暱稱，老爸風趣幽默，就像「天才老爹」裡的黑人喜劇演員Bill Cosby，經常在他們這些孩子面前耍寶搞笑，有時連孩子的媽媽看不過去，也會罵他老不正經。

「Cosby要妳守密，這是怎麼回事？是什麼樣的秘密，先前不想讓我知道？」Vivian急於追問。

「還記得以前住在清水街上的那位叔叔嗎？」姐姐提醒著Vivian。

「記得，他們家住三合院，很久以前就搬去台北了。後來我們全家還到他們在陽明山的大別墅去小住過，那時我還沒上小學，但有印象。」Vivian回憶說。

「那位叔叔就是妳的老闆曹董事長。」姐姐再次語出驚人。

「怎麼會是曹董事長？妳是說曹董事長是老爸的童黨？」Vivian驚叫出來，一時之間難以接受這樣的事實。

「當初妳打算去『翰林』應徵工作，以妳優異的在校成績，雖然家人都對妳充滿信心，但咱們Cosby還是特地寫封信給曹叔，要他好好栽培妳重用妳，為顧及妳的好勝心和自尊心，並且在妳考

拼圖遊戲033

進公司後，不會因為兩家的私交，讓妳自恃身份特殊而表現出驕氣，Cosby還交代曹叔，不可以向妳透露Cosby和曹叔的交情。」姐姐說出其中原委。

「姐，原來妳早就知道，為什麼我每次回來過節，都沒聽妳提起？妳可真是『特級金蘭醬油』守口如瓶啊！還說咱們姐妹倆無話不談，騙人！」Vivian抱怨姐姐瞞她這件事。

「其實，妳考進『翰林』，完全是憑妳自己的實力，在妳進公司後不久，曹叔有一回經過台中，順道過來家裡作客，在兩老面前直誇妳有真材實學，肯學習有上進心，還說『虎父無犬女』，把兩老哄得茫酥酥的。」書教久了，姐姐果然很會哄人，搬出她說童話故事的本事，Vivian也被哄得一愣一愣的。

「ㄛ，原來如此！」Vivian有點恍然大悟，低聲地自言自語說：「難怪每回曹董事長，ㄛ，不，應該說是曹叔叔，看著我時，表情總是慈祥和藹，眼神溫柔專注，說話的語氣很親切，讓我有種說不出的感覺，那感覺一直給我一種錯覺，彷彿眼前和我說話的這位長輩不是別人，而是我的父親。」

「妳小時候樣子很機靈可愛，曹叔最喜歡抱妳，好幾回他主動向老爸提議，將妳過繼給他當女兒，都被老媽婉拒。後來曹叔還很認真地說，等妳將來長大，一定是個大美人，他要他的兒子把你娶進門，當他們曹家的媳婦。」老姐越說越離奇，Vivian聽得目瞪口呆。

「真有這回事？」Vivian問。

「薇，妳想老姐有必要編一套故事來騙妳？曹叔前前後後的確說過幾回。不信，妳可以直接向兩老求證！」姐姐說得肯定。

Vivian如今回想起來，小時候把她扛在肩上，陪她玩「造飛機」的叔叔，應該就是她「翰林」的老闆曹董事長了。而曹小開就是那個戴著牙套，眼珠子像蒼蠅、講話大舌頭還邊流口水的臭男生。

「曹漢齊不是還有個弟弟？」Vivian接著問。

「是有個弟弟，名叫漢彰，二媽生的，長得蠻英俊挺拔的，從小就喜歡模型飛機，現在是空軍飛行員，聽說在花蓮佳山基地邱伯

伯的聯隊上飛幻象2000。」姐姐說。

「邱伯伯，以前常去他們家包水餃、喝酸辣湯的邱伯伯？」Vivian又問。

「嗯，沒錯！邱伯伯是聯隊長，官拜上校。」姐姐說。Vivian童年的記憶中，邱伯伯也是老爸的童黨，雖是外省囡囝，但卻和本省的老爸、曹叔從小玩在一起。老爸還有一位童黨鄔伯伯，也是外省囡囝，現在是國中校長。他們四人小學同在一個班上，感情很要好，邱伯伯最常回來清水，也常來Vivian家作客。

「薇，妳的辭職信剛到公司的隔天，人在上海的曹叔就打長途電話到咱們家裡來，老爸聽曹叔說妳不想待在『翰林』，講電話時一直眉頭深鎖，妳知道咱們Cosby向來是個樂天派，這些天卻突然變得沉默寡言，一定是操心著妳的事。老妹，妳經常不按牌理出牌，以前放著音樂系不唸，自作主張重考，改學資訊，事先也不和家人商量。師大音樂系讀畢業，好歹也是中學音樂老師，工作分發好的，也不用妳再去找，雖然待遇不比妳們資訊業高，總是個鐵飯碗。我們姐妹倆，一個學美術，一個學音樂，從小就在兩老有計劃的栽培下，浸淫在藝術環境中，兩老希望我們兩姐妹都在教育界，過單純寧靜的教書生活，但妳卻堅持自己的想法，中途翹頭。」姐姐婉言相勸，說得Vivian絲毫不敢辯駁，她自知理虧。

「怎麼不講話了？老妹。」姐姐注意到Vivian無言以對。

Vivian感覺自己眼眶濕濕的，不敢抬起頭。

「好啦，老姐就不再碎碎唸了。待會兒兩老回來，妳可得先準備好一套劇本，撒嬌妳最在行了！肚子餓不餓？我替妳煮碗什錦麵

。」姐姐詠馨看見妹妹突然拉下臉來，低著頭不答腔，也不便再多說什麼責備的話。

「我吃過了！」說完，提起行李，Vivian回到自己的房間，和衣躺上床，開始想著如何哄老人家開心，讓他們不再追究她突然換工作的這件事。

兩老回來後，媽媽進來Vivian的房間，經過這些天，她氣也消了，

只是簡單問Vivian新的工作性質和公司所在、幾時上班，離開前還叮嚀Vivian，要她記得去書房安慰一下老爸。

當天晚上，Vivian去老爸書房找他懇談。她爸坐在書桌前，端詳著Vivian。

「爸，您還在生我的氣？」Vivian囁嚅地問。

「沒，只是擔心妳。」陳爸平靜地回答。

「對不起，爸！」Vivian語帶哽咽。

「曹叔和老爸間的故事，妳姐告訴妳了？」陳爸問。

站著的Vivian點點頭。

「妳離開『翰林』後，妳曹叔就打長途電話來，說是跟我道歉，沒盡到照顧世姪女的責任，言語中頗多自責。其實該反省檢討的是我，我沒把妳教好……」陳爸深深自責地說。

「爸，您別這麼說，都是阿薇不好，自己太任性。」Vivian趕緊賠不是。

「丫頭，妳可知道妳的突然請辭，打亂了妳曹叔長遠的佈局，原本曹叔計劃在退休前，逐步將『聯合電子』交給大兒子漢齊，『翰林軟體設計』則屬意交給妳經營。雖然曹叔非常希望妳嫁給漢齊，成為曹家媳婦，與漢齊一起繼承家業，繼續經營他辛苦半輩子建立的晶圓王國。但是他後來看見漢齊結交別的女友，曹叔退而求其次，想收妳為義女，替他管理『翰林』。曹叔很欣賞妳在軟體設計領域的過人才華，曾經幾度跟我說，如果妳是他的親生女兒，他寧可把全部事業都交在妳手上，因為漢齊各方面的表現遠不如妳。…」陳爸像說書人一樣細說從頭，把前因後果娓娓道來。這席話出自父親口中，讓Vivian心情感覺格外沉重，曹叔對自己的器重和這片苦心，Vivian既感動不已，又因辜負曹叔而深覺慚愧與自責，雖然自己是在不知道兩家有此交情的情況下請辭，雖然自己的請辭有點像負氣離家出走的孩子。

「爸，我對不起曹叔，但木已成舟，工作都辭了，接下來我只想以全副心力專注在新的工作上。」Vivian勉強壓抑自己的情緒。

「事已至此，我這作老爸的還能說什麼，妳一向有自己的想法，

老爸也只能繼續在精神上支持妳。」陳爸無奈地說。

「爸，謝謝您！親一下。」Vivian悄悄抹去眼角的淚水，馬上向父親撒嬌。

Vivian安慰著自己，陳家和曹家之間糾纏不清的瓜葛，隨著自己離開『翰林』，總算是劃上一道休止符，而「塞翁失馬焉知非福」，這個契機未嘗不是一個全新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