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前塵往事

車子從中山高往北走，車窗半開著，早晨的風吹在臉上，像是冰袋敷著臉，讓Vivian抖擻起精神。回想起這四年來在「翰林」的種種，一幕幕彷彿多媒體電影，層層疊疊地被播放出來，Vivian心中不禁百感交集…。

從大學畢業後，Vivian就進入「翰林」工作，從沒想過有朝一日自己會決定換一份工作。憑心而論，曹董事長對她的栽培就像親生的父親，從系統設計師、遊戲軟體設計部主任、經理兼系統高級整合師，到設計部總裁兼副總經理，同事們都一致認為她是幸運兒，四年之間一路搭雲霄飛車升上來。這期間，雖然對曹小開的私德，Vivian一直存有很深的成見，而畢竟他位居總經理，

是自己的上司，在「公事公辦」的原則下，彼此至少維持表面的和諧。

四年前，翰林軟體設計公司初成立，那時Vivian剛踏出校園，從千來位應徵者中她脫穎而出，成為公司第一批招考進來的員工。

剛進公司的那個月，每天上午八點一踏進公司，Vivian座位的桌面上就會出現一束鮮花，沒有人知道送花者是誰，每天換一種花，花束上面雖然附了張卡片，以電腦列印了幾句雋永的詩句，卻沒有署名。

起先Vivian都將鮮花收在置物箱裡，然後交給下班前來收垃圾的歐巴桑，直到有天送來一束藍色鬱金香，覺得藍色系賞心悅目，她才把它用玻璃瓶供起來，擺在桌案上。接下來的那幾天，送來的鮮花都是藍紫色系，有紫羅蘭、康乃馨和愛麗絲。原本Vivian期待著男主角現身，想著這位追求者如果和自己談得來，經過一段時間交往，Vivian會認真考慮給對方也給自己一次機會，畢竟青春期已逐漸遠離，她也逐漸感受到來自父母的壓力。

同事們對這位神秘的送花者感到好奇，女同事頻頻揣測可能的送花人選，從公司裡的男同事，到公司的男性客戶；而男同事則紛紛撇清，表明自己絕不是這位神密的追求者。從卡片上簡短的關懷和慰問語句合理推想，這位追求者相當清楚Vivian的工作坐息，應該是公司裡的某個男生，卡片用信封密封著，留言的內容只有Vivian可以拆來看。愈是這樣想心頭愈加忐忑不安，公司裡未婚的男同事陸續表明與送花這件風流韻事無關，範圍一再縮小，男主角似已呼之欲出。又過了幾天，這位追求者在卡片上表示將在Vivian生日那天現身相見，更讓她寢食不安，因為一旦男主角現身，而且果然是她料想中的那傢伙：曹小開，說不定她會成為眾人的笑話，因為在公司裡大夥兒都知道Vivian對那傢伙絲毫不感興趣。於是她決定主動出擊，公開留言給他，請他立即停止這種無聊的猜人遊戲，因為這遊戲嚴重威脅她的工作情緒並且使她成為公司裡的話題人物。說Vivian感謝他的垂愛，但她無福消受。目前她把全數心力放在工作上，還沒打算處理自己的感情

問題，所以對於他的真實身份，Vivian沒興趣知道。

公開信貼在各部門的佈告欄，又引起同事們的一陣騷動和議論，女同事紛紛替男主角叫屈，因為「落花有意流水無情」；男同事則認為男主角如果識趣的話，應該「自行消失」。生日的前兩天，公司裡的「廣播電臺」晶晶，留字條約Vivian在午茶時間，公司樓下的咖啡廳見面，說她們那票女同事已經猜到這個男主角是誰，並且將向Vivian透露男主角的許多內幕。原本Vivian就對這男主角興趣缺缺，但一來不想拂逆晶晶的好意，二來也想瞭解女同事對這位男主角的「評價」，於是Vivian依時去赴約。

「Vivian，經過我們這些三姑六婆七嘴八舌的討論和抽絲剝繭的分析，這些天送妳鮮花的那位神秘男主角，就在這封『密函』裡，這可是我們記名投票圈選出來的最可能人選，在把這封密函交給妳之前，我想請妳也在紙上寫出妳認為最有可能的人選，相互印證一下，如果是同一人，咱們就心照不宣了。」晶晶故作神秘地說。Vivian如她的要求在紙上寫下那位男主角，然後她取出密函裡的『答案』，兩人同時揭曉：「曹漢齊」，沒有驚呼，她們反而相視大笑。

「曹小開癩哈蟆笑想吃天鵝屁，也不灑泡尿自己照照鏡子，尖嘴猴腮加暴牙，兩隻眼睛凸得跟金魚一樣，就憑他老頭有幾個臭錢，也想學人家『兔子吃窩邊草』，敢把腦筋動到我們『設計部之花』身上，真是不自量力，難怪他自討沒趣，碰了妳的軟釘子。」晶晶背後數落人的工夫，在公司可是一流的，凡是被她點名到的當事人，不僅被削得體無完膚，而且簡直都可以擺進「蠟像博物館」，供遊人瞻仰憑弔。

「晶晶，我只是對曹小開完全沒感覺，至於他的為人，我倒是沒什麼意見。」Vivian淡然一笑。

「Vivian，妳可知道咱們設計部的這票楊門女將私底下怎麼稱呼曹漢齊？就是『臭蕃薯』啦！」晶晶笑得很燦爛，當時Vivian點點頭表示知道這回事，臭蕃薯是曹漢齊這名字的台語諧音。

「我就是看曹小開不順眼，妳也瞧見了，公關部那幾個騷貨，像

蒼蠅叮肥豬肉似的整天黏著他，而他老兄有女生主動投懷送抱，可神采飛揚了，走起路來搖擺得很！一副屌樣！」晶晶說學逗唱樣樣都行，邊說邊站起身模倣曹小開的走路姿態，也不管旁邊的人，紛紛投過來的好奇眼光。不過，她的模仿還真唯妙唯肖，Vivian忍不住捂著嘴笑，心想可惜晶晶沒走演藝這一行，以她天生的演戲細胞，加上戲感與喜感和隨時都能立刻入戲的有利條件，不出幾年，肯定比方芳還要紅。

「人家愛怎麼樣，我管不著，他有他的桃花紅運，我有我的簡單生活。」Vivian揮著手淡然地說。

「這倒也是，可是這東東卻笑想要把妳。也好，妳越不理他，他就拿妳沒皮條，可不是每個女孩都像公關部那些騷貨，見錢眼開，一心想嫁入豪門世家，穿金戴玉當甚麼姑奶奶。」晶晶笑著說。

「我不是路邊的野花，隨便人彎下腰就可以才採得到。」Vivian幽幽地說。

「對呀，妳是仙人掌，會螫人而且很棘手。」晶晶站起身子，故意扭曲腰肢，擺出仙人掌的pose。

「死晶晶，這樣糗我」Vivian伸出手，作勢要捶她。

「糾都媽跌（暫停一下），Vivian，妳可別對號入座ㄛ！？」晶晶機警跳開，架起雙手作防禦狀。

「妳說我長得像仙人掌，不旦暗示我沒身材，而且面貌模糊，沒臉見人。」Vivian嬌嗔著說。

「對ㄏㄛ，仙人掌哪有眼睛鼻子的。」晶晶在自己臉上又是劃圈又劃叉的，逗得Vivian又忍不住笑。

「好了！好了ㄇㄟ！妳鬧夠了！不是有什麼內線消息要跟我講？

」Vivian問。

「說得思ㄋㄟ，Vivian，妳可知道咱們設計部的楊門女將對曹小開的評價？」晶晶故弄玄虛地說。

「說吧，我想聽聽！」就像坐在條凳上聽人說書的小ㄚ頭，Vivian托著腮幫子等她。

「咱們覺得自從公司開業以來，曹小開在公開場合一直表現得人

模人樣，尤其在妳面前，更是一派溫文儒雅的尖頭鰻風度，這與他以往的花心大少的風格，很格格不入。」晶晶分析著。

「妳是說他是現代版的王莽？」Vivian好奇地追問。

「Right！他很善於偽裝。」晶晶一語道破，彷彿那個算命瞎子似的口氣。

「這話怎麼說？」Vivian的好奇心一旦被撩起，就非得問個水落石出不可。

「聽以玫說，曹小開在大學時代很喜歡玩弄女生感情，不少女生就被他糟蹋過，下場都是失身後就被他給甩了，當時他有個綽號叫甚麼『處女終結者』來著。」晶晶邊說邊比手劃腳，表情故意裝得很酷，樣子滑稽得很。原來那時阿諾史瓦辛格主演的「魔鬼終結者」初上映，故事劇情和道具場景的確驚悚，竟然連「處女終結者」這種字眼也派上用場，讓人不得不匪夷所思。

「ㄛ，真有那麼可怕？」Vivian故意順著晶晶的意思問。

「飯可以隨意吃，話可不能隨便講，我說這話可是有憑有據，可沒有晃點妳，也沒有抹黑曹小開。以玫是曹小開大學小一屆的學妹，對於他那些骯髒的風流情史知之甚詳。妳若不信，可以直接問以玫，她會原原本本說給妳聽，翻開曹小開的情史，可比一本『金瓶梅』還要厚，比『肉圃團』還精彩養眼。」晶晶一本正經地說，惟恐Vivian不相信。

「好啦，晶女俠，Vivian信妳就是！」以枚是設計部的新鮮人，長得嬌小玲瓏，臉頰上甜甜的酒窩，粉嫩的瓜子臉蛋，洋溢著稚氣未脫的青春氣息，小嘴巴很甜，逢人就叫學長學姐的。一進來公司，就和晶晶這票老鳥喳呼在一塊，不久就混得很熟。晶晶和以玫與我不同組，但同樣都是遊戲軟體設計部，大伙兒都集中在同一層辦公大樓，彼此常相互支援，她們自稱是「楊門女將」，卻把Vivian這一組說成「峨嵋派」，意思是Vivian這幾個當時都還是乏人問津的「道姑」。

「說真格的，Vivian，我可不是天生的IBM：國際大嘴巴，要不是看到曹小開處心積慮想要把妳，不想妳涉世未深，也栽在那小色

魔手上，替他的曹氏世界記錄加上一筆，所以把他的底細掀開。妳可要睜大眼睛看清楚，別被這隻凸眼金魚給騙了！」晶晶說得義正詞嚴，難得看見她不搞笑時的正經模樣。

「知道了，晶女俠，峨嵋派下弟子Vivian受教了！」Vivian幽她一默。

後來在Vivian生日那天，一大束藍色鬱金香裡附的那張卡片上，署名果然是：「曹漢齊」，公司的曹總經理，知到真相後，Vivian反而異常冷靜，那冷靜其實是因為失望的情緒所引起。怎麼真會是這傢伙？

接下來，下班前十分鐘，曹小開突然向公司辦公室的員工宣佈，當晚去「好樂迪」開生日party替Vivian慶生，瘋一個晚上，隔天設計部全體休息半天，午後兩點恢復上班。同事們自然高呼萬歲，Vivian卻感覺自己像是被人展示在玻璃櫥窗裡的芭比娃娃，根本沒有表達自己情緒和感覺的權利。其實，曹小開那陣子刻意表現得風度翩翩且彬彬有禮，出手闊綽花錢海派，經常招待同事們去港式餐館飲茶或者上好樂迪KTV唱卡拉OK，而公司裡的女同事，有幾位彷彿著了魔似的，每天黏著曹小開，跟前跟後齊哥哥長齊哥哥短地，還彼此爭風吃醋，雖然看在Vivian眼裡，不過是有錢人家的公子哥兒尋常的作風，這類型的男生並不是真正讓她心儀的，但那時Vivian對他還談不上有任何好感或反感這類的情緒，對他的行事風格也尚未作出任何價值判斷，只當他是總經理，自己的上司的上司，公司老闆曹董事長的兒子。那晚的生日party，Vivian被同事們簇擁著，或者該說是被挾持著，讓Vivian感覺很不自在，那種貼身的不自在，比錯用了雜牌的衛生棉還令Vivian不舒服。

當晚，同事們自己點喜歡的曲目，每首歌曲都有人主動上台唱歌，男同事則輪番邀請女生下場跳舞。為了不掃大夥兒的興致，Vivian也唱了兩首抒情歌曲：鄧麗君的國語老歌「我只在乎你」和台語歌曲「心情」。「心情」原主唱人是潘越雲。雖然台語是Vivian真正的母語，但是在公司裡Vivian幾乎不講台語，許多同事一直

誤以為Vivian是「外省婆」，聽Vivian唱起台語歌曲時咬字清晰，字正腔圓，他們才相信她是講台語長大的。然而沒有人知道Vivian學音樂的背景，從小她就是坐在鋼琴前，彈著黑鍵白鍵長大的，直到有一回影音後製部需要灌錄一段鋼琴背景音樂，特約的鋼琴師臨時因故爽約，Vivian主動過去幫忙，解了燃眉之急，同事們才發現原來她彈得一手流利的鋼琴。

那晚曹小開頻頻邀請Vivian跳舞，一方面她自知不是「舞林高手」，手腳始終放不開；另一方面則不想讓曹小開有機可乘，所以儘管他一再強調願意帶著Vivian跳，只要她放鬆肌肉跟著他的舞步，前後Vivian仍僅陪他跳三首慢舞。前兩首她刻意和他保持距離，除雙手外不讓他碰觸到自己身體的其他部位；在第三首慢曲時，他再也按捺不住，藉機摟緊Vivian的腰肢，並幾度趁燈光昏暗想要吻她，都被她技巧地掙脫。

當時他很直接地問Vivian：「Vivian，當妳已猜測出送花者極有可能是我時，為什麼先發制人，要求我別現身，這樣讓我進退失據，很沒面子。」。

Vivian很冷靜地告訴他：「總經理，我們是生活在兩個世界的人，彼此並不適合成為男女朋友，因為一來我只想把眼前的工作作好，要作好眼前的工作，我就必須全心投入軟體設計領域，所以尚無任何處理感情的心理準備；再則你的豪門世家背景與遊戲人生的態度令我不敢恭維，加上彼此觀念和性情南轅北轍，所以我不打算給你任何機會。」

「Vivian，所以妳總是技巧地躲開我？」曹小開反問著。

「是的，你不是我喜歡的那種男生。」Vivian明白地告訴他。

「那妳喜歡哪種男生？」曹小開接著又問

「我~~，我不知道，…反正不會是你這種油頭粉面型的。」一時之間，Vivian也為之語塞，「哪種類型的男生才是我喜歡的？似乎我自己從來未曾認真思考過？」，事後Vivian回想，或許是像她父親那類型的，才華洋溢風趣詼諧，懂得生活情趣，更要緊的是知足常樂，對婚姻忠實、對家庭負責任。但當時，Vivian卻什麼

也說不上來，也許在她的靈魂深處，至今仍殘存著些許戀父情結，可是這不也干曹小開的事。

「Vivian，妳知道嗎？打從我遇見妳的那一天起，就情不自禁地喜歡妳，我告訴自己，夢寐中的新娘出現了，妳就是我情感的終結者。後來，我發現自己每天深陷在這種情境中，難以自拔。於是我決定從此收拾起嬉皮笑臉，改變遊戲人生的態度。」曹小開這時一臉認真的表情。

「阿ken，我說過我們是不同世界裡的兩個人，你不須為我作任何改變，我沒有那麼偉大，也承受不起！」Vivian趕緊表示自己無福消受。

「人們常說，愛情是盲目的，但我卻再清楚自己不過，我從來沒有如此患得患失，這回我是認真的。跟我在一起吧？我會許妳一個美麗的人生，與妳共同分享我努力的甜美果實。」曹小開難得如此認真，但他的認真仍然對Vivian起不了任何作用，似乎她對他這個人，早已經完全「免疫」了。

「阿ken，我們不適合的，你家勢顯赫，而我是來自鄉下的灰姑娘，彼此的家庭和成長背景完全沒有交集。女人不是生來就該附屬於男人，像藤蔓一樣攀附著男人才能過活，女人要有自己的事業和想法，才會活得有尊嚴活得自在，而且並不是每一個女孩都把豪門世家當作優先的選擇條件。」Vivian委婉地告訴他。

「妳這樣說沒道理，難道出生在豪門世家，是我這一生無法擺脫的原罪？如果是，我願意從頭做起，靠自己的力量白手起家。」曹小開的語氣充滿男子漢的氣魄。

「我不想這樣說，但這是我們無從選擇的；而更重要的是，對於處理自己的感情，目前我還沒有任何心理準備，只想全心投入工作。」Vivian還是拿工作來當擋箭牌。

「工作和感情，會有衝突嗎？Vivian」曹小開追根究底地問。

「是的，至少目前是如此。」Vivian開始覺得不耐煩。

「妳為什麼如此小心地防禦著我？不給我任何機會？是因為我的過去？」曹小開語氣咄咄逼人。

「阿ken，我不曾打算參與你的未來，所以我並不care你的過去！如果我想接受你，你的過去的確會讓我裹足不前，結果還是會把你否決掉！你知道多數女孩子在感情方面所期待於男孩子的是什麼？不是美麗浪漫多彩多姿，而是安全感，有了安全感的感情，才值得託付終身，才會是個好歸宿。而你什麼都可以給我，就是不能讓我有充分的安全感，所以我不會把你列為男朋友的考慮人選。」Vivian直接地說出她選擇伴侶的主要考量，要讓他知難而退。

「Vivian，我早該知道，藍色的鬱金香就是一朵藍色的火燄，外表熾熱，內心卻是無比的冷靜與理性，讓人望而卻步，因為妳的冷酷無情會灼傷每一個想要主動靠近你的人。」他的語氣就像股市名嘴，假裝分析得很理性，見解獨到而且有著專業分析師的權威。

「阿ken，你真的不適合我，所以我不打算給你任何機會。」Vivian不想再多費唇舌。

燈光再度亮起，Vivian迅速擺脫他的糾纏，回到女生聚集的角落，如同鮭魚迴游到河流的上游，欣喜遇見同類，那兒才是屬於她我的地方。而曹小開，像隻被魚刺梗住喉嚨的鯊魚，張大嘴巴再也難以掠食，垂頭喪氣地回到座位，一個人開始喝起悶酒、、、。

【五】交通警員

車過汐止，Vivian的白色CORONA右轉接駁陸橋，走北二高直奔八堵。到了八堵，下交流道，再右轉經省立礦工醫院，走瑞八公路往瑞芳，不是週末假日，瑞八公路只有貨櫃車和砂石車，路況相當好。

車子剛離開瑞芳長長的隧道，一部警車緊跟在後，一邊響著刺耳的警笛。警車自左後方迅速跟上來，一名警員搖下車窗，揮手示意Vivian往右，靠路邊停車。減速靠路邊停下車子，Vivian左手搖下車窗，右手伸進右前座皮包裡摸出行照駕照。警車停在她前面，隨即走下一名警員，身材瘦長。他一邊戴起大盤帽，一

邊拉扯著領帶，紅色的罰單就挾在右手腋下。之後他快步朝Vivian走來。

「小姐，行照駕照。」這名員警說。

Vivian把證照遞出車窗給他。

「小姐，上哪兒呀？妳好像很匆忙ㄛ？」

Vivian心想：「本姑娘想去哪兒就去哪兒，要你管！」

「陳詠薇，1973年十一月十七日生，妳也住景美區興隆路二段，真巧，我家就住興隆公園旁，改天休假時去找妳。」他一副他鄉遇故知的熱絡語氣。興隆路的地址是Vivian三叔家的，上台北來工作後，為方便投票及就近繳稅，她把戶籍遷到三叔家。Vivian其實並不住那兒，而是住在敦化南路公司宿舍裡，因為單身，宿舍房間坪數又很大，所以拉同學來同住。

Vivian冷淨地看著儀表板，懶得答腔，覺得這警員很煩人，而且可能別有所圖。「小姐，既然是小同鄉就好說，妳剛才在行經隧道前的十字路口搶越黃燈。」

「警員先生，那就請你趕快開罰單！」Vivian冷冷地說，絲毫不假辭色。

「呦！漂亮的麗仕，妳也有點人情味好嗎？我又沒有說要開妳罰單！」這員警擺出一副好像被人誤解的委屈表情。話說完，只見他手上的無線電對講機響起，他湊進嘴邊轉過身去回答：「058，遇見一條美人魚，正在拉線。呼叫阿德，呼叫阿德，趕快下車來賞魚，正典的。」

「美人魚？正在拉線？這也是警界的交通術語嗎？shit！」Vivian心裡暗想著，開始起了戒心。

通話完畢，他收起天線回過身來。另一名警員，隨即從前面的警車鑽出，也朝這邊走過來。身材微胖壯碩，臉上有些痲花，就站在瘦警員身後。

「美美的詠薇小姐，能不能留張名片給我？咱們交個朋友？」這警員竟然跟Vivian嬉皮笑臉。

「名片？沒有ㄋㄟ」Vivian回敬他一個嬉皮笑臉。

「沒關係，不然請把身份證讓我看一下？」，他搔一搔脖子，又還是那張嬉皮笑臉。

「身份證？也沒帶在身上ㄋㄟ」Vivian再回敬他同樣的嬉皮笑臉。

他轉過身去，附耳和那大塊頭說了兩句，大塊頭繞到Vivian的另一邊車窗旁。

「小姐，請妳合作一點，按規定我們是可以開妳罰單的。」這次換這大塊頭說話了。

Vivian心想：「這兩個交警不就是串通好了，一個扮黑臉，一個唱白臉，兩人一搭一唱扮雙簧，想套我的個人資料。」

「那就拜託你們趕快開罰單給我，別浪費姑奶奶我的時間。想套姑奶奶我的口供，免談！小心我向你們長官投訴！」Vivian識破他們的技倆，沒好口氣地說。

「投訴？沒那麼嚴重吧？麗仕。」大塊頭這時竟也是一張嬉皮笑臉。Vivian心想：今天是什麼鬼日子？怎麼讓她遇上勞萊與哈台嬉皮笑臉的雙人組，真衰哩！

「我既然已經拿出行照駕照，就沒必要出示身份證，你們別想唬我！」Vivian正色的說，她絕不會出示身份證，因為背後有台中家裡的地址。

胖警員見狀，搖搖頭對身後的瘦警員說：「遇見大白鯊了，不好玩，空A，你自己去搞定！」說完那胖子轉身走回警車，把自己塞回狹窄的駕駛座。

「詠薇小姐，失禮啦！我真心想跟妳交朋友，妳又何必拒人於千里之外？」瘦警員說，語氣謙和得近乎懇求。

「好吧，我給你名片，不過，你打我公司電話要有禮貌。」Vivian再從皮包裡摸出一張名片遞給他。

「那是當然，我們交警最有禮貌了！我是陸任康，同事都叫我陸ㄋㄣ康，或者叫我空A。Nice to meet you！很高興認識妳！」瘦警員見目的已達成，高興地自我介紹起來。

望著眼前這名一臉稚氣的瘦警員，Vivian心裡想著：「陸ㄋㄣ康？台語意思是衣服磨破兩個洞，這名字還真有趣。而且還會說簡單

的美語，這個警員說不定也跟晶晶一樣，是吃甘草長大的甘草型人物。」臉上表情也就不再那麼冷漠。

「So am I！罰單和證件可以給我了吧？」Vivian提醒他。

「證件還妳，小心開車，不是每個員警都像我一樣好講話！待會兒我送妳一程！」話說完，只見他眉開眼笑，喜滋滋地走回警車。

沒想到這番話反而讓Vivian沒好氣，她心想，要是每個交警都像這兩個一樣，遇見年輕的女孩就來「哥哥纏」，監理所乾脆規定年輕的女孩不准來考駕照算了。不過，他倒是說到做到，罰單免了，還開車一路護送Vivian到澳底。

只是Vivian一想起方才拿給他的那張整人的名片，心中不免有幾分得意，上頭的電話地址是辛亥路某家葬儀社的。這種方法，是設計部同事教她的，專門整無聊男人。她們設計部的女生，不僅會設計遊戲軟體，偶爾也會順便「設計」一些人，「遊戲」他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