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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說)〈藍色鬱金香〉7(完)
2026/07/17 12:43:54瀏覽9|回應0|推薦0
(中篇小說)藍色鬱金香〉7(完)

【十五】藍色鬱金香

仁遠被推進開刀房,他的寡母焦急地守在門口。曹小開和阿祥人已清醒,在觀察病房接受外傷治療和留院觀察,曹叔和阿祥的父母親也在場。以玫最早趕來,說已通知「翰林」和「閱薇草堂」的同事,一些人會陸續趕來。曹叔、小開的媽、阿祥的父母親和仁遠的母親分別向Vivian垂問肇事經過及昨晚的夜遊。Vivian把肇事經過大略描述,至於昨晚的夜遊和早上仁遠不聽勸告的情形,則是以玫替她出面說明。肇事者在父母親的陪同下,帶著水果前來慰問,仁遠的寡母見到那孩子時,情緒顯得相當激動。

一直等到傍晚,仁遠終於從手術房推出來,親友焦急地向醫生詢問仁遠的傷勢,醫生說傷者目前很不穩定,請家屬要有心理準備。即使熬過未來這段危險期,也不可能完全恢復過來,因為腦部組織受到嚴重挫傷,極可能只有三、四歲兒童的心智,仁遠的母親聽醫生說明後,不禁伏著仁遠大聲痛哭。護士把她扶起,迅速將仁遠推入加護病房。不久,Vivian的爸媽、姐姐和阿康都趕來了,兩老和曹叔、曹大媽在病房裡聊了一會兒,爸媽和姐要Vivian先回宿舍休息,阿康、以玫說他們會留在病房,並且把兩邊來探視的同事作臨時編組,輪流看護,同時曹叔也已經向醫院申請幾名特別護士。臨走前,Vivian在電梯門口遇見趕來的吳董、黃總和Vivian公司的副總李又陵,吳董望著Vivian紅腫的眼眶,只是拍拍她的肩膀說,後續交由他們來處理。

這天晚上,Vivian浸泡在浴缸裡,把今天短短的十幾個小時所發生的事,從頭細細地回想一遍。13號,黑色的星期五,上帝給自己放了一天假,找不到人鬥嘴的撒旦,卻無聊地開了Vivian一個大玩笑,就連神算阿祥也沒能算出仁遠會有此一劫數。仁遠,可憐的仁遠,竟然提前走出她生命的場景。

隔天一早,Vivian帶著兩束藍色鬱金香,開車去榮總探視。隔著加護病房玻璃窗,仁遠靜靜地躺在白色的病床上,頭部纏著

紗布,只露出鼻子嘴巴,像是沙漠中行走的阿拉伯商旅。此刻的他,被暫時劃上休止符,再也不能談笑風生。Vivian垂問剛從病房走出來的特別護士,護士簡單地說了幾句話,能否熬過這段危險期,醫生也沒把握,一切就看他的造化。仁遠的媽,頹坐在走廊的躺椅上,彷彿一尊形容枯槁的雕像,嘉玲一旁陪著她。

Vivian轉到觀察病房,阿祥的媽正把切好的水果一片片遞給祥哥,他和小開應已無大礙。病房裡除了一位特別護士,還有慧雯和麗雅,慧雯說阿康下去買早點。小開臉上的紅腫已消退,還留著幾處瘀青,這傢伙竟然還在睡夢中,讓Vivian胸口不禁升起一股怒氣。

「起來!起來!曹漢齊你給我坐起來!」Vivian大聲嘶吼著。

「誰呀?別拉我,媽呀,好痛ㄛ!」曹小開痛著醒來,大叫著。

「會痛嗎?會痛就表示你還活得好好的!」Vivian怒氣沖沖地說。

「Vivian,是妳啊,別這麼粗魯,會痛的。」曹小開求饒著。

「痛死算了!為什麼你要故意喝得爛醉,為什麼你自己的車要由別人來開?」Vivian生氣地質問著。

「Vivian,什麼跟什麼嘛?妳一早把從床上我挖起來,就是要跟我吵架的嗎?」曹小開的手肘掙脫Vivian,也沒有好口氣地說。

「沒錯,我就是找你吵架來的。」Vivian氣咻咻地說。

「Vivian,妳有完沒完阿?請妳要講道理嘛!我醒來就已經躺在醫院裡,中間發生什麼事我根本不清楚!」曹小開覺得自己很無辜。

「你看看,你自己去看看,顧仁遠現在的樣子,半死不活,正在跟死神搏鬥,而你竟然毫無歉意,還睡得著,作你的春秋大夢!?」Vivian氣憤地說。

「顧仁遠又不是我害他的,幹嘛對我發這麼大脾氣?」對於Vivian把責任歸咎到他身上,曹小開頗不以為然。

「為什麼躺在加護病房的人不是你?為什麼你能如此輕鬆?」Vivian正在氣頭上,說話顯得語無倫次。

「Vivian,妳這是什麼話啊?難道我曹漢齊的命就不算一條命,

我就一百個、一千個該死?好吧,如果今天躺在那裡的人是我,這樣會讓妳高興快活,那麼我一萬個願意成全你們!」他竟然也向Vivian發火了。

「薇姐,就請妳少說兩句吧?吵架於事無補。」一旁的慧雯走過來拉著Vivian的手,勸著她。

「曹漢齊,你這害人精,我恨你!這輩子不要再讓我見到你!」說完,Vivian順手抓起花瓶裡的鬱金香,往曹小開床上扔過去,隨即跑出病房。只聽見慧雯在後頭追喊著:「薇姐,薇姐、、、」。

接下來的幾天,下班後Vivian只到加護病房外面的走廊,探視仍陷於昏迷中的仁遠。至於祥哥,她在心裡向他說著抱歉,因為她不想再見到曹小開。

一週過去,感覺整整有一個世紀那麼漫長,仁遠終於甦醒過來,但似乎再也認不得他們之中的任何人。這天,Vivian捧著一大束藍色的鬱金香,走進加護病房,護士剛為仁遠抽過痰,他隨即又入睡了。Vivian把鬱金香插在花瓶上,望著床上睡著的仁遠,他的樣子就像個小嬰兒,無憂無慮,安祥而寧靜。這時,一隻色彩斑斕的小瓢蟲飛過來,停在Vivian胸前的髮絲上,或許是洗髮精的香味吸引牠飛近的吧?不久,這小東西又飛起來,在空中盤旋兩圈,落腳在鬱金香花瓣上,Vivian湊過去仔細瞧,才發現還有另一隻瓢蟲也在上面,「牠們應該是一對恩愛的夫妻吧?」Vivian心裡這麼想著…。

【十六】Vivian的心

曹小開主動向Vivian提出,要將仁遠和他寡母接來長期照顧

。表面上,曹小開說得好聽:「盡一份道義責任」,其實骨子裡是想趁機接近Vivian,他算準軟心腸的Vivian會常來探望仁遠,如此就有得是時間和Vivian「改善關係」。

Vivian不是剛出社會的小女生,曹小開的如意算盤她哪會看不透,只是考慮到自己才接下「閱薇草堂」總經理的重擔,許多雙期待的眼睛正密切注視著她如何經營這家顧問公司,委實也不

能分心照顧仁遠母子,既然曹小開話說得那麼有誠意,搶著要在她跟前演「孝子」,就姑且順著人家的意。

仁遠受傷後,曹小開心中暗自竊喜,他知道少掉仁遠這個頭號情敵,自己出線的希望大增,瞎子阿祥根本對他不構成任何威脅。曹小開下定決心,一定要找機會想辦法讓Vivian逐漸對他改變觀感,這時的曹小開,重新對自己充滿信心,就像一隻不畏任何挫折的穿山甲,在情感的戰場上舉揚大旗「誓師北伐」。曹小開盤算著,若能贏得美人芳心,不僅娶得豔蓋群芳的如花美眷,從此不羨神仙;而且以Vivian的過人能力,將來父親會很放心把家業交下來,即使那時要自己屈居老婆的副手,小開自己也甘心情願。

Vivian的心情卻是一支渾身濕透的蠟燭,燭蕊上原本微弱的情感火燄,早已被那場意外的車禍徹底澆息,再也擠不出一絲餘緒。雖然,每回周末,Vivian都會去曹小開的別墅探望仁遠母子,但她總是拉著以玫一起去,有以玫在場,小開便無機可乘。

這天,閱薇草堂會議室裡正召開例行的行政會議,各部門主管陸續報告所屬業務執行情形,輪到設計部經理嘉玲報告時,Vivian突然感覺胸口悶痛,頭疼暈眩。

「遊戲橘子向我們提出的『真人扮演愛情遊戲軟體』申請案,技術上沒有問題,但是可能涉及個人銷像權和隱私,這部份本部打算要求遊戲橘子提出各個人物授權同意書後,才提供必要的軟體設計支援…」嘉玲還沒說完,Vivian便揮手要她暫停。

「嘉玲,基於商業道德,這案子會不會有後遺症,我想還是妳和又陵副總再研究一下,好嗎?」Vivian話才說完,臉色發白,隨即向身旁的李副總點頭照會,起身離開,以玫見Vivian走起路來搖搖欲墜,趕緊跟上前去攙扶著她。

眾人見狀,略有騷動,李副總站起身,揮手示意大家安靜下來,繼續開會。

「總經理,妳要不要緊?」以玫關心地小聲問著,。  

「我不要緊,以玫,讓我喝杯水,在沙發上休息一下。」Vivian

一隻手拍著胸口。

「總經理,這陣子妳累壞了。」以玫一臉焦急,扶著Vivian回到總經理室,讓Vivian坐在沙發上,隨即倒來一杯溫開水。

幾分鐘後,李副總前腳開門進來,嘉玲、慧雯、麗雅、晶晶這些姐妹淘後腳跟著進來,整個總經理室擠滿人,大家紛紛前來表達關心。

「你們,怎麼不開會了?」Vivian苦笑著問大家。

「我們大當家的突然身體不適臨時離席,咱們這群女將哪還有心情開會呢?」晶晶語帶調皮地說,其餘的女生跟著附和。

「首座,妳安心地休息幾天吧?公司暫時交給我。」李副總關切地說。

「都跟你們說過,我不要緊,幹嘛緊張成這樣?」Vivian搖搖頭,如雲的長髮在肩頭,流水般左右晃動著。

「不行,妳一定要好好休息,乖,要聽話喔!」嘉玲小長Vivian

一歲,私底下就像個小姐姐一樣。

「嘉玲,我真的沒事。」Vivian試著要站起來,但實在頭暈得厲害,才站起身,搖晃了兩下,若非以玫及時扶著,恐怕就跌回座椅了。

從此以後,Vivian常常感覺頭暈目眩,有時伴隨嘔心、視力模糊。這天周三下午,她掛了台大醫院內科門診,決定上醫院弄清楚自己身體究竟出了什麼毛病。

「陳詠薇小姐,目前我所能做的,就等血液和尿液檢查報告出來,有可能是貧血或肝臟方面的問題。不過,由於妳經常感覺頭暈目眩,我建議妳轉到腦科做超音波檢查,必要的話腦科會幫妳做進一步電腦斷層掃描。」內科門診醫生對Vivian說。

Vivian沒有反對的意思,於是那位醫生立即寫了轉診單,要Vivian拿著內科病歷影本去腦科。「既然來了,該檢查就一併檢查吧?」Vivian心想。

躺在腦科門診病床上,腦科醫生正詳細看著螢光幕上的超音波顯像,表情逐漸凝重起來。                            

拼圖遊戲078

「醫生,我的腦子到底有什麼問題?」Vivian忍不住要問。

「裡頭長了東西。」醫生說。

「你是說,腦瘤?」對於這結果,Vivian似乎並不驚訝,因為最近這一個多月來,她常覺得眼壓突然增高,一下子看不清楚,

「嗯!看情形,妳的腦壓逐漸在增高。待會我替妳照張X光片,週五妳再過來複診,進一步作電腦斷層掃描、磁振造影。」

「是惡性的嗎?」Vivian問。

「目前還不清楚,要等進一步檢查報告出來。」

從醫院出來後,Vivian整個人彷彿血管裡灌了鉛,心情沉甸甸的,她給秘書以玫撥了通電話,說要直接回宿舍去,還沒批示的公文就交給李副總。Vivian沿著新生南路走進大學校園,回到以前上課的大樓外。這時,鐘聲響起,下課的學生魚貫走出教室。

「Vivian,Vivian!」

Vivian聽見有人呼喚著,她揚起頭循聲張望。

「Vivian,是我啦。」一個戴眼鏡的胖大個兒朝Vivian揮手走來。

「小寶,是你啊?好久不見!最近好嗎?」遇見老同學,Vivian迎上前去。

「聽說你留學回來,當講師了?」

「是啊!都是系裡的老師們提攜的。」小寶靦腆地笑著。

「真厲害,好一塊讀書料呢!」Vivian讚賞著。

「哪比得上妳啊,Vivian。以前在班上,妳是Top,出了社會,妳還是Top。」小寶伸出一隻大姆指。

「就快不是了,唉…」Vivian突然嘆了一口氣。

「怎麼的,My Queen,怎麼突然嘆起氣來?」小寶訝異地追問。

「別問了,晚飯時間,我請你吃飯?」Vivian不想讓對方瞧出異狀,隨即轉移話題。

「那怎麼好意思,這裡現在是我的地盤。」小寶不好意思地搔著頭。

「beeboo,你別和我客氣,下回讓你作東。」beeboo是小寶的英文小名,他的名字後面還有個bear。

拼圖遊戲079

「好吧?那我們去吃大碗公牛肉河粉?」小寶左手插腰,Vivian很有默契地把右手伸過去,就像一對正要去郊遊的小學生。

「你還喜歡吃老越南的大碗公牛肉河粉啊?」Vivian邊說邊笑著,踩著輕快的腳步,像一隻枝頭上的小鳥。

「那是當然,不然我這bear不就浪得虛名了嗎?」小寶那張「多夾層」的大餅臉上,即使微笑起來,也一樣看不見眼珠子。

以前,還在學校念書時,小寶一直是班上的開心果,他虎背熊腰,大一開學自我介紹,因為他姓「元」,又魁梧得像一座山,於是就戲稱自己是廣告上的「元本山:原本是座山」。「元」這個姓氏,本來就稀罕,聽他自己說,他祖父姓「阮」,因為父親不識字,穿著草鞋跟部隊來台灣後,糊里糊塗地丟掉了一邊耳朵,就改姓「元」,不過,這姓氏他倒是喜歡的,因為比劃簡單些,而且是稀有姓氏,容易讓人記著他。而他的名字「木山」,也和「本山」只差上一筆劃,拿掉那筆劃,他是一點都無所謂的。

beeboo bear就是這麼個天生的樂天派,就算同學們取笑他是「大鴣呆」(台語:大胖呆),他也照樣笑呵呵地,也因此他從來沒有生氣的「紀錄」,在系上,可以說是一只活動的「彌勒佛」。Vivian和她那些女生,都喜歡和beeboo瞎鬧,雖然大家都知道不會有女生真的喜歡上他,但是班上男生經常還是不免覺得有些吃味。尤其是Vivian,他們心目中的,同時也是全系公認的系花,竟然也對beeboo這個其貌不揚的大胖子「另眼相待」,更是讓他們嘔得流鼻血。

女生喜歡小寶的真誠、樂觀、開朗,更重要的是那份完全沒有心機的「赤子之心」,她們覺得小寶就像「未央歌」裡的小童,沒有心機而且待人以誠,就是這個貪嘴的小寶,從小模樣兒就長得很「沉重」,雖然他不吃零食,每餐飯量卻大得驚人。

Vivian依偎著小寶,那感覺就像一隻小白鷺靠在一頭公河馬旁,形成視覺上的強烈對比。果然,一路走來,引起許多詫異的眼光。

熱騰騰的兩碗牛肉河粉端上來,Vivian叫小碗的,但這裡的

拼圖遊戲080

「小碗」,也大得驚人。這裡有個奇怪的規矩,只要碗還在,加河粉加牛肉湯都免費,但叫的麵或河粉,沒吃完可得罰十塊錢。Vivian畢業四年多,這裡的價錢才調了十塊錢,難怪會繼續吸引小寶這種大食量的食客。

Vivian喝著清湯,胃裡頓時感覺溫暖起來。

「Vivian,昨天還聽所老闆嘟噥說,下學年要請妳回來開課,教學弟們高階程式設計。」小寶吃得「速速」有聲,額頭上冒出油光。

「別唬弄我了,beeboo,我才畢業幾年,又沒有博士文憑。 」

Vivian停下湯匙,掩嘴笑著說。

「才不呢!我看老闆當著我們幾個老師面前講這話時,是很認真的。Vivian,妳不知道妳在系裡有多出名,咱們系辦公室一進門,掛的不是陳水扁,更不是咱們校長,而是立著妳的全身沙龍照,每個師生都知道妳Vivian是國內軟體設計界的天后呢!」小寶說著,一邊以長袖袖口抹去額頭的油水。

「我的沙龍照,不會吧?這麼ㄅ一ㄤ、?」Vivian一雙筷子停格在半空中,睜著斗大的一雙杏眼。

「就是刊在壹周刊上的其中一張啦!」小寶轉過身,把大碗遞給老越:「再來第一碗。」隨即回過身來說:「安啦!大妹子,不是很清涼的那幾張當中的啦!」

「噢!嚇我一跳!還好。」Vivian吁了一口氣。

「不過,即便如此,也讓很多學弟們流鼻血了。」小寶笑著把手指節折得咯咯響。

「喔?」Vivian又緊張了一下。

「學弟們都恨不得早幾年從娘胎裡蹦出來。他們知道妳是我同學

,上我課時,經常吵著要我說說咱們的童年往事。我說著說,一些定力差一點的男生,張著大大的蛤蟆嘴,口水就從嘴角流下來。」

「有那麼誇張嗎?」Vivian不太相信。

「妳瞧,這回兒不就有幾個我們系上的學生,你看那張桌子。」小寶拿筷子指了一下。

拼圖遊戲081

果然右後方斜對著Vivian,有一桌五個男生正盯著Vivian的側影,目不轉睛地往這邊瞧。他們一接觸到Vivian轉投過去的目光,立即害羞地低下頭來。

「打從我們走進來『老越』,我這幾個寶貝學生一見妳,就把妳給認出來了,剛才他們邊吃著河粉邊交頭接耳地談論妳,卻又怕被我聽見。」說完,小寶故意朝他們幾個孥孥嘴,這幾個學生知道小寶的意思,放下筷子,飛快地買單,一溜煙從後門閃了出去。

Vivian只覺得這些小男生臉皮薄,很有趣,笑著搖搖頭,然而,這時不知怎麼的,竟悲從心中來,眼角隱隱泛起淚光,Vivian也不去擦拭它,就讓它掛著。

「大妹子,妳怎麼啦?」小寶似乎察覺到異狀。

「beeboo,如果我告訴你,我就快要死了,你會怎麼樣?」Vivian冷靜而悲傷地說。

「不會吧?看妳好端端地。」小寶一臉不能置信的表情。

「I am serious!」

「Really?」

「我想今天在台大醫院腦科檢查時,我就已經知道答案了。唉!生死有命…」 Vivian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是惡性腫瘤嗎?」

「嗯!八九不離十!」

「如果是這樣,那麼我相信,包括我在內,很多人聽到這個消息,都會忍不住痛哭一場!」第二碗河粉端上來,小寶卻沒去動它。

「所以,beeboo,你是我朋友當中,最早知道這件事,也是最後見到我的人。」

「妳打算從此放棄了嗎?不接受治療?」

「嗯!我清楚我自己的身體。」

「週五回去醫院作電腦斷層,這兩天我必須做好心理準備。」

「會有轉機的,大妹子,beeboo相信。」一時之間,小寶顯得手足無措,不知該說些什麼。

「週六我會交給你兩封信,這週日,請你幫我把信寄出去。」

拼圖遊戲082

「會的!我會的!」小寶說著,眼淚掉下來,落在冒著騰騰熱氣的牛肉湯裡。

【十六】無聲的黑暗

週一上午,Vivian駕著那部白色CORONA房車離開宿舍,但她沒到公司。以玫從八點半起,每隔十分鐘撥一次手機和宿舍電話,但是Vivian沒接聽,Vivian沒帶走手機,而宿舍舍監王媽說她親眼看著Vivian開車出去,直到九點,並沒有發現Vivian回宿舍。九點,李又陵接到祕書以玫報告,帶著以玫趕到宿舍。

Vivian的房間擺置得很整齊,足見她走得很從容,不像是臨時起意。以玫在梳妝台上發現一只大型信封,裡頭有診斷書和X光片,李又陵看過後,頹然坐在床緣,抱著頭,一語不發。他們兩人知道真相,但是已經太遲了,Vivian的車子此時正走在蘇花公路上。

一下子,整個公司都知道Vivian出走。Vivian的父母、大姐詠薇、曹家父子也很快接到消息。阿康在刑事警察局裡忙著打電話,給機場航警、港口港警、國道和各縣市交通大隊,請他們協助尋找,阿康的刑事警察局外事組成為臨時指揮中心。

「閱薇草堂」全體員工,除警衛和留守的以玫,按部門編成十幾個組別,分頭開車出去找。李又陵副總告訴員工,每個人這段期間都可以報公費出差,直到把人找出來為止。

曹漢齊的翰林和吳董的廣成設計部門的員工,同樣放下工作,分頭去找人。

這麼多人在找Vivian,Vivian究竟去了哪裡?

元木山把那兩封信寄出去後,隨即向系裡請長假,這個叫beeboo的胖子講師也悄悄地離開台北,失蹤了。

beeboo趕回台東,回到他的老家,位於秀姑巒溪上游的一處偏僻的原住民部落。Vivian將在那裡過完她生命中最後的六個月。

beeboo陪著Vivian,兩人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beeboo每天在山谷裡採摘野菜,以蝦籠抓來野溪裡的魚蝦,他下廚烹調,洗

拼圖遊戲083

衣作飯,儼然是個稱職的家庭煮夫。平時,騎著腳踏車,載Vivian去附近的山裡遊山玩水,他牽著Vivian的手,走過獨木橋、涉過清淺的山溪,Vivian的視力和聽力正在一點一滴地流失,beeboo成為Vivian忠實的眼睛和耳朵。beeboo常陪著Vivian到幾公里外的一所小學去,Vivian喜歡坐在音樂教室旁的花台上,看著學生上音樂課,聽著他們唱的歌。

三個月後,終於,顧仁遠也知道Vivian出走的消息,他奇蹟似地清醒了,但是手腳肌肉萎縮得厲害,只能拄著枴杖一顛一跛。

因為曹小開每回開車回來,就會對著他又哭又罵,鬧上一兩個鐘頭,然後隔天一早,紅著一雙眼睛便又開車出去,帶著地圖,大街小巷大城小鎮地找。小開每找遍一處地方,就在地圖上打個「x」。現在,地圖上已經大半個台灣被他打上「x」。

「閱薇草堂」、「翰林」、「廣成設計部」員工恢復正常上班,只剩下曹小開、阿康,和嘴歪眼斜、走起路來像三腳貓的顧仁遠以及Vivian的爸爸還在找人。

還有一個人,也私下在找Vivian,就是瞎子阿祥,他週末就往花東跑,他猜想Vivian可能人在花東。

到了第四個月,Vivian的眼睛和耳朵陸續失去最後的功能,Vivian陷入黑暗的恐懼中,雖然她已經作好心理準備,但是她真的害怕黑暗,尤其是無聲的黑暗。beeboo仍然守護著她,背起她到各處遊山玩水,去摸索去感覺這個世界。

又過了三個月,Vivian竟然還活著,能走路、說話、唱歌。

Vivian的那頭黑髮,一絲一片地掉了,又一分一吋地長出來。

頭疼欲裂時,她會忍不住用頭去撞木板牆,牆上血跡斑剝。beeboo肥厚的胸脯也總是瘀青著,因為他不忍心看著Vivian一再地去撞牆。

兩個月後的一個清晨,Vivian忽然告訴beeboo,她似乎聽見山谷裡的鳥鳴,還有潺潺的溪水聲。那時已經入秋,山上的氣溫更冷涼了。

beeboo決定背她下山,去花蓮慈濟,重新檢查腦部。Beeboo

拼圖遊戲084

背著Vivian,走很長很長的山路,搭公車換火車,來到花蓮。經過精密儀器詳細檢查,腦科醫生看著X光片嘖嘖稱奇,因為Vivian腦內的腫瘤已經停止生長,甚至出現萎縮,而這段期間是在完全沒有施予任何藥物治療的情況下,他們無法解釋這種轉機。

「詠薇小姐的腦瘤,長的部位,剛好是動手術切除困難度非常高的那種,她能夠拖到今天,也許是本能的求生意志激勵了她,眼前我只能做這種缺乏病理根據的推測,這類奇蹟式的病例,非常罕見。」腦科主治醫生又說:「她的視力有可能恢復到某種程度,如果局部的小手術進行順利的話。」

「這種手術會不會有生命危險?」beeboo想問清楚後,讓Vivian自己作決定。

「不會,最壞的情況不過就是像現在這樣,眼睛永遠看不見東西。」

「那麼,醫生,就請你儘快安排動這個手術吧,大不了我一輩子照顧她。」

「我們當然會盡力,但是術後恢復情形,我們不敢作任何承諾或保證,那要看患者個人的造化。可是我想問,你和陳小姐之間究竟是什麼關係?你是她的先生嗎?」

「不是,我和她只是大學時代的同班同學。」

「那麼,請你把她的家屬找來,按規定我們院方需要家屬填具保證書,才能動這個手術。」主治醫生說。

Vivian堅持這時不和家人碰面,beeboo無奈,只能轉而向部落裡教會的周神父求助,由他出面填具保證書,解決程序問題。

局部的手術進行很順利,壓迫到視神經的那部份腦瘤經開刀切除。兩週後拆線時,Vivian說她已經可以看見模糊的光影,眼前不再是一片黑暗。病痛對的Vivian身心的折磨,總算告一段落,Vivian即將展開新的生活,迎接新的人生。

出院回來部落,Vivian受洗,進到教會成為基督徒。她在周神父底下擔任義工,彈風琴唱聖歌,還教部落裡的孩子們學電腦,唱她自己譜的曲子,這些詩歌,都是瞎子阿祥以前寫的。

寒假過後,beeboo將回到學校授課,他把Vivian放心地交給

拼圖遊戲085

周神父,同時答應Vivian,對她現在的生活守口如瓶。

【十七】有情人成眷屬

瞎子阿祥找到Vivian

那時是農曆年假,阿祥贊以玫的陪伴下,來到這個偏遠的部落,因為他在電台的音樂節目中,意外地聽到Vivian譜的曲子,歌詞正是阿祥他自己寫的,那首《休書》,Vivian知道那是阿祥寫給她的。

休書》:有贈紅妝
去年秋天妳不告而別
院子裡的桂花差點跟我翻臉
從此不再圍著聽我說書
今年秋天,就連樑上未成年的燕子
索性也舉家遷出戶口
滿園的秋蟲黑著眼圈,嫌我
夜半的蕭聲太淒涼
感動過了頭,老是搞得牠們精神耗弱
想起妳臨別前那席話應是別有深意
這一生妳不圖我什麼
粗茶淡飯裡自有瀟灑的生活
要我別常惦記著詩名
其實我又何嘗願意在行間字裡
計較意境,推敲字眼、平仄與乎聲韻
如同妳視我為知音而以身相委
我也從不抱怨三餐雷同的菜色

今晚,微涼的晚風穿透鏤空的紙窗
從莊子的秋水篇裡我帶回一些咳嗽和傷風
捻息煤油燈,才要寬衣入睡

拼圖遊戲086

院子裡就隱約迴盪起幽幽的琴音
推門出去,原來是一陣莫名秋雨
唉!多愁善感的詩人竟也難得糊塗
想起年來為妳新填的詞曲
獨自清唱時,有些尾韻我拉拉拉
始終拉不上去
想起妳喜歡在我醉酒時彈唱那首渭城曲
今夜秋雨浥濕輕塵,窗口的梧桐
丟給我僅賸的一片葉子
要我連夜替他向濕冷且病蟲害了的秋天
提前寫封休書
還說等初雪降臨
要學我一起過,簡單的生活

從小孩的清亮嗓音和夾雜在間奏段落中,不時出現的卑南族問候語,阿祥推斷出Vivian一定隱居在卑南族的部落裡。阿祥眼盲心可不盲,他說服了以玫,請以玫開車,他決心要找遍每一個卑南族部落。

阿祥和以玫站在教會門口,聽著Vivian彈奏風琴:「愛是恆久忍耐又有恩慈,愛是不嫉妒;愛是不自誇不張狂,不作害羞的事…」

不知怎地,阿祥空洞的眼窩裡竟然泛出淚水。自從他眼睛瞎掉以後,他就一直相信自己再也不會流下一滴淚水,一個沒有眼球的瞎子是不可能會流眼淚的。

「Vivian,Vivian!我終於找到妳了!」

「薇姐,妳好嗎?我們找妳找得好辛苦呢!」

聽到這一聲聲熟悉的呼喚,Vivian揚起頭,望著走過來的阿祥和以玫。「你們還是找來了…」Vivian站起身。

Vivian的視力目前只有0.2,所以戴起眼鏡。整整一年,Vivian變得清瘦,但是看起來還算精神。

「Vivian,讓我來照顧妳,好嗎?」阿祥執起Vivian的手,深情拼圖遊戲087

地說。

「祥哥,你不嫌我?一個癌症末期的女人,只要上帝召喚我,我可是隨時會撒手的。」Vivian幽幽地說。

「在生命的旅程裡,我們都是死過一回的人。Vivian」。阿祥語意深長地說。

過完農曆年,阿祥和Vivian一起步上紅毯,就在部落的小教堂裡,在耶穌基督跟前,周神父的證婚下。婚禮那天,只有小寶和以玫到場,此外就是部落裡的鄉親和從學校來的小學生,他們帶來一束束清香的野薑花,把禮堂佈置起來。(完)

 

 

( 創作小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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