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尋找失落的記憶

夜幕降臨，淡水老街的店家陸續拉下鐵門，沿街燈籠與招牌在夜色中亮起，河面映著零星燈火，遠處偶爾傳來遊客的笑聲。吳奔雲的工作坊位於老街一條較安靜的巷子裡，白天用來創作與接待客人，晚上則成了Michael、湯懷民和溫愛華在台灣尋找陳夢如期間暫時落腳的地方。

四人回到工作坊後，誰也沒有心情休息。Michael一路上反覆想著白天在淡水漁人碼頭遇見的邱海韻，那張陌生卻又令他感到熟悉的臉，以及她說話時的聲音，始終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

工作坊的客廳擺著幾張木椅，牆邊堆放著畫框、畫布和各種美術用品。吳奔雲替大家倒了茶，自己坐到桌旁，見Michael一直低頭沉思，便主動問道：「Michael，你從下午回來就沒說幾句話。還在想那個叫邱海韻的女孩嗎？」

Michael抬起頭，眼神裡帶著難以掩飾的困惑與期待。「我一直在想她。她說話的聲音實在太像Vivian了，尤其是她看著我的時候，那雙眼睛讓我有一種感覺，好像我等了這麼久，終於又見到她了。」

溫愛華把茶杯放回桌面，認真地看著他。「其實，我也一直在想這件事。這世上當然可能有聲音相似的人，可是邱海韻不只是聲音像，連說話時的神情都讓我覺得奇怪。我甚至有一種直覺，她可能就是Vivian，只是我們還不知道她究竟經歷了什麼。」

湯懷民聽了，緩緩點頭。他白天也在畫攤旁親眼看見邱海韻，雖然沒有Michael那麼強烈的感受，卻記得她離開前回頭望向畫攤的眼神，那份欲言又止的神情，確實令人難以忘懷。

「愛華說得有道理。」湯懷民沉吟片刻後說，「一個人的容貌可以因為事故或手術而改變，但聲音通常不會因此完全變成另一個人。再說，Michael認識夢如這麼久，對她的聲音和眼神不可能毫無判斷。如果邱海韻真的與夢如有關，這就是我們目前最值得追查的線索。」

Michael用力點頭，雙手不自覺地握緊。他在台灣尋找陳夢如已經一個多月，從最初的焦急，到後來四處奔走卻始終沒有消息，他幾乎每天都在希望與失望之間煎熬。白天那短短幾分鐘的相遇，卻讓他重新燃起了希望。

「我不會認錯她的。」他望著兩人，語氣堅定，「雖然她的臉和我記憶中的Vivian完全不同，可是她的眼睛、聲音，還有某些不經意的表情，都讓我覺得她就是我要找的人。」

吳奔雲聽完，眉頭卻微微皺了起來。他了解Michael對陳夢如的感情，也願意相信好友的直覺，但仍有幾個問題無法解釋。

「假設她真的是Vivian，那麼事情就更奇怪了。」吳奔雲說，「你們曾經是未婚夫妻，感情又那麼深，她怎麼可能完全不認得你？今天你們坐得那麼近，她甚至還跟你談了好一會兒，卻沒有表現出任何熟悉的反應。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這個問題讓客廳裡的氣氛沉重了幾分。Michael原本明亮的眼神暗了下來，彷彿有人突然在他心中打開了一道不願面對的缺口。

溫愛華思索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會不會是夢如失蹤期間遭遇了重大事故？如果她受了重傷，不但容貌可能改變，還可能因此失去記憶。她也許真的不記得以前的事了，所以才會把Michael當成陌生人。」

Michael猛然抬頭，眼中重新燃起一絲希望。「失去記憶？」

「我只是提出一種可能，不能因此就認定事情一定如此。」溫愛華謹慎地說，「但如果她真的發生過意外，又因為某些原因失去了過去的記憶，那麼她不認得你，也就有了解釋。至少，這比單純把她當成另一個聲音相似的人，更值得我們進一步查證。」

四人面面相覷，一時都沒有說話。窗外傳來機車經過巷口的聲音，隨後又恢復安靜。Michael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腦海裡不斷浮現陳夢如的笑容。他想起兩人曾經一起在街頭畫畫，想起她談論藝術時專注的神情，也想起她失蹤前留下的那些生活痕跡。倘若她真的因為意外失去記憶，這些回憶是否早已從她的生命中消失？

吳奔雲看著Michael失落的模樣，終於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愛華剛才的分析，確實不是沒有可能。現在最重要的不是猜測，而是想辦法找到她，確認她的身分。既然她主動把名片交給你，我們就可以從這裡開始查起。」

這句話讓Michael重新振作起來。他忽然想起下午邱海韻遞給自己的名片，立刻伸手摸向外套口袋，確認名片仍然收在裡面。

「對，我還有她的名片！」他站起身，神情變得急切，「上面應該有她任職的公司。我現在就上網查查看，說不定能找到更多資料。」

吳奔雲望著他匆忙走向房間的背影，不禁搖頭笑了起來，眼神裡卻充滿感動。「Michael，你這個傻小子，為了夢如真是什麼都願意做。我認識你這麼多年，還是第一次看到你為了一個人如此執著。」

「如果換成你們心愛的人失蹤了，你們也不可能輕易放棄。」Michael頭也不回地答道，腳步沒有絲毫停頓。

吳奔雲看著房門關上，臉上的笑意逐漸收斂。他知道Michael並不是一時衝動，而是把尋找陳夢如當成自己無法放下的責任。只要還有一點希望，他就會繼續走下去。

Michael回到房間，立即打開筆記型電腦，將名片放在桌面上，逐字輸入上面的姓名與公司資訊。他先搜尋邱海韻的名字，再進入模特兒公司的網站，仔細查看旗下模特兒的介紹與相關活動紀錄。網頁上出現的資料逐漸與名片上的資訊吻合，最後，他終於找到了邱海韻任職的公司。「找到了！」他忍不住提高聲音。

客廳裡的吳奔雲、湯懷民和溫愛華聽見呼喊，立刻起身走進房間。Michael轉過椅子，指著螢幕上的公司介紹，臉上帶著久違的興奮。

「你們看，這就是她工作的模特兒公司。網站上有公司的聯絡資料，也有她參與活動的資訊。」

吳奔雲俯身看了一眼螢幕，確認網頁上的公司名稱與名片一致，才抬頭問道：「所以她確實是模特兒，並不是臨時拿了一張名片給你？」

「沒錯。」Michael點頭說，「職業和名片上寫的一樣，公司的資料也對得上。至少，我們現在知道她在哪裡工作了。」

湯懷民站在他身後，雙手交叉抱在胸前，仔細思考接下來的行動。「那麼，你打算怎麼做？直接打電話到公司詢問她的身分，還是想辦法再見她一面？」

Michael沉默片刻，視線仍停留在螢幕上的公司地址。他明白，直接詢問未必能得到答案。邱海韻若真是陳夢如，而她又已經失去了記憶，貿然向她提起過去，可能只會讓她更加困惑。更何況，白天林風眠急著把她帶走的情形，也讓他心中產生了疑問。

「明天我會直接去那家公司門口等她。」Michael終於說，「我想再跟她談一次，看看能不能從她的反應中找到更多線索。這一次，我不會急著問她是不是Vivian，我會先弄清楚她現在的生活，以及她為什麼會對我完全沒有印象。」

吳奔雲聽了，立即表示：「要不要我們陪你一起去？多一個人，也許就能多留意一些細節。」

Michael感激地看著他，隨後搖了搖頭。「謝謝你，不過這一次先讓我自己去。我不希望突然有太多人圍著她，讓她感到不安。如果她真的失去了記憶，我更不想嚇到她。我會先找機會和她單獨談談，等有了更確切的消息，再請你們幫忙。」

溫愛華理解他的顧慮，輕聲叮嚀：「那你明天一定要冷靜。就算她真的是夢如，也不代表她會立刻想起你。你要給她時間，不能因為自己太想知道真相，就逼她接受你的說法。」

「我明白。」Michael認真地回答，「我只想確認她是不是我一直在找的人。如果她真的是Vivian，不管她還記不記得我，我都希望她能平安地生活下去。」

房間裡安靜下來。電腦螢幕仍顯示著邱海韻任職的模特兒公司資料，那個名字對Michael而言，既陌生又充滿疑問。他將公司地址抄在筆記本上，仔細確認交通路線，並決定明天一早便出發。

吳奔雲三人沒有再勸他，只是默默站在一旁。他們都知道，明天的會面未必能揭開所有謎團，卻可能是尋找陳夢如以來最重要的一次機會。

Michael關上網頁，拿起桌上的名片再次看了一眼。名片上的姓名清清楚楚地寫著「邱海韻」，但在他的心裡，那個名字始終無法取代陳夢如。

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將會是真相，還是另一場失望；但這一次，他已經不願再讓任何一絲可能性從眼前溜走。
92、被阻斷的相認
夜色籠罩著街道，清秀佳人模特兒公司的招牌在燈光下格外醒目。辦公大樓裡的工作人員陸續下班，門口偶爾有車輛停靠，接送模特兒與攝影團隊的人來來往往。

Michael騎著野狼機車來到公司附近，將車停在路旁，自己則站在不遠處的騎樓下，目光始終盯著公司大門。他已經反覆想過好幾次，等一下見到邱海韻時究竟該說些什麼。若直接問她是不是失蹤的陳夢如，可能會讓她產生戒心；但如果不把話說清楚，他又擔心自己會再次錯失機會。

他從口袋裡取出那張名片，低頭看了一眼，隨即小心地收好。白天在淡水漁人碼頭見到海韻時，那種強烈的熟悉感至今仍未消退。她說話的聲音、看著他的眼神，以及她望向野狼機車時流露出的困惑，都讓他無法相信那只是一場巧合。

「Vivian，如果妳真的是我一直在找的人，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他在心裡問著，眼底流露出焦急與期待。

不久，公司的玻璃大門終於打開，林風眠與邱海韻一前一後走了出來。林風眠一邊與她交談，一邊替她拉開停在門口的房車車門。海韻似乎正談論今天的工作，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完全沒有注意到街道另一側有人正朝她走來。

Michael一眼認出她，立刻跨步上前。「Miss Qiu!」他提高聲音，生怕她沒有聽見，「I have something to talk to you. Could you give me a chance to explain?」

邱海韻聽見有人叫她，轉過頭來。看清楚是白天在淡水漁人碼頭替她畫肖像的外國男子後，她露出驚訝的表情，腳步也跟著停了下來。「是你？」她看著Michael，似乎想起了白天那幅尚未完成的肖像，「你怎麼會來這裡？」

「我有些事情想問妳，也有些話想跟妳說。」Michael努力讓自己的語氣保持平和，目光卻難掩激動，「只要幾分鐘就好，可以嗎？」

他正要繼續說下去，林風眠已經察覺情況不對，立即跨到海韻身前，將兩人隔開。他認出了Michael，胸口頓時湧上一股怒意與不安。這個人不但在淡水漁人碼頭與海韻交談，如今竟然又直接找上公司，顯然沒有打算就此罷休。

「Hey, man!」林風眠毫不客氣地用手指戳向Michael的胸口，厲聲質問，「Who are you? What do you want?」

Michael被他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他不願與林風眠發生衝突，只能急忙解釋：「I—I just want to say something to her. I mean no harm.」

「你想說什麼，跟她有什麼關係？」林風眠仍擋在海韻面前，語氣充滿敵意。海韻看著兩人針鋒相對的模樣，眉頭漸漸皺了起來。她不明白林風眠為什麼每次遇見Michael，都會表現得如此激動。對方明明只是想跟她說幾句話，林風眠卻像遇到什麼危險人物，連讓她開口詢問的機會都不肯給。

「風眠，他只是想跟我說話，你沒必要這樣……」

「妳先上車。」林風眠打斷她的話，語氣不容置疑。

海韻愣了一下，沒有立刻動作。林風眠轉頭看她，眼神裡帶著催促，也帶著不容反抗的強硬。她雖然不情願，卻不想在公司門口與他爭吵，只好抿著嘴唇，轉身坐進房車。

林風眠隨即繞到駕駛座，迅速上車，關上車門並鎖住車門。引擎發動後，他沒有再看Michael一眼，直接將車開離公司門口。

Michael急忙往前追了幾步，卻只能眼睜睜看著房車駛入車流。他站在路邊，雙手緊握成拳，臉上滿是挫敗。自己好不容易查到海韻工作的地方，原以為只要能與她單獨談幾分鐘，就有機會確認她究竟是不是陳夢如，沒想到林風眠竟然連這麼短的時間都不肯給。

他望著逐漸遠去的車尾燈，心裡的疑問反而更深了。「為什麼他這麼怕我接近她？」Michael喃喃自語，「如果海韻只是他的女朋友，他又何必如此緊張？難道他知道些什麼？」他不願就此放棄，立刻轉身跨上停在路旁的野狼機車，發動引擎追了上去。

房車裡，邱海韻坐在副駕駛座上，心情始終無法平靜。她從後照鏡看見Michael騎著機車跟在後方，先是驚訝，接著又轉頭看向林風眠。「風眠，你為什麼不讓我跟那個外國人說話？」她終於忍不住開口，「上次在淡水漁人碼頭是這樣，今天他來公司找我，你還是連一句話都不讓我跟他說。你們之間究竟有什麼問題？」

林風眠握著方向盤，目光緊盯前方的車流。他早就猜到邱海韻一定會追問，但仍不願讓她察覺自己的真正用意。「妳看不出來嗎？那個外國人對妳心懷不軌。」他故意用不屑的語氣說道，「他無緣無故接近妳，又追到公司來，誰知道他到底打什麼主意？」

海韻轉過頭，難以置信地看著他。「可是我並不覺得他有什麼惡意。他在淡水只是替我畫畫，今天也只是想跟我說幾句話。你甚至沒有讓他把話說完，怎麼能斷定他對我心懷不軌？」

林風眠的下顎微微繃緊。他知道自己不能表現得太過激烈，否則反而會引起海韻更多懷疑，只好刻意放緩語氣，試圖把話題帶過。「海韻，妳太單純了，不知道外面有多少人心懷鬼胎。我是為妳好，不希望妳隨便跟陌生人來往。妳現在只要好好工作、照顧身體就行了，其他事情不需要妳操心。」

「可是他也不算完全陌生的人啊！」海韻反駁道，「我們至少已經見過兩次，而且他看起來並沒有惡意。反倒是你，每次看到他都特別不友善。你們以前是不是有什麼過節？」

林風眠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一下，臉上的笑容也變得僵硬。他不能告訴海韻，Michael正在尋找的女人就是她，更不能讓她知道自己如今所相信的身分，可能根本不是事實。「沒有什麼過節。」他刻意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只是他讓我很不舒服，連帶影響我的工作情緒。今天大家忙了一整天，我不想再為這種無聊的事情浪費時間。」

邱海韻沒有立即回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她知道林風眠平常對自己相當照顧，但近來他對她的行動管束得愈來愈多，只要她想追問自己的過去，或是想與某些人多談幾句，他便會立刻找理由阻止。這種反常的態度，讓她心裡逐漸產生疑問。

「風眠，你是不是有什麼事情不想讓我知道？」她放低聲音問道，「你一直告訴我，我們是男女朋友，你也說自己很了解我。可是我現在發現，很多事情只要我想多問一點，你就會阻止我。難道我的過去真的有什麼不能讓我知道的秘密？」

這句話讓林風眠心頭一震。他從後照鏡瞥了她一眼，發現她正認真地等待他的回答，眼神裡沒有責備，只有不解與疑惑。正因為如此，他反而更加慌張。他害怕海韻開始懷疑自己的身分，也害怕她一旦恢復記憶，便會想起Michael，想起自己真正的生活。

「沒有！妳不要胡思亂想好不好？」他不耐煩地提高聲音，隨即又意識到自己反應過度，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我只是希望妳過得單純一點，不要被那些不相干的人打擾。難道我關心妳，也有錯嗎？」

海韻被他的語氣刺得沉默下來。她並非不懂得感恩，林風眠確實在她受傷後照顧過她，也陪她度過最艱難的復健時期；可是，關心一個人，是否就代表可以替她決定所有事情？她越來越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因為失去記憶而無法理解這段關係，還是林風眠真的有什麼事情刻意隱瞞。

她再次望向後照鏡。Michael仍騎著野狼機車跟在後方，似乎不願輕易放棄。那一瞬間，她心底竟湧起一股強烈的衝動，想叫林風眠停車，讓自己與那個男人把話說清楚。「他到底想告訴我什麼？」她在心裡暗自思忖，「為什麼每次見到他，我都會有一種說不出的熟悉感？難道他真的認識以前的我？」

林風眠從她不斷回望的動作察覺她仍在注意Michael，眼神頓時冷了下來。他不能再讓兩人有接觸的機會，否則自己苦心建立的謊言隨時可能被揭穿。他看準前方路況，忽然打亮方向燈，將房車駛向通往高架道路的匝道。車速逐漸加快，房車順著車流駛上高架道，與下方街道的車輛分隔開來。

海韻一怔，連忙看向窗外。「我們不是要回去嗎？為什麼突然上高架道路？」

「這條路比較快。」林風眠簡短地回答，沒有再作解釋。

海韻覺得事情並不單純，卻也找不到證據反駁。她轉身向後看去，發現Michael騎著野狼機車來到匝道附近，卻因為車流與道路分隔，無法立刻跟上他們。房車繼續向前行駛，很快便拉開了距離。

Michael看著前方逐漸遠去的車影，試圖尋找可以繼續追蹤的路線，最後卻只能停在匝道入口附近，眼睜睜看著房車消失在夜色中。他摘下安全帽，望著車流遠去的方向，神情既失望又困惑。「林風眠，你到底在隱瞞什麼？」他低聲說道。

夜風從道路旁吹過，Michael重新戴好安全帽，卻沒有立刻離開。他知道今天又一次失去了與海韻交談的機會，但林風眠急於阻止兩人接觸的反應，反而讓他更加確信，這件事絕不只是偶然。

而在高架道路上的房車裡，邱海韻仍望著後照鏡出神。她想不起自己過去的人生，卻開始懷疑，真正被隱藏的也許不只是記憶，還有林風眠始終不肯讓她接觸的真相。
93、筆記本裡的秘密
夜幕低垂，清秀佳人模特兒公司的辦公室逐漸安靜下來。走廊上的燈光一盞盞亮著，偶爾傳來工作人員收拾器材與關閉電腦的聲音。林風眠的辦公室裡仍亮著檯燈，桌上堆放著攝影企畫、模特兒資料與尚未處理完的工作文件。

林風眠坐在辦公桌後，低頭翻閱一本深色封面的筆記本。他的神情專注，偶爾拿起筆，在頁面空白處補上幾行文字。筆記本裡記錄著陳夢如受傷後的情況，以及他如何一步步將她帶回自己身邊的計畫。對他而言，這不只是一本私人紀錄，更是他重新擁有邱海韻的證明，也是他不願讓任何人知道的秘密。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敲了兩下，趙嘉美拿著一份設計稿走了進來。「風眠，這是明天要送給客戶確認的服裝設計稿，你有空幫我看一下嗎？有幾個造型，我覺得還需要再調整。」

林風眠聽見她的聲音，立刻抬起頭。幾乎就在趙嘉美走到辦公桌前的同時，他迅速闔上筆記本，將它壓在手邊的文件下方。這個動作十分突然，甚至帶著幾分慌亂，讓原本只打算交付設計稿的趙嘉美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

「怎麼了？」她故意裝作若無其事地問，「我是不是打擾你了？」

「沒有，只是在看一些私人資料。」林風眠將筆記本往自己身邊挪了挪，隨即伸手接過她手中的文件，「設計稿先放著，我等一下再看。」

趙嘉美表面上沒有多問，心裡卻悄悄起了疑心。她跟林風眠共事多年，知道他做事向來坦率，即使是客戶資料，也不至於如此急著藏起來。那本筆記本究竟記錄了什麼，竟讓他連她靠近都如此戒備？

她正想找機會看清楚，辦公桌上的內線電話忽然響起。

林風眠拿起話筒，語氣立即恢復平常的從容。「喂，總經理，您好。」電話那頭的邵玉婷似乎有事情要與他討論。林風眠聽了一會兒，起身時順手拿起桌上的設計稿，對著話筒回答：「好的，總經理，我現在就過去。」

掛斷電話後，他轉向趙嘉美。「嘉美，總經理找我討論明天的工作安排，設計稿先交給我，我回來再看。」

「好，你先去忙吧。」趙嘉美微笑著把文件遞給他。

林風眠接過設計稿，將那本深色筆記本收進辦公桌的抽屜裡，確認抽屜關好後，才拿著文件匆匆離開。

房門關上的瞬間，趙嘉美臉上的笑容也慢慢消失了。她站在原地，望著那張辦公桌，心裡反覆思索著剛才的情景。

「不過就是一本筆記本，有什麼好神秘的？」她低聲自語，「他剛才那麼緊張，裡面一定藏著什麼不想讓人知道的事。」趙嘉美原本並不是一個喜歡窺探別人隱私的人，但林風眠近來對邱海韻的種種異常舉動，早已讓她心生不滿。她暗戀林風眠多年，眼看他將全部心思都放在邱海韻身上，自己卻始終得不到任何回應，心裡的嫉妒與不甘日積月累。如今，那本被刻意藏起來的筆記本，彷彿為她打開了一扇窺見真相的門。

她回頭看了一眼緊閉的辦公室門，確定走廊上沒有人注意，才緩步繞到辦公桌後方。

抽屜的鎖並沒有扣上。趙嘉美輕輕拉開抽屜，果然看見那本深色筆記本安靜地躺在裡面。她遲疑了一瞬，最後還是伸手將它取了出來。就在她拿起筆記本時，一張身分證從封面與內頁之間滑落，掉在地板上。「咦？」

趙嘉美連忙彎腰撿起身分證。當她看清上面的姓名與照片時，神情頓時凝住。照片中的女子五官清秀，輪廓與邱海韻有幾分相似，尤其是眉眼之間的神韻，幾乎讓她以為自己看見了另一個海韻。然而，身分證上的名字卻不是邱海韻，而是陳夢如。

趙嘉美把身分證拿近一些，仔細比對照片與姓名，心裡的疑惑越來越深。「陳夢如？」她低聲念著這個名字，又看了看照片，「這個女孩怎麼會和海韻這麼像？難道她們是姐妹，還是有什麼其他關係？」她抬頭看了一眼門口，隨即翻開筆記本，想從裡面找到答案。

筆記本裡的內容大多是林風眠的私人紀錄，從工作安排、拍攝計畫，到一些與邱海韻有關的生活細節，都被他仔細記了下來。趙嘉美原本只是想找出那個陌生女子與邱海韻的關係，然而，當她翻到其中一頁時，一段文字立刻攫住了她的注意力。「這個叫陳夢如的女孩，竟然跟海韻如此神似，這不是巧合，而是上蒼憐憫我，讓她來代替失蹤的海韻……」

趙嘉美的手指停在那段文字上，眼睛越睜越大。她屏住呼吸，將整段話重新看了一遍，這才確定自己沒有看錯。原來，林風眠早就認識陳夢如，而且他清楚知道陳夢如與邱海韻之間的關係並不單純。更令她震驚的是，筆記裡竟然直接寫著「代替」兩個字。她急忙繼續往下翻，彷彿只要再多看幾頁，就能將這場謎團的全貌拼湊出來。果然，在後面的頁面中，她又找到另一段紀錄。「醫師的整型手術幾近完美，邱海韻回到我身邊來。我發誓不會再讓心愛的女人離開我……」

趙嘉美看著這段文字，背脊不由得泛起一陣寒意。她終於明白，林風眠為什麼會對邱海韻如此緊張。如果筆記裡記載的事情是真的，那麼眼前的邱海韻根本不是原本的邱海韻，而是另一個名叫陳夢如的女人。林風眠利用整形手術改變她的容貌，再趁她失去記憶之際，讓她相信自己就是失蹤多年的邱海韻。

趙嘉美慢慢闔上筆記本，腦中迅速整理著剛才讀到的內容。她想起Michael曾經在淡水漁人碼頭公開尋找未婚妻陳夢如，也想起林風眠每次看見那個外國男人時，總會露出異常戒備的神情。原來，這一切並非偶然。「原來如此……」她忍不住低聲說道，嘴角逐漸浮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邱海韻竟然是假的，真正的陳夢如卻被他當成邱海韻留在身邊。風眠，你竟然做出這種事。」

她的第一個念頭，是立刻把真相告訴邱海韻，讓她知道自己真正的身分，擺脫林風眠的控制。可是，這個念頭才剛浮現，她便想到了另一件事。如果陳夢如恢復記憶，知道自己不是邱海韻，勢必會離開林風眠，回到原本的生活。那麼，林風眠也將失去他如今珍惜的一切。而自己是否就能趁著這個機會，重新走進他的生活？

趙嘉美的眼神漸漸改變。原本震驚的神情被一種盤算取代，她不再只是想弄清楚真相，而是開始思考如何利用這個秘密，改變自己與林風眠之間的關係。「如果我揭穿這一切，讓陳夢如恢復自己的身分，離開風眠……」她低聲喃喃，手指緩緩滑過筆記本的封面，「那麼，他就不必再把所有心思放在這個女人身上了。到時候，我是不是就有機會重新得到他？」

她明白自己並不能保證林風眠在失去陳夢如之後，就會愛上她；但至少，她不願再眼睜睜看著他將自己完全排除在外。既然意外讓她發現了這個秘密，她便不打算輕易放過這個可能改變局面的機會。

趙嘉美取出手機，先將陳夢如的身分證放在桌面上，調整角度拍下照片，接著翻開筆記本，把記載陳夢如身分與整形手術的幾頁內容逐一拍攝下來。她刻意確認每張照片都清晰可辨，連文字的細節也沒有遺漏，才將手機收回口袋。做完這一切，她將身分證重新夾回筆記本裡，仔細翻到原先的頁面，確認沒有留下明顯痕跡，隨後把筆記本放回抽屜，將抽屜推回原位。

她站在辦公桌前，環顧四周，確定一切都和林風眠離開前一樣，才慢慢整理好自己的衣服，轉身走向門口。就在她握住門把時，腳步忽然停了下來。她回頭望著那張空蕩蕩的辦公椅，腦海裡浮現林風眠平日與邱海韻相處時的親密模樣，胸口再次湧起難以排遣的嫉妒。「風眠，這次可不是我不肯放手。」她在心裡冷冷地說，「是你自己留下了把柄。既然你不願意讓別人知道真相，那就別怪我利用它。」

她輕輕拉開房門，神情已恢復平日的冷靜，隨後走進走廊，若無其事地離開。辦公室裡重新歸於安靜。抽屜中的筆記本依舊躺在原處，表面看不出任何異樣，然而其中隱藏的秘密已經被趙嘉美掌握。從這一刻起，林風眠精心維持的謊言，不再只面臨Michael的追查，也多了一個可能為了自己的感情，而利用真相的人。

94、被隱藏的真實身分
夜晚的咖啡廳燈光柔和，玻璃窗外車流不息，街道上的霓虹燈映在窗面，隨著雨後潮濕的夜色流動。店內播放著輕柔的音樂，幾桌客人低聲交談，咖啡香與烘焙點心的氣味瀰漫在空氣中。

邱海韻推門走進咖啡廳，一眼便看見坐在靠窗位置的趙嘉美。趙嘉美穿著剪裁俐落的套裝，面前放著一杯幾乎沒有動過的咖啡。她看見海韻，立刻抬手招呼，臉上帶著刻意維持的親切笑容。「海韻，這裡。」

邱海韻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目光先落在桌上的咖啡杯，接著才望向趙嘉美。她原以為趙嘉美約自己出來，是要談模特兒公司的工作安排，然而對方特地選在公司以外的地方見面，又沒有事先說明原因，讓她隱約感到不安。

服務生很快走了過來，微笑著詢問需要什麼飲料。海韻拿起桌上的菜單，隨手指了指果汁的品項。「麻煩給我一杯果汁，謝謝。」

「好的，請稍等。」等服務生離開後，海韻將菜單放回桌上，雙手自然地交疊在一起，開口問道：「嘉美，妳今天怎麼突然約我出來？有什麼事情不能在公司裡談嗎？」

趙嘉美沒有立刻回答。她先端起咖啡，輕輕啜了一口，像是在斟酌該如何開口，隨後將杯子放回碟子上，從手提包裡拿出手機。「我今天找妳，是想讓妳看一些東西。我想，妳看完以後，應該會對自己的身分產生新的想法。」

海韻不解地看著她。「我的身分？嘉美，妳這話是什麼意思？」

「先別急，妳自己看了就知道。」

趙嘉美解鎖手機，調出先前拍攝的照片，將螢幕轉向海韻。畫面上是一張身分證，照片中的女子有著清秀的五官，眉眼間帶著幾分熟悉的神韻，然而姓名欄裡寫的卻不是邱海韻，而是陳夢如。「陳夢如。」趙嘉美刻意放慢語速，仔細觀察海韻的反應，「看到這個名字，妳有沒有似曾相識的感覺？」

邱海韻立刻向前傾身，幾乎將整個上半身探過桌面，專注地盯著手機螢幕。她看了許久，眉頭越皺越緊，試圖從那張陌生又似乎帶著某種熟悉感的照片中找出線索，腦海裡卻依舊一片空白。她緩緩搖頭，神情困惑地問：「我不認識這個人。她跟我有什麼關係？」

趙嘉美收回手機，目光直視著她，一字一句地說：「因為陳夢如就是妳。妳在失去記憶以前，真正的名字叫陳夢如。」

邱海韻怔住了。她原本放在桌上的手慢慢收緊，指尖不自覺地掐住掌心。她看著趙嘉美，眼神裡充滿難以置信，彷彿對方剛才說出的不是一個名字，而是徹底推翻了她一直以來相信的一切。

「妳說……我是陳夢如？」她的聲音微微發顫，「可是，我明明叫邱海韻。我爸媽一直都是這樣叫我的，難道連他們也……」話說到一半，她忽然停了下來。自從醒來以後，她便一直覺得自己與邱家格格不入。父母的面孔、家中的擺設、相簿裡的校園生活，對她而言全都陌生得令人不安。她曾經懷疑過自己是否真的失去了太多記憶，也曾因為無法回想起過去而自責。如今，趙嘉美卻告訴她，問題根本不只是記憶缺失，而是她一直以來所認定的身分，可能從頭到尾都是一場謊言。

「不可能……」邱海韻低聲說道，搖頭的動作越來越急促，「如果我是陳夢如，為什麼沒有人告訴我？為什麼我會住在邱家？又為什麼林風眠從來沒有跟我提過這件事？」

趙嘉美早已預料到她會有這樣的反應。她將手機放回桌面，手指在螢幕上滑動，調出筆記本裡拍攝的其他頁面。「妳先冷靜一點。我不是憑空編造這些事情給妳聽，這些都是林風眠親手寫下的紀錄。我把幾段重要的內容按照日期整理過，妳看完以後，自然就會明白事情的來龍去脈。」

她將手機再次推到海韻面前，逐一展示那些文字。第一段記錄著陳夢如受傷後被人救起，因為頭部受到重創而失去記憶，臉部也遭到嚴重損傷。後續的紀錄則提到，林風眠發現她的五官與自己失蹤的女友邱海韻有幾分相似，於是開始動起念頭，決定讓她以另一個人的身分活下去。

邱海韻的目光隨著一行行文字移動，臉色也逐漸失去血色。接下來的紀錄更讓她心驚。林風眠不僅安排整形手術，還要求醫師按照邱海韻原本的容貌進行重建，甚至在手術完成後，將她帶回邱家，讓她的父母相信失蹤多年的女兒終於回來了。

那些文字沒有給她留下太多可以自我安慰的空間。尤其當她讀到林風眠親筆寫下的「讓她來代替失蹤的海韻」時，胸口忽然一陣緊縮，連呼吸都變得困難。她想起林風眠對自己的照顧，想起他總是替她安排生活中的大小事情，也想起每當她想起Michael、想追問自己的過去時，他便會立刻轉移話題，甚至不許她與Michael單獨交談。

過去那些令她困惑的細節，此刻全都浮上心頭。原來，林風眠不讓她接近Michael，並不是單純擔心她受到傷害，而是害怕她從那個外國男人口中，得知自己的真實身分。

趙嘉美見她久久不語，便將手機收回，身體微微向前傾，壓低聲音說道：「現在妳明白了吧？妳原本叫陳夢如，意外受傷之後失去了記憶，林風眠卻利用這個機會，把妳變成他失蹤女友的替代品。他要求醫師按照邱海韻的容貌替妳整形，再讓妳相信自己就是邱海韻。這一切都是他精心安排的，目的就是讓妳永遠留在他身邊。」

海韻抬起頭，眼眶已經泛紅。「可是，如果我真的是陳夢如，為什麼我什麼都想不起來？」她急切地問，「我連自己的家人、朋友，甚至以前生活過的地方都沒有印象。難道我真的曾經經歷過那些事情，卻一點都不記得了？」

趙嘉美看著她焦急的模樣，心裡掠過一絲得意，表面上卻刻意放柔了語氣。「妳曾經受過那麼嚴重的傷，失去記憶並不奇怪。醫生不是也說過，妳的記憶可能需要時間才能恢復嗎？林風眠正是利用了這一點，才有機會把妳留在自己身邊。只要妳繼續相信自己是邱海韻，他就能繼續隱瞞真相。」她稍微停頓，接著補上一句：「這些日子以來，妳一直只是邱海韻的替代品。妳難道不想知道，真正的自己究竟是誰嗎？」

「替代品……」邱海韻低聲重複這三個字，眼神逐漸黯淡下來。她曾經以為，林風眠是自己在失去記憶後最值得信任的人。他知道她的生活習慣，替她安排工作，也總能在她感到不安時給予安慰。雖然她始終無法完全適應邱家的生活，但林風眠總會告訴她，只要耐心等待，記憶終究會慢慢回來。如今，她才發現，那些安慰也許只是為了讓她繼續留在他身邊。

然而，趙嘉美的話雖然令人震驚，卻還不足以讓她毫無保留地接受。她抬起頭，目光緊緊鎖住對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恢復平穩。「我承認，這些紀錄確實讓我很震驚，但我不能只憑幾張照片和幾段文字，就完全相信妳所說的一切。妳怎麼知道這些資料一定是真的？又為什麼要特地把這些事情告訴我？」

趙嘉美微微一怔，沒想到海韻在如此混亂的情緒中，還能提出這樣的問題。她很快恢復鎮定，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妳懷疑我，是應該的。畢竟，妳現在不知道該相信誰。」她將手機收進手提包，語氣顯得格外誠懇，「至於我為什麼要告訴妳，是因為我不想看著妳一直被蒙在鼓裡。妳有權利知道自己的過去，也有權利決定往後要怎麼生活。」

她沒有提起自己對林風眠的感情，更沒有透露她早已盤算著利用這個秘密，讓陳夢如離開林風眠。此刻，她只需要讓海韻開始懷疑，就足以達到第一步目的。

邱海韻低頭看著自己交握的雙手，腦海中忽然浮現Michael的面孔。在淡水漁人碼頭第一次聽見他的聲音時，她便感到一種難以解釋的熟悉。當時她看見那兩張尋人畫像，心裡也曾湧起莫名的酸楚。Michael看著她時那種震驚而深情的眼神，更讓她久久無法忘懷。如果她真的叫陳夢如，那麼Michael所尋找的未婚妻，是否就是她？這個念頭令她心跳加速。她既害怕答案與自己所想的一樣，又迫切希望有人能替她解開身分之謎。

「那個叫Michael的男人……」她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顫抖，「他一直在找一個叫陳夢如的女人。他說那是他的未婚妻。如果我真的是陳夢如，那麼他找的人，會不會就是我？」

趙嘉美沒有立刻回答，只是仔細觀察她的表情。她看得出來，Michael已經在邱海韻心裡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而這正是她可以利用的另一個切入點。

「這個問題，恐怕只有妳自己去查清楚，才能得到答案。」趙嘉美說，「但有一件事妳應該明白，不管妳的記憶能不能恢復，都不能改變妳真正的身分。妳不應該因為林風眠想留住一個女人，就被迫以另一個人的名字活下去。」

邱海韻沉默了片刻，原本迷惘的眼神裡，終於多了一絲堅定。「不，我不能一直這樣下去。」她抬起頭，語氣雖然仍有些顫抖，卻已不再像先前那般無助，「既然我是陳夢如，我就有權利知道自己以前的生活，知道我經歷過什麼，也有權利知道自己的家人和朋友究竟在哪裡。就算最後證明妳說的有些地方不對，我也要親自查明真相。」

趙嘉美輕輕點頭，眼底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得意。「很好。妳終於想通了。就算妳的記憶一時找不回來，也不能因此否定妳是陳夢如的可能。妳應該去找出證據，而不是繼續讓別人替妳決定人生。」

海韻沒有再說話，只是將手機裡那張身分證的照片牢牢記在心裡。她知道，從今晚開始，自己再也無法像過去那樣，毫無疑問地接受林風眠為她安排的一切。

服務生端來果汁時，兩人都沒有伸手去拿。杯中的冰塊逐漸融化，水珠沿著玻璃杯壁緩緩滑落。窗外車燈交錯，咖啡廳裡依舊有人談笑，但海韻的世界已經悄然改變。

她原本以為自己只是失去了記憶，如今才明白，自己可能連正在使用的名字、所相信的過去，以及身邊最親近的人，都未必如表面所見。

趙嘉美望著陷入沉思的邱海韻，悄悄收起嘴角那抹得意的冷笑。她已經成功在海韻心裡種下懷疑，而接下來，只要這份懷疑逐漸擴大，林風眠苦心維持的謊言便可能崩潰。至於真相揭開之後，海韻會走向誰，又會如何改變林風眠的命運，趙嘉美並不打算現在就告訴她。

她只需要等待，等待這個被隱藏多年的秘密，替自己打開通往林風眠身邊的另一條路。

95、雨夜裡的推測

夜雨籠罩著淡水老街，細密的雨絲沿著屋簷落下，在石板路上濺起一圈圈水花。街道上的遊客早已散去，幾間老店陸續拉下鐵門，只有吳奔雲的工作坊仍亮著溫暖的燈光。窗外雨聲不斷，室內卻瀰漫著淡淡的茶香，牆邊堆放著攝影器材、畫架與尚未整理的作品，方桌旁的四個人正圍坐喝茶。

Michael坐在靠近窗戶的位置，雙手捧著茶杯，目光卻不時望向窗外。自從在淡水漁人碼頭遇見那名自稱邱海韻的女子，他的心便始終無法平靜。那張與夢如相似的面孔、熟悉的聲音，以及她看見自己時流露出的困惑，都讓他更加確信，這場重逢並非偶然。偏偏林風眠處處阻撓，不但不讓他與海韻交談，還刻意帶著她離開，彷彿深怕她想起什麼。

吳奔雲看出Michael心事重重，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打破了沉默。「Michael，你說那個男人不但把你推開，還不讓你接近夢如，是嗎？」

Michael收回目光，點了點頭。「沒錯。他看見我跟她說話，立刻走過來阻止，態度非常強硬，甚至不願意讓她有機會聽我把話說完。」

湯懷民皺起眉頭，將手中的茶杯放回桌面，語氣帶著不滿。「只是想跟她說幾句話，又不是要把人帶走，他有必要那麼緊張嗎？如果他真的沒有隱瞞什麼，為什麼不讓你們好好談談？」

「這正是我覺得奇怪的地方。」Michael說著，眉間浮現深深的疑慮，「他表面上對我充滿敵意，但我感覺到的，不只是生氣。他的反應裡還有恐懼，好像只要我再靠近海韻一步，就可能揭穿某件他極力隱瞞的事情。」

吳奔雲聽完，眼睛頓時一亮，抬手輕拍桌面，像是終於找到了整件事情的關鍵。

「這就對了！如果他只是單純不喜歡你，頂多跟你爭執幾句，沒必要急著把人帶走。你說他害怕，那就表示他心裡很可能有鬼。也許他知道海韻的真正身分，甚至知道夢如失蹤的內情，所以才不敢讓你們接觸。」

這番話讓Michael陷入沉思。他想起海韻在漁人碼頭聽見自己說出陳夢如的名字時，那雙眼睛裡一閃而過的震動。她雖然沒有承認認識他，卻也沒有表現出完全陌生的冷漠。尤其當他提起兩人過去的生活時，她臉上那種欲言又止的神情，始終留在他的記憶裡。或許她真的就是夢如，只是因為受傷而失去了記憶；又或許，她身邊的那個男伴刻意隱瞞的事情，比他們目前所能想像的更加複雜。

Michael握緊茶杯，沉聲說道：「我也有同樣的懷疑。她看我的眼神，讓我覺得她心裡並非完全沒有感覺。只是她現在相信自己是邱海韻，我不能貿然逼她接受另一個身分。我必須找到證據，讓她自己弄清楚真相。」

溫愛華一直安靜地聽著，這時忍不住伸手拍了拍Michael的肩膀，眼神堅定而真誠。「Michael，你不用一個人承擔這些事情。我們都知道你找了夢如很久，也知道你從來沒有放棄過她。如果那個男人真的有問題，我們一定會想辦法幫你查清楚。」

湯懷民立刻接過話頭，握起拳頭，露出一副隨時準備行動的模樣。「對啊！你要是需要幫忙，儘管開口。下次再遇到那個林風眠，我們可以先把他攔住，讓你有機會跟海韻好好談一談。只要他別再把人帶走，事情就有轉機了。」

Michael看著兩位朋友，心中湧起一股暖意，但仍慎重地搖了搖頭。「謝謝你們，我知道你們是為我好。不過，現在還不是跟他正面衝突的時候。如果我們太衝動，反而可能讓海韻更加害怕，也會讓林風眠有機會把她藏得更深。我希望先弄清楚她目前的生活狀況，再想辦法接近她。」

吳奔雲認同地點點頭，重新端起茶杯。「你說得有道理。找人不能只靠一股衝勁，尤其她現在可能連自己的過去都不清楚。我們得小心一點，不能讓她受到更大的刺激。」

「不過，」湯懷民仍有些不甘心地補充，「如果那個傢伙繼續阻撓，我們也不能一直坐在這裡等消息。至少要想辦法查出他為什麼這麼怕你接近那個女模邱海韻。」

「這件事我會繼續查。」Michael放下茶杯，神情逐漸恢復堅定，「我已經知道她在哪裡工作，也知道那男的不希望我接近她。接下來，我會找機會跟她談談。我相信，只要她願意聽我說完，就一定能找到一些線索。」

溫愛華望著他，露出鼓勵的笑容。「Michael，加油！無論接下來發生什麼事，我們都是你的後援。只要有需要，你隨時可以找我們。」

「謝謝你們。」Michael真誠地看著三人，眼底流露出感激，「能有你們幫忙，我就不是孤軍奮戰了。」

四個人重新端起茶杯，輕輕碰在一起。杯中茶水微微晃動，映著頭頂的燈光，也映出四張神情各異卻同樣堅定的面孔。窗外的雨勢逐漸增強，雨水敲打玻璃的聲音連成一片，彷彿提醒著他們，眼前的難題還遠遠沒有結束。

夜深之後，吳奔雲與湯懷民先後回到工作區整理器材，溫愛華也將桌上的茶具收拾妥當。Michael獨自走進安排給他的房間，關上門後，疲憊地坐在床沿。

房間裡只開著一盞床頭燈，窗外的雨水沿著玻璃蜿蜒而下。他從外套口袋裡取出那張印有陳夢如照片的尋人傳單，凝視著照片中熟悉的面容，久久沒有移開目光。

「夢如，妳真的就在這裡嗎？」他輕聲自問，指腹緩緩掠過照片邊緣，「如果妳真的忘了我，我不會怪妳。我只希望妳能知道，無論妳現在叫什麼名字，我都不會輕易放棄找妳。」

他將傳單小心地放在床頭，隨後拿起手機，翻看這段日子拍下的照片。其中一張是他在漁人碼頭遠遠拍到的海韻。照片裡，她站在林風眠身旁，側著臉望向遠處，神情有些茫然，卻讓Michael感到無比熟悉。

他知道，單憑一張照片和一種直覺，還不足以證明她就是陳夢如。但林風眠那近乎失控的阻撓，反而讓他更加確信，這件事背後藏著一個尚未揭開的秘密。

Michael關掉手機，走到窗前，看著雨夜裡模糊的淡水街景。他已經等待了太久，不可能因為一次挫折便放棄。明天，他會繼續尋找接近海韻的機會，也會設法查清林風眠究竟隱瞞了什麼。

無論真相有多麼殘酷，他都決定親自找出答案。
96、心型項鍊喚醒記憶
夜幕降臨，清秀佳人模特兒公司門口的招牌亮起柔和的燈光，街道兩旁的店家陸續打烊，車流仍在路口之間穿梭。對街停著一輛野狼機車，Michael坐在車上，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公司的大門。

自從在淡水漁人碼頭遇見邱海韻，他便一直想找機會與她單獨談話。趙嘉美提供的線索，加上林風眠每次見到他時表現出的戒備，都讓他更加懷疑，邱海韻很可能就是失蹤已久的陳夢如。只是，她如今完全不記得過去，倘若他貿然逼問，只會讓她更加困惑。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心型項鍊。金屬表面因長年佩戴而略有磨損，裡面嵌著一張兩人的合照。照片中的夢如笑得燦爛，依偎在他身旁，那是兩人相愛時留下的紀念，也是他在漫長尋人歲月中始終不肯放棄的理由。「夢如，妳一定要想起我。」Michael輕聲說完，將項鍊握在掌心，重新抬起頭。

不久，公司的玻璃大門終於打開。林風眠先走了出來，隨後邱海韻也跟著走出大樓。她穿著簡約的外套，肩上背著包包，一面聽林風眠說話，一面輕輕點頭。林風眠替她拉開停在路邊的房車車門，態度看似體貼，卻始終留意著她的動向，彷彿不願讓她有任何脫離自己視線的機會。

Michael看見海韻，立即坐直身子，眼神緊緊追隨著她。兩人上車後，房車緩緩駛離路邊。Michael沒有立刻發動機車，而是等到房車駛出一段距離，才戴好安全帽，發動引擎跟了上去。他刻意保持適當距離，不想讓林風眠察覺自己正在尾隨，心裡卻明白，這也許是他最後一次能夠接近海韻的機會。

夜間的街道燈火閃爍，房車沿著道路向前行駛，野狼機車則不遠不近地跟在後方。Michael的目光始終留意著前方車輛，雙手穩穩握住把手，等待一個能讓海韻看見自己的時機。

另一邊，林風眠坐在駕駛座上，偶爾轉頭看向副駕駛座的海韻。「今天工作還順利嗎？」他若無其事地問。

「還好。」海韻望著窗外不斷後退的街景，心思似乎不在工作上，「風眠，我最近總覺得有些事情很奇怪，可是每次想仔細回想，腦子裡就一片空白。」

林風眠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一緊，臉上卻仍維持著平靜。「妳才剛恢復不久，別給自己太大壓力。醫生不是說過，記憶的恢復需要時間嗎？等妳慢慢適應現在的生活，一切自然會好起來。」

邱海韻轉頭看著他，似乎還想追問，最後卻只是輕輕嘆了口氣。她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愈是努力接受眼前的生活，就愈覺得內心有某個重要的部分始終懸而未決。尤其每次想起Michael，那種莫名的熟悉感便會變得格外強烈。

房車繼續向前，來到一處平交道前。警示燈開始閃爍，柵欄緩緩降下，林風眠只得踩下煞車，停在停止線前。遠處傳來火車的鳴笛聲，接著，列車帶著轟隆的聲響駛近，車窗外的景物被一節節車廂遮住。

就在這時，Michael騎著野狼機車追了上來。他看準列車經過、林風眠不得不等待的空檔，將機車停在房車旁邊，迅速摘下安全帽，抬手敲了敲副駕駛座的車窗。「邱海韻！」

列車行經平交道的巨大聲響蓋過了他的呼喊。邱海韻原本望著窗外出神，聽見敲窗聲後，轉頭看向車外。當她看見Michael的那一刻，整個人頓時愣住了。Michael沒有時間解釋，只能焦急地指了指自己，又從口袋裡拿出那串心型項鍊，將它舉到車窗前。他按開項鍊的搭扣，讓裡面的合照清楚地呈現在她眼前。
照片中的女人，正是她。

邱海韻睜大雙眼，視線牢牢停在那張小小的照片上。她看見照片裡的自己依偎著Michael，兩人臉上都帶著毫無保留的笑容。那一瞬間，胸口彷彿有一道沉睡已久的門被猛然推開，無數被遺忘的畫面接連湧入腦海。

她想起自己與Michael相識的日子，想起兩人相處時的歡笑與爭執，也想起他們曾經相互承諾，要一起走過未來的人生。她想起自己原本的名字，想起陳夢如這個身分，更想起自己失蹤後，Michael不可能輕易放棄尋找她。

那些曾經令她困惑的熟悉感，終於有了答案。「不……這不可能……」她低聲喃喃，眼眶迅速泛紅，雙手顫抖著貼上車窗。Michael看見她的反應，急忙將項鍊更靠近玻璃，眼中滿是期待與心疼。他沒有責怪她忘了自己，只是隔著車窗望著她，彷彿在用盡全身力氣告訴她，他一直都在。

邱海韻的腦海裡，最後一層迷霧終於散開。我想起來了！我是陳夢如，Michael是我的男朋友！他一直在找我！她的呼吸急促起來，淚水沿著臉頰滑落。她終於明白，為什麼第一次聽見Michael的聲音時，心裡會產生那麼強烈的悸動；為什麼看見他的尋人畫像時，會感到莫名的悲傷；也終於明白，林風眠為什麼總是不讓她接近這個男人。

原來，她失去的不只是記憶，還有人刻意替她安排的另一個人生。「夢如！」Michael終於趁著列車聲稍歇，再次喊出她真正的名字。這聲呼喚穿過車窗，彷彿將她從漫長的迷失中帶回現實。海韻，不，陳夢如猛然轉頭，看向身旁的林風眠。林風眠正因為Michael的出現而臉色大變，眼神裡閃過慌亂，隨即伸手抓住她的手臂。

「妳不要聽他胡說！他根本不知道妳現在的情況！」林風眠急切地說，試圖將她留在座位上，「海韻，妳冷靜一點，我們先離開這裡，我會跟妳解釋清楚。」

「放開我！」陳夢如猛然甩開他的手，眼神第一次流露出毫不掩飾的抗拒，「你一直都知道我是誰，對不對？你明明知道我不是邱海韻，卻讓我一直相信那個謊言！」

林風眠一時語塞，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他原本準備好的解釋，在她突然恢復記憶的這一刻全都失去了作用。他想留住她，卻也清楚地看見，她望向他的眼神已經完全改變。

平交道的柵欄仍未升起，列車逐漸駛向遠方。海韻沒有再給林風眠說話的機會，立刻推開車門，迅速下車。「夢如，等等！」林風眠急忙伸手阻攔。

她沒有回頭，而是快步走向Michael。Michael立刻伸手扶住她，眼中滿是激動，卻仍不敢相信這場苦苦等待的重逢竟然真的發生了。「Michael……」她望著他，淚水模糊了視線，聲音哽咽得幾乎說不完整，「我想起來了。我真的想起來了……我是夢如。」

Michael眼眶泛紅，一把將她擁進懷裡。「夢如，真的是妳！」他緊緊抱住她，聲音因激動而顫抖，「我找了妳好久。我一直以為自己再也見不到妳了。」

陳夢如把臉埋在他的肩膀上，雙手緊緊環住他的腰，彷彿只要稍微鬆開，就可能再次失去這個她好不容易才找回來的人。「對不起，讓你等了這麼久。」她哭著說，「我不知道自己發生了什麼事，也不知道你一直在找我。我真的什麼都不記得了……」

「別說對不起。」Michael輕撫她的背，努力平復自己的情緒，「妳能回來就好。其他的事情，我們可以慢慢弄清楚。」

這時，林風眠終於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他推開車門，衝到兩人面前，臉色鐵青地喝道：「海韻，妳不能跟他走！妳根本不了解他現在的情況，妳應該跟我回去！」

陳夢如從Michael懷中抬起頭，淚水仍掛在臉上，目光卻已變得堅定。「我不了解自己的過去，是因為你一直在欺騙我。現在我已經想起來了，我是陳夢如，不是你想要的邱海韻。我不會再跟你回去。」

林風眠的臉色瞬間變得更加難看。他看著眼前緊緊相擁的兩人，心裡充滿不甘與憤怒，卻無法再用過去那套說詞留住她。Michael沒有與他爭辯，只是替夢如戴好安全帽，確認她坐穩後，跨上野狼機車。「坐好了嗎？」他回頭問她。

陳夢如用力點頭，伸出雙臂緊緊抱住他的腰，將臉貼在他的背上。那個熟悉的動作讓她心裡湧起一股久違的安定感。她終於回到了自己真正想要回去的地方，不是某個由別人替她安排的身分，而是曾經與Michael共同擁有的生活。

Michael發動引擎，野狼機車隨即向前駛去。「海韻！」林風眠追了幾步，仍不肯放棄地喊著她的名字。然而，機車已經穿過平交道旁的道路，轉進另一條街巷。Michael熟悉北投的街道，靈活地穿過幾個路口，避開晚間車流，沒有給林風眠太多追趕的機會。

林風眠迅速回到房車裡，猛踩油門追了上去。房車在街道上轉過彎道，車燈掃過兩旁的店面與行人，卻始終無法拉近與野狼機車的距離。

Michael一面控制車速，一面留意後方的動靜。當他確定林風眠的房車已被幾個路口與車流阻隔，才帶著夢如轉進一條較為狹窄的道路，繼續向夜色深處駛去。

夢如緊緊抱著Michael，感受著迎面而來的夜風。她閉上眼睛，淚水終於漸漸止住。過去的記憶仍有許多地方需要慢慢拼湊，但至少，她已經找回了自己的名字，也找回了那個從未放棄尋找她的人。

身後的車聲逐漸遠去，林風眠的房車終究失去了他們的蹤影。

野狼機車穿過淡水老街的街巷，消失在夜幕之中。對陳夢如而言，這不只是一次逃離，更是她重新取回人生的開始。

97、日月潭的夜晚烤肉宴

入夜後的日月潭籠罩在清涼的山風裡，遠處湖面泛著月光，偶爾傳來蟲鳴與樹葉摩擦的聲音。陳家門口燈火通明，幾張方桌上擺滿了肉片、香腸、玉米、青椒和各式蔬菜，烤肉架上的炭火燒得通紅，油脂滴落時發出滋滋聲響，香氣隨著熱氣飄散到街道上。

這場夜裡烤肉宴，是陳家為了慶祝陳夢如平安歸來而特別準備的。經歷了失蹤、受傷、整形與失憶的波折，她終於找回真正的身分，也重新回到家人與愛人身邊。陳振興與李婉華雖然心疼女兒所受的苦，看到她如今能夠平安坐在家門前，臉上卻總是忍不住流露欣慰的笑容。

Michael和湯懷民坐在烤肉架旁的小板凳上，一人拿著長夾翻動肉片，一人忙著替烤好的食材刷醬汁。Michael穿著簡單的休閒上衣，額頭因炭火的熱氣冒出細汗，卻忙得不亦樂乎；湯懷民則不時將烤好的香腸夾進盤子裡，還不忘趁機偷吃一口。

「Michael，你這烤肉技術不錯嘛！」湯懷民看著色澤金黃的肉片，笑著說，「看來以後陳家要是再辦烤肉宴，掌廚的工作就非你莫屬了。」

Michael笑著翻動烤網上的肉片，故意露出一副得意的表情。「沒問題，只要夢如喜歡吃，我可以天天烤給她吃。」

坐在一旁的陳夢如聽見了，忍不住笑著回頭看他。「你先把這一盤烤好再說吧！小心話說得太快，等一下全部烤焦了。」

「遵命，親愛的！」Michael立刻挺直腰桿，逗得在場的人都笑了起來。

陳振興與李婉華坐在門前的長椅上，一邊泡茶，一邊品嘗剛烤好的食物。李婉華拿起一串烤香菇，吹了吹熱氣後送進嘴裡，滿足地點點頭，又轉頭看向女兒與Michael，眼裡滿是欣慰。「看到夢如現在這麼開心，我這顆心總算可以放下來了。」她輕聲對丈夫說。

陳振興端起茶杯，望著不遠處忙碌的女兒，緩緩點頭。「是啊！只要她平平安安，以前那些苦就算沒有白受。以後我們一家人好好過日子，不要再讓她一個人承受那麼多事情了。」

李婉華伸手握住丈夫的手，兩人相視一笑。經歷了漫長的尋人歲月，他們終於能在女兒身旁安心吃一頓飯，不必再為她的安危提心吊膽。

此時，陳志嘉卻沒有加入烤肉的行列。他坐在方桌旁，低著頭專心滑手機，拇指不斷在螢幕上移動，偶爾還露出忍俊不禁的笑容，似乎正與什麼人聊得十分投機。

陳夢如端著一盤剛烤好的肉片與玉米走過來，放到弟弟面前，見他連頭也不抬，便故意清了清喉嚨。

「志嘉，烤肉都送到你面前了，你至少先吃幾口吧！一直盯著手機，到底在跟誰聊天，讓你連自己最愛吃的東西都忘了？」

陳志嘉這才抬起頭，臉上帶著藏不住的笑意。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把手機轉過來，得意地展示螢幕上的對話紀錄。「跟溫美華聊天啊！」

夢如一聽，微微一怔，手裡的夾子停在半空中。「溫美華？這個名字怎麼這麼熟悉？」

「就是溫愛華的妹妹啊！」志嘉說得理所當然，隨手拿起一塊烤肉放進嘴裡，嚼了幾下才繼續說道，「她說今年暑假想來台灣自由行，還指定要我當導遊。我看她對台灣一點都不熟，正好可以帶她到處走走，讓她知道台灣可不是只有台北而已。」

夢如看著弟弟眉飛色舞的模樣，忍不住笑了。「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熱心了？以前叫你陪家人出去玩，你總是嫌麻煩，現在人家還沒來，你就已經開始安排行程了。」

「那不一樣嘛！」志嘉立刻替自己辯解，耳根卻微微泛紅，「人家第二次來台灣，我當然要盡地主之誼。再說了，我熟門熟路，帶她旅行不是剛好嗎？」

夢如故意湊近一些，瞇起眼睛打量弟弟。「真的只是因為盡地主之誼？」

志嘉被姊姊看得有些心虛，連忙低頭夾起一塊玉米，含糊地回答：「不然還能為什麼？妳不要一直問，肉都快涼了！」

姊弟倆一來一往的對話，引得坐在旁邊的Michael與湯懷民相視而笑。Michael將一盤烤好的香腸遞給夢如，低聲說道：「看來陳家很快又要多一位客人了。」

「說不定不只是客人呢！」夢如笑著接過盤子，朝弟弟投去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陳志嘉假裝沒有聽見，卻悄悄將手機收進口袋，嘴角仍掛著藏不住的笑意。

就在這時，一旁的溫愛華聽見自己的名字，端著茶杯走了過來。她先看了看陳志嘉，又看向陳夢如，臉上浮現一抹帶著調侃意味的笑容。「原來你們兩個已經聊得這麼熱絡了，連暑假的行程都安排好了。」

陳志嘉立刻抬起頭，笑著說：「愛華姊，妳放心，我一定會好好招待美華。她想去哪裡，我就帶她去哪裡，保證讓她玩得盡興。」

溫愛華聽了，忍不住搖頭笑道：「我們兩姊妹一前一後，都被你們給騙來台灣了。當初我來的時候，也是因為Michael和夢如的緣分，才一步步認識這裡的人、愛上這裡的生活。現在換美華了，居然也要因為你這個導遊跑來台灣。」她說到這裡，故意停頓了一下，目光在陳志嘉臉上停留片刻。「志嘉，你可要想清楚喔！妳姊姊的愛情故事已經夠曲折了，你要是也想走同一條路，可得先做好心理準備。」

陳志嘉一聽，差點被嘴裡的烤肉嗆到，連忙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惹得大家哈哈大笑。「愛華姊，妳不要亂說啦！我只是答應幫她當導遊，哪有妳想的那麼複雜？」

「好，好，是我想太多了。」溫愛華笑著舉起雙手，故意裝出投降的模樣，「不過，我可要提醒你，美華的個性跟我不一樣。你既然答應帶她旅行，就要負責到底，不能玩到一半把人家丟在路邊。」

「這個當然！」志嘉立刻拍著胸口保證，神情認真得讓人忍不住想笑。

夢如走到Michael身旁，靠著他的肩膀，看著家人與朋友在燈火下談笑。炭火映紅了每個人的臉龐，烤肉香氣與笑聲交融在一起，讓這個原本平凡的深夜顯得格外溫暖。

Michael輕輕握住她的手，低聲問道：「在想什麼？」夢如轉頭看著他，眼裡帶著柔和的笑意。「我在想，能夠重新坐在這裡，跟家人一起吃飯，真的很好。以前總覺得這些事情很平常，失去之後才知道，原來平安地跟自己愛的人在一起，就是最幸福的事。」

Michael握緊她的手，溫柔地望著她。「以後我們還會有很多這樣的日子。等美華來台灣，大家再一起出去玩，到時候讓志嘉當導遊，看看他到底有多少本事。」

「沒問題！」陳志嘉聽見自己的名字，立刻大聲回應，「到時候我一定安排一趟最精彩的台灣之旅，讓美華不虛此行！」

「那我們可就等著看了。」湯懷民笑著把一盤烤肉遞給他，「不過，在那之前，你先把這盤吃完，別光顧著聊天。」

眾人再次笑成一團。陳振興替大家倒茶，李婉華則把剛烤好的玉米分給每個人。溫愛華坐回長椅，與夢如聊起妹妹的旅行計畫；Michael和湯懷民繼續守著烤肉架，忙著將一盤盤熱騰騰的食物送上桌。

深夜的日月潭依舊寧靜，遠方的湖水在月色下閃著微光。陳家門前的烤肉宴卻熱鬧不減，笑聲隨著山風傳向夜色深處。

對陳夢如而言，這場團聚不只是失而復得的幸福，也代表生活終於重新向前。曾經被迫中斷的人生，如今又有了新的開始，而陳志嘉與溫美華尚未展開的故事，也在這個充滿笑聲的夜晚，悄悄埋下了另一段緣分的伏筆。

(故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