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狸貓換太子的計畫

傍晚時分，淡水老街逐漸亮起街燈。吳奔雲的個人工作坊位於老街後方的一條巷子裡，門面不大，裡頭卻收拾得整齊明亮。牆上掛著幾幅設計作品，工作桌上散放著設計稿、色卡和材料樣本，角落的書架擺滿了美術書籍與設計雜誌，從工作空間的布置，不難看出他正努力建立自己的事業。

陳夢如與湯懷民坐在工作坊的會客區，兩人一路從旅館談到這裡，懷民眉間的愁緒始終沒有散去。

吳奔雲看得出來，他這次是真的走投無路，才會急著找夢如商量。於是，他沒有急著談正事，而是先走到一旁的茶桌前，取出茶壺和三只茶杯，將早已備好的茶葉放進壺裡，注入熱水。茶香慢慢散開後，他替三人各倒了一杯，將其中兩杯推到客人面前。「先喝茶解解渴吧！這茶葉還是阿湯哥你帶來的呢。」

湯懷民端起茶杯，勉強露出一抹笑容。「你還記得啊？這可是阿里山的高山茶，平常自己喝都捨不得拿太多出來。」

吳奔雲將茶杯湊近鼻端，仔細聞了聞茶香，滿意地點頭。「香氣清芳，果然名不虛傳。阿里山高山茶就是不一樣，入口甘醇，喝起來也舒服。」

陳夢如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隨後看向湯懷民。懷民雖然配合著喝茶，眼神卻不時飄向桌面，顯然滿腦子想的仍是溫愛華的處境。

吳奔雲放下茶杯，笑著對湯懷民說：「改天你有上台北的時候，記得再帶十斤給我。」

「沒問題，」湯懷民爽快地答應，「回山上以後，我就叫快遞送來給你。」

「那我就先謝了。」

兩人簡單寒暄幾句，夢如終於忍不住放下茶杯，打斷了他們的閒聊。「好了，茶也喝了，我們還是回到正題吧！愛華現在究竟是什麼情況？我們得先想出辦法，不能一直讓她被家裡的人控制著。」

一提到溫愛華，湯懷民的神情立刻沉了下來。他雙手交握，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彷彿連片刻的平靜都難以維持。

吳奔雲收起笑容，將茶杯放到一旁，靠著椅背沉思片刻，才緩緩說道：「電話裡聽夢如說了個大概，我認為，這件事終究得從愛華的父母身上下手。解鈴還須繫鈴人，阿湯哥，既然你是真心想和愛華在一起，遲早就得正面面對她的父母。逃避不是辦法，光靠你們兩個私下聯絡，也不可能解決問題。」

湯懷民苦笑了一聲，抬頭看著他。「這個道理我當然懂，可是眼前的情況根本不容許我慢慢處理。愛華現在幾乎等於被軟禁在家裡，她爸媽堅持要她嫁給一個叫江洋的富二代。兩家是世交，又覺得門當戶對，現在連訂婚的事情都快安排好了。我連跟愛華好好見一面的機會都沒有，哪裡還有辦法直接跟她爸媽談？」說到最後，他的聲音已經帶著明顯的焦躁。「愛華在電話裡也很難過，可是她根本無法自己做決定。我每天想到這件事，就覺得心裡亂成一團。萬一他們真的把婚事定下來，我怕等我找到辦法，一切都來不及了。」

夢如望著懷民憔悴的神情，心裡也很不是滋味。她知道阿湯哥向來個性直率，遇到問題時，寧可自己扛起來，也不習慣向人求助。如今他願意找她和吳奔雲商量，足以證明這件事情已經讓他承受了極大的壓力。

吳奔雲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似乎正在整理思緒。過了片刻，他才放下杯子，目光漸漸變得銳利。「為今之計，得先想辦法讓愛華離開上海，平安回到台灣。只要她能先脫離目前的環境，你們才有時間商量下一步。等她人回到台灣，你就能和溫家父母坐下來談，不必一直受制於他們安排的時間表。」

夢如聽著他的分析，不由得點了點頭。她原本以為吳奔雲會提出什麼強硬的辦法，沒想到他倒是很清楚事情的先後次序。她忍不住帶著幾分佩服的神情看向他，笑道：「奔雲，看不出來，你還挺有謀略的嘛！平常只看你油嘴滑舌，沒想到遇到事情時，腦筋倒是轉得很快。」

吳奔雲聽見她難得稱讚自己，頓時露出得意的笑容，還不忘故作謙虛地擺擺手。「美女過獎了。我以前就喜歡看兵法和韜略方面的書，多少學到了一些。遇到這種事情，不能光憑情緒行動，得先分析情勢，再找出最可行的辦法。」

湯懷民卻沒有心情欣賞他的自得，仍然緊鎖著眉頭。「道理我都明白，可是要怎麼讓愛華離開上海，順利回到台灣？」他急切地問，「照她在電話裡說的，那個江洋幾乎每天都盯著她，不讓她離開視線。愛華想自己出門都很困難，更別說一個人去機場搭飛機了。」

吳奔雲聽完，沒有馬上接話。他微微低頭，用手指輕敲桌面，像是在腦中推演各種可能。過了一會兒，他忽然抬起頭，看向坐在一旁的陳夢如，嘴角浮現一抹神祕的笑意。「這件事，恐怕就得借重夢如了。」

夢如愣了一下，隨即用手指了指自己，滿臉不解地問：「我？你該不會是想叫我親自跑一趟上海吧？」

「沒錯。」吳奔雲點頭，開始解釋他的計畫，「妳和愛華的身材差不多，外形也有幾分相近。只要稍微打扮一下，從遠處看，應該不難混淆。我的想法是，妳先專程去上海和愛華見面，再找機會和她調換身分。愛華趁機離開，直接前往機場搭機回台灣；至於妳，就暫時留在原來的位置，等江洋發現不對勁，再找個理由脫身。」

夢如聽得一愣一愣，等吳奔雲說完，才慢慢理解他的意思。「你的意思是，要我和愛華來一場狸貓換太子？」她忍不住笑了出來，隨即又認真思考起這個計畫的可行性，「聽起來倒是有點道理。如果江洋一直盯著愛華，而她又沒有機會單獨行動，那麼有人從旁協助，確實可能讓她找到離開的機會。」

「就是這個意思！」吳奔雲見她理解得快，立刻接著分析，「妳們兩個的身材相近，只要稍微偽裝，加上找對時機，就有可能瞞過對方。不過，這件事最重要的不是裝扮，而是時間和配合。妳必須先跟愛華聯絡，確認她的想法，再決定如何安排，不能貿然行動。」

夢如點點頭，心裡開始盤算起這趟上海之行。她明白這不是一件簡單的事，自己可能得面對意外狀況，也得承擔計畫失敗的風險。但想到愛華現在的處境，她又覺得自己不能袖手旁觀。

湯懷民聽完，像是終於看見了一線希望，立刻坐直身子，雙手合十，露出懇求的表情。「夢如，拜託妳了！我知道這件事很麻煩，也可能讓妳承擔風險，可是我真的想不到其他辦法。愛華是我這輩子最想珍惜的人，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她被安排嫁給一個自己不愛的人。只要妳肯幫忙，我一定會記住妳這份情。」

夢如看著他急得快要坐不住的模樣，忍不住嘆了口氣，隨即露出一抹無奈的笑容。「好啦，你不要這樣，我知道你很著急。你也知道我這個人心腸軟，看不得朋友有難。」她伸手示意他先放鬆，接著正色說道，「不過，這件事還是得先跟愛華確認清楚。我會先寫電子郵件給她，把我們的想法告訴她，看看她能不能配合，再決定詳細的安排。」

湯懷民聽見她答應幫忙，緊繃的神情終於鬆動了些。他連忙說：「旅費和住宿費都由我來負責！妳去上海的交通、吃住，我全包了。待會兒我先匯一筆錢到妳戶頭，如果不夠，妳先墊著，等回來之後我再補給妳。」

夢如立刻搖頭。「旅費不是問題，你先不用急著匯錢。等我和愛華聯絡上，確定真的能安排見面，再來考慮交通和住宿的事情。現在最重要的，是確認她安全，也確認她願不願意採取這個計畫。」她的態度冷靜而務實，讓湯懷民逐漸恢復了理智。他原本只想盡快把愛華救出來，卻忽略了整件事情還有許多細節需要確認。夢如這番提醒，反倒讓他明白，愈是著急，愈不能把事情想得太簡單。

湯懷民沉吟片刻，又提出另一個打算。「等妳順利把愛華接回台灣，我想先讓她到妳日月潭的家住一陣子，暫時避避風頭。那裡離我們平常生活的地方比較遠，溫家的人一時半刻應該不容易找到她。等我跟她父母談出結果，再親自去妳家接她回來。」

夢如沒有猶豫，立刻點頭答應。「可以啊！我爸媽都很熱情，只要我先跟他們說清楚，他們一定願意讓愛華住下來。等你和愛華的父母談妥了，再來我家接她就好。」

湯懷民終於露出一絲久違的笑容。他知道，這件事還沒有真正解決，但至少現在有了可以著手進行的計畫，不再只是毫無方向地擔心。

吳奔雲看著兩人討論得差不多，便放鬆身子，將茶壺重新拿起來，替大家添了些茶。他原本只想替老同學出個主意，沒想到最後連夢如都得親自前往上海協助。想到這裡，他心裡既替湯懷民感到高興，也不免有些擔心，畢竟這次計畫能否成功，還得看愛華的處境是否允許。

他把茶壺放回桌上，重新露出笑容。「既然事情已經有了初步方向，今天就先談到這裡吧。難得我們三個老同學碰在一起，待會兒一起吃個飯怎麼樣？就當作是為這次行動提前打氣，也順便聊聊這一年各自的生活。」

湯懷民正想答應，夢如卻已經笑著搖了搖手。「不用啦！我今天想自己一個人去逛逛老街，順便看看夜景。你們去吃飯吧，不必特別陪我。」

吳奔雲聽了，臉上的笑容頓時淡了幾分。他原本以為，好不容易見到夢如，可以趁這個機會多聊一會兒，沒想到她還是習慣保持自己的步調，不願接受他的邀約。「妳喔……」他故意拖長語氣，無奈地搖了搖頭，「真是一點面子都不給我。」

夢如看著他失望的表情，忍不住笑了起來。「不是不給你面子，只是我真的想自己走走。等下次有機會，我們再一起吃飯，好不好？」

吳奔雲雖然失望，卻也不願勉強她，只能擺擺手，裝作不在意地說：「好吧，那我就不勉強妳了。不過妳答應的，下次可不能再推辭。」

「好，下次再說。」夢如微笑著答應。

湯懷民坐在一旁，看著吳奔雲努力掩飾失落的模樣，只能無奈地搖頭苦笑。他很清楚，奔雲雖然已經開始經營自己的工作坊，也比以前成熟不少，但對夢如的感情似乎仍然沒有完全放下。他沒有當面點破，只是端起茶杯，喝下最後一口茶，將心中的感慨留在沉默裡。

窗外，淡水老街的燈光一盞盞亮起，街上行人漸漸多了起來。工作坊裡，三個人終於暫時放下各自的情緒，開始整理接下來要做的事。

對湯懷民而言，這場會面讓他終於看見了救回溫愛華的希望；對夢如而言，她即將踏上一趟充滿未知的旅程；而吳奔雲雖然仍然惦記著夢如，卻也只能把失落藏在心裡，先陪著老同學面對眼前的難題。

接下來，能否讓愛華順利離開上海，不只考驗夢如的應變能力，也將決定湯懷民與愛華的感情，能不能越過這道突如其來的難關。
57、淡水老街的糖葫蘆
夜幕降臨，淡水老街的燈火陸續亮起，沿街店鋪招牌映照著熙來攘往的人群。賣魚酥、鐵蛋和各式小吃的店家忙著招呼客人，攤販的吆喝聲、遊客的談笑聲與車輛經過的聲響混在一起，讓整條老街充滿熱鬧的氣息。街道兩旁擠滿了逛街的人潮，大家沿著店面慢慢前行，時而停下腳步挑選商品，時而被飄來的食物香氣吸引，整條街從頭到尾都顯得生氣勃勃。

陳夢如獨自走在人群之中，神情悠閒，偶爾停下腳步看看店家陳列的商品，也不時抬頭欣賞老街的建築與夜景。傍晚在吳奔雲工作坊裡談過溫愛華的事情後，她心裡已經有了下一步的打算，準備先與愛華取得聯繫，再安排前往上海的行程。眼前這段難得的獨處時間，正好讓她暫時放下那些令人煩惱的事，享受旅行中的輕鬆時光。

她走到一家販售傳統零食的店面前，正低頭看著架上的商品，忽然聽見身後有人大聲喊她的名字。「夢如！夢如！」

熟悉的聲音從人群後方傳來，夢如轉過身，只見湯懷民正穿過熙攘的人潮，快步朝她走來。他一邊避開迎面而來的遊客，一邊抬手向她示意，直到走到她面前才停下腳步，臉上帶著幾分急切過後的笑意。

夢如看著他，忍不住笑問：「阿湯哥，你怎麼也跑來逛老街了？奔雲不是說要留你一起吃飯嗎？」

湯懷民喘了口氣，隨即笑著回答：「我跟他說，自己另外約了朋友，所以就先離開了。既然妳想一個人逛逛，我想說不如陪妳走一段路，也順便散散心。」

「你不怕奔雲不高興嗎？」夢如故意打趣他。

「他頂多抱怨幾句，又不會真的跟我翻臉。」湯懷民笑著搖頭：「再說了，妳明天還要替愛華的事情做準備，今晚總不能一直待在工作坊裡談正事吧？偶爾放鬆一下也好。」

夢如聽了，認同地點點頭。她的確需要一點時間整理思緒，畢竟這趟上海之行還有許多事情得先跟愛華確認。她不想讓自己一直處於緊繃的狀態，也不願因為擔心而失去平日的冷靜。

兩人並肩往前走，經過一家糖葫蘆攤位時，湯懷民忽然停下腳步，轉頭對夢如說：「妳等我一下。」

不等夢如開口詢問，他便走到攤位前，向老闆買了兩串糖葫蘆。紅亮的山楂果裹著薄薄一層糖衣，在燈光下透出晶瑩的光澤。湯懷民接過糖葫蘆，轉身將其中一串遞給夢如。「來，這串給妳。」

夢如驚喜地接過糖葫蘆，看看手中的點心，又抬頭望著他，眼裡帶著幾分意外。「阿湯哥，你怎麼猜到我想吃糖葫蘆？」

湯懷民咬了一口自己手中的糖葫蘆，滿不在乎地笑道：「這還需要猜嗎？不管男孩女孩，都喜歡這種童年的滋味，不是嗎？小時候只要看見糖葫蘆，誰能忍得住不買一串？就算長大了，偶爾吃到，還是會想起以前的事情。」

夢如看著他大口吃著糖葫蘆的模樣，忍不住笑了起來。她咬下一顆山楂，酸甜的滋味立刻在舌尖散開，讓她想起學生時代與同學逛街買零食的日子。那時候，大家對未來充滿想像，以為只要努力讀書、順利畢業，就能一步步實現自己的理想。如今真的走出校園，才知道人生遠比想像中複雜，但這些簡單的小確幸，仍然能讓人暫時忘記煩惱。

「你對女孩子倒是挺貼心的。」夢如一邊吃著糖葫蘆，一邊轉頭看向湯懷民，笑著說：「難怪愛華願意不畏艱難，也要跟你在一起。看來她的眼光還真不錯。」

湯懷民聽見她提起溫愛華，原本輕鬆的神情逐漸轉為認真。他低頭看著手中的糖葫蘆，沉默了片刻，才抬起頭，目光裡帶著感激。「夢如，說真的，這次真的很謝謝妳。愛華現在遇到這麼大的困難，我卻什麼忙也幫不上，只能眼睜睜看著事情越來越糟。要不是妳願意特地跑一趟上海，幫我們想辦法，我真的不知道還能找誰商量。」

他說得誠懇，沒有平日與朋友相處時的玩笑口吻。對他而言，愛華不只是自己喜歡的女人，更是他認真想要共度一生的人。如今兩人面對的阻礙不只是距離，而是愛華父母對婚事的安排，以及一段可能被迫中斷的感情。想到這些，他心裡便難免焦慮，也因此更加珍惜夢如願意伸出援手。

夢如看見他認真的神情，臉上的笑容也柔和下來。「阿湯哥，你不要一直跟我道謝了。」她輕輕搖頭，語氣平實而真誠，「你和愛華都是我的好朋友。朋友遇到困難，本來就應該互相幫忙，哪有看到你們有事，卻站在旁邊不管的道理？再說，這次我只是先去上海找愛華，確認她的情況，真正要怎麼解決問題，還得等我們見面後再商量。」

湯懷民點點頭，卻仍掩不住眼裡的感動。「我知道事情還沒有解決，也知道妳這趟過去可能會遇到不少麻煩。可是，妳願意在這個時候站出來幫我們，我真的很感激。這份情，我一定會記在心裡。」

夢如被他說得有些不好意思，故意拿起糖葫蘆，朝他晃了晃，笑著提醒：「你要是真把我當朋友，以後就少說這些客套話。等事情解決了，你和愛華好好過日子，就是對我最好的回報了。」

湯懷民看著她爽朗的笑容，原本沉重的心情終於輕鬆了一些。他知道夢如並不是那種喜歡把付出掛在嘴邊的人，她願意幫忙，是因為真心把他和愛華當成朋友，而不是為了得到什麼回報。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鄭重地望著她。「夢如，這輩子，妳都會是我最好的朋友。不管以後大家各自走到哪裡，這一點都不會改變。」

夢如看著他難得認真的模樣，心裡微微一暖。她沒有再說什麼煽情的話，只是笑著點了點頭，隨後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阿湯哥，難得出來逛街，就別一直說這些了。趁糖葫蘆還沒吃完，我們再往前走走吧！聽說前面還有幾家老店，我想看看有沒有值得帶回去的東西。」

「好啊，今天妳說了算。」湯懷民笑著答應，隨即跟上她的腳步。

兩人重新走入熱鬧的人潮，手裡各拿著一串糖葫蘆，沿著燈火通明的街道慢慢前行。商家熱情地招呼客人，遊客在攤位前挑選商品，遠處還傳來街頭藝人的演奏聲，讓這段夜晚的散步增添了幾分悠閒。

對湯懷民而言，這趟淡水之行原本充滿焦慮與不安，直到與夢如見面商量事情後，才終於找到可以努力的方向。對夢如而言，這段短暫的相伴，也讓她再次體會到朋友之間不求回報的信任。

她知道，前方的上海之行不會輕鬆，愛華的處境也未必能立刻獲得改善，但只要大家願意彼此扶持，就不必獨自承受所有困難。

夜色漸深，淡水老街依然熱鬧。兩人一邊吃著酸甜的糖葫蘆，一邊談論明天的安排，身影慢慢融入往來的人群之中。這一刻，他們暫時放下了各自的煩惱，只珍惜眼前這段平凡而真摯的友情。
58、初抵上海
夜幕降臨，上海虹橋機場入境大廳依然燈火通明。航班抵達的廣播聲不時響起，旅客推著行李車從通道陸續走出，等候接機的親友則聚集在出口附近，有人踮起腳尖尋找熟悉的面孔，有人一見到親人便高興地揮手呼喊。兩股人潮不斷交錯，大廳裡充滿了久別重逢的喜悅與異地旅行的忙碌。

陳夢如拉著一只小型旅行箱，穿著輕便的套裝長褲，隨著入境人群走出大廳。她停下腳步，抬頭看了一眼機場的指示牌，確認了計程車乘車處的方向，才重新拉起行李，朝出口走去。

這是她第一次來上海。雖然出發前已經做過一些準備，也反覆思考過如何與溫愛華見面，但當真正踏上這片土地時，心裡仍難免有些緊張。她這趟旅行並不是單純為了觀光，而是肩負著協助愛華脫身、返回台灣的任務。根據湯懷民所說，愛華目前受到家人的嚴密看管，父母又急著安排她與江洋訂婚，留給他們商量對策的時間並不多。夢如知道，自己必須先與愛華取得聯繫，了解她目前的處境，再尋找合適的機會行動，不能只憑一時衝動，便貿然採取計畫。

走到計程車排班處後，她依照指示排隊等候。沒多久，一輛計程車停在她面前，司機搖下車窗，探出頭來招呼：「姑娘，要打的嗎？」

「對，麻煩師傅了。」

夢如將旅行箱放進後車廂，隨後坐進後座，繫好安全帶。司機確認她坐穩後，便發動車子，沿著機場外的道路駛向市區。

車子駛離機場後，夢如轉頭望向窗外。道路兩側，一幢幢高樓在夜色中拔地而起，玻璃帷幕映著燈光，遠處的高架道路如同一條條延伸向城市深處的長廊，車流在其間穿梭不息。新的商業建築、寬闊的道路與密集的照明，展現出這座城市驚人的發展速度。

她原本打算一路上仔細觀察上海的街景，畢竟身為美術系畢業生，無論走到哪裡，她總會留意建築的形式、街道的布局，以及城市如何透過空間呈現自己的性格。然而，想到此行的目的，她又不得不收回欣賞風景的心思，時時提醒自己，這趟旅程最重要的事情，是盡快找到愛華，確保她能平安離開目前的困境。

正在她出神之際，前座的司機透過後視鏡看了她一眼，主動搭起話來：「小姑娘，您打哪兒來的？」

夢如收回目光，微笑回答：「台北。」

司機有些意外，隨即笑著說：「您是台灣來的？難怪看起來這麼有氣質。」

夢如聽了，不禁笑著搖頭。「大叔，你們上海人還真會講話呢！我不過是來旅行的，哪有你說得那麼誇張。」

「這您就不知道了。」司機一邊專心看著前方的路況，一邊透過後視鏡與她交談，「我開計程車這麼多年，各式各樣的旅客都載過。照我個人的觀察，台灣和日本來的姑娘，很多人說話比較客氣，坐車也安安靜靜的，給人的印象挺好。」他說到興起，便順口拿其他地區的旅客作比較，認為有些乘客一上車便不停聊天、吃喝，還經常指揮司機改變路線，讓他應付起來格外忙碌。夢如聽著，知道這只是司機個人的觀察與偏好，並不能代表所有旅客，但也沒有打斷他，只是禮貌地笑了笑。

司機接著說：「有些人一上車就開始指揮，大轉小轉，這裡要停，那裡要改道，弄得我連路都快不知道該怎麼走了。」

夢如聽見他提起左轉右轉，突然對其中一個說法產生了好奇，便身子微微前傾，笑著問：「師傅，你剛才說的『大轉小轉』是什麼意思啊？」

司機透過後視鏡看了她一眼，笑著解釋：「大轉就是左轉，小轉就是右轉。這是我們上海人日常講話的習慣，外地人剛來，聽不懂也很正常。」

「原來如此！」夢如恍然大悟，忍不住笑了起來，「這些生活用語，我還真得多學習才行。不然走在路上，別人跟我說大轉小轉，我恐怕還得想半天。」

司機也跟著笑了。「慢慢來，多住幾天就熟悉了。上海有自己的講話習慣，老街小巷裡還有不少方言用語，外地人剛來，確實需要一點時間適應。」

車子繼續往前行駛，經過一處高架道路的匝道時，司機稍稍放慢速度，接著又透過後視鏡打量了夢如一眼。「其實您剛才從機場大廳走出來時，我就猜您八成是台灣人。您的穿著很俐落，說話也很客氣，不像有些旅客一上車就要求東要求西。我的眼力還算不錯吧？」

夢如聽了，禮貌地回應：「師傅好眼力。不過，可能只是我今天比較安靜而已，不能光憑這一點就認定我是台灣人。」

司機聞言，爽朗地笑了起來。「您說得也有道理。不過，既然您是從台灣來的，我就更應該把這趟車開好了。您放心，我不會故意繞遠路，有什麼路線安排，我也會先跟您說清楚。」他這番話倒讓夢如安心不少。

她從隨身包包裡取出事先寫好的地址，稍微確認了一下，才將紙條遞向前座。「師傅，我要去的地方在這裡，麻煩您看看。」

司機接過紙條，趁著車輛減速時迅速瞄了一眼，隨後將紙條放進車門旁的凹槽裡。「這地方在市中心的商業區，平常車子很多，尤其到了晚上，幾條主要道路很容易塞車。」他一邊看著導航，一邊分析路線，「我建議您走另一條路，先避開最容易堵住的路段。照這個走法，車資應該差不了多少，不過時間上可能可以省下半個鐘頭。」

夢如低頭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她知道，自己抵達後還得先辦理住宿，整理行李，再找機會與愛華聯絡。能夠節省一些時間，自然最好，而且司機願意事先說明路線，也讓她覺得比較可靠。她點點頭，爽快地說：「好，就照師傅的安排吧！我第一次來上海，路線不熟，還得麻煩你多費心了。」

「沒問題，您放心。」司機笑著答應，「我會照著合理的路線走，盡量讓您早點到。」車子隨即轉入另一條道路，融入夜晚繁忙的交通之中。窗外的高樓與街燈不斷向後退去，路口的霓虹招牌、匆匆穿越街道的行人，以及遠處仍在營業的商店，構成上海夜晚充滿活力的景象。

夢如靠著車窗，靜靜望著這座陌生的城市。她對上海的第一印象確實相當深刻，但此刻的她無暇細細欣賞，腦中反覆思考的仍是愛華的處境，以及接下來如何安排兩人的會面。她已經答應湯懷民，會盡力協助愛華回到台灣；如今真正來到上海，才發現自己即將面對的，不只是異地旅行的不熟悉，更是一場需要耐心、判斷與周密安排的行動。

夢如低頭看了一眼手機，確認沒有新的訊息後，重新將它收回包包。她告訴自己，今晚先安頓好住處，保持冷靜，等與愛華取得聯繫後，再一步步商量接下來的計畫。

計程車沿著高架道路繼續向市區行駛，車窗外的萬家燈火逐漸密集。上海的夜晚才剛開始，而夢如知道，屬於她的真正考驗，也即將展開。
59、魚目混珠，金蟬脫殼
夜幕下的上海，寬闊的馬路被兩旁高聳的商業大樓映照得燈火璀璨。玻璃帷幕反射著霓虹燈光，路上的車流川流不息，穿著西裝的上班族與行色匆匆的路人交錯而過，展現出這座城市繁忙而充滿活力的一面。

一輛計程車駛進商業區，在一幢氣派的大樓門前緩緩停下。穿著整齊制服的服務生立即迎上前，替後座乘客拉開車門，並伸手接過行李箱。

陳夢如探身下車，低頭整理了一下長褲與上衣，隨後向服務生道謝，從對方手中接回行李箱。她抬頭望向眼前的大樓，心裡清楚，接下來見到的溫愛華，已經不再是過去那個能自由安排生活、說走就走的女孩。為了擺脫家人的控制，愛華不但必須面對父母施加的壓力，還得提防那個名叫江洋的富二代時刻監視。這趟上海之行能否順利完成，關鍵就在她們接下來的每一步安排。

正當夢如準備走進大樓時，一道熟悉的身影從入口旁快步走來。溫愛華穿著俐落的上班族套裝，頭髮整齊地梳在耳後，臉上帶著職場女性特有的從容笑容。她看見夢如，原本刻意維持的鎮定終於流露出幾分真切的喜悅，立刻伸手迎上前。
「夢如！」

「愛華！」

兩人走近後，緊緊擁抱在一起，又親暱地以臉頰相貼的方式打了招呼。分隔一段日子後再次見面，彼此都有許多話想說。夢如感受到愛華的手臂仍然緊緊環著自己，便輕拍她的背，藉此安撫她一路壓抑的情緒。

愛華鬆開她，接過她手中的行李箱，壓低聲音說：「昨晚收到妳寄來的電子郵件，我興奮得差點失眠。終於有人能當面陪我商量這件事了，我這幾個月實在快被逼瘋了。」她說著，目光卻不自覺地朝大樓裡面掃了一眼，隨即重新露出微笑，彷彿只是與老朋友敘舊。「走吧，我們先到我的辦公室談。辦公室有玻璃隔間，江洋就算看到我們坐在一起，也只會以為我在接待朋友，不至於立刻起疑。」

夢如明白她的顧慮，立刻配合地點頭。「好，妳帶路。」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大樓，搭乘電梯前往愛華工作的樓層。電梯門打開後，迎面而來的是一片寬敞明亮的辦公空間。整齊排列的辦公桌上擺放著電腦、文件和各式辦公用品，職員們有的仍專注工作，有的正與同事低聲討論，電話鈴聲不時從不同方向傳來。

愛華推著行李箱，帶夢如沿著辦公區通道往前走，經過幾張辦公桌後，才轉入靠近落地玻璃窗的一處獨立辦公室。進門後，她先把行李箱放在沙發旁，示意夢如坐下。夢如將外套稍微整理好，坐在背對落地玻璃窗的沙發上，藉著這個位置，外面的人若沒有刻意留意，很難看清她的面容。

愛華替她倒來一杯果汁，自己也端著杯子坐到對面的沙發。她沒有立刻喝，而是從包包裡拿出一面小巧的化妝鏡，假裝檢查自己的妝容，接著微微調整鏡子的角度，讓鏡面反射出不遠處辦公室裡的一名年輕男子。

男子穿著體面的襯衫與西褲，頭髮梳成中分，外表清爽，舉止也頗有幾分自信。他正坐在辦公區的一張椅子上，時不時朝愛華辦公室的方向望來。夢如注意到鏡子裡的人影，眼神隨即轉向愛華，等待她開口。

愛華將聲音壓得極低，唇邊卻仍維持著自然的笑容。「看見沒有？他就是江洋。」

夢如重新看了一眼鏡中的男子。江洋確實長得相當俊朗，穿著打扮也顯得體面，若只看外表，的確容易給人青年才俊的印象。她壓低聲音問：「他就是妳說的那個人？看起來倒是挺帥氣的，感覺像個事業有成的年輕人。」

愛華聽見這話，無奈地挑了挑眉，將化妝鏡收回掌心。「那是妳還不了解他。我跟他根本八字不合，他卻從來不肯接受這個事實。這些日子，他幾乎每天如影隨形地盯著我，跟我一起上下班、一起吃飯，就差沒跟我一起洗澡睡覺了。」她說得雖然誇張，眼神裡卻滿是厭煩。對她而言，最難忍受的不是江洋追求她，而是對方彷彿認定了只要自己的條件足夠好，便有權替她決定未來，完全不在乎她是否願意接受這段感情。

夢如收起原本的玩笑神情，輕聲說：「了解了。既然他這麼盯著妳，那我們就更得小心，不能讓他發現我們在安排什麼。」

「沒錯。」愛華將鏡子放回包包，終於把話題拉回正事，「先不管他了。我們談計畫。妳在電子郵件裡提到的『調包』，我想過了，應該行得通。」

夢如將身子稍稍往前傾，認真地問：「那麼，妳打算怎麼安排？幾時付諸行動？」

愛華看了看辦公室外的情況，確定江洋沒有走過來，才低聲說道：「後天中午行動。我已經預訂好飛往桃園的機票，時間也安排妥當了。後天上午十點，我要去見一個客戶，地點約在一間咖啡廳。妳必須提早十分鐘到，在裡面找個比較偏僻的角落坐下，背向靠窗的街道，假裝專心看雜誌。」說著，她從文件夾裡拿出一張咖啡廳的名片，推到夢如面前。

夢如拿起名片，仔細看了看上面的店名與地址，隨後抬頭問：「然後呢？我們怎麼交換衣服，又怎麼離開？」

愛華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將椅子往前挪了一點，示意夢如把耳朵靠過來。「妳的耳朵借我一下。」

夢如配合地俯身靠近。愛華便湊到她耳邊，將後續的安排一一低聲說明。她詳細交代會合的時間、進入咖啡廳後的動線、換裝的位置，以及兩人各自離開時必須注意的細節。夢如專注地聽著，不時點頭，偶爾提出問題，確認自己沒有誤解任何步驟。

在她們談話的同時，江洋偶爾會朝玻璃窗內看過來。每當他的視線移向這邊，愛華便自然地端起果汁，或是指著桌上的文件向夢如解釋，讓兩人看起來只是在討論工作瑣事。

等愛華終於把計畫交代完畢，夢如才抬起頭，眼裡已經多了幾分佩服。「好辦法！這樣不但能讓妳趁機脫身，也能替我們爭取時間。江洋就算察覺情況不對，等他弄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妳應該已經離開咖啡廳，趕往機場了。」

愛華看見她理解了整個安排，臉上終於露出較為輕鬆的笑容。「我也是想了很久，才決定用這個辦法。明天下午，我會請我妹妹把一套跟我一模一樣的衣服和帽子送到妳下榻的飯店，讓妳先試穿，確認尺寸合不合適。如果有需要修改的地方，還來得及處理。」

「好。」夢如把名片收進包包，點頭回答，「衣服送到以後，我會先試穿。後天早上再把它帶去咖啡廳，到時候我們在洗手間裡換裝。只要一切順利，我就留在原來的位置，妳趁機離開。」

愛華接著說：「對。等我們換好衣服，妳就回到座位上點餐吃東西，繼續背對街窗，看起來和平常沒什麼兩樣。我會從咖啡廳的側門離開，直接趕往機場。江洋本人預計下午一點才會出現，等他發現自己一直盯著的人其實已經被調換了，妳就假裝他認錯人，不要跟他發生爭執。」

她說到這裡，神情變得嚴肅，特別提醒夢如：「到時候，不管他問什麼，妳都要盡量保持鎮定。如果他一直糾纏，咖啡廳的服務生應該會出面處理，妳就趁機離開現場。最重要的是，不要為了跟他爭辯而耽誤時間。」

夢如認真聽完，將整個計畫在腦中重新推演了一遍。這場安排確實有些冒險，但只要兩人能配合得當，便有機會瞞過江洋的視線，讓愛華順利離開上海。

她忍不住笑著說：「如此精細的計畫，簡直就是魚目混珠、金蟬脫殼，比日本推理大師松本清張小說裡的情節還刺激。沒想到我們兩個平常只是畫畫、旅行，現在竟然也要親自演一齣偵探劇。」

愛華聽她這樣形容，也笑了起來，但笑意很快又轉成感慨。「我也不想把事情弄得這麼複雜。要不是家裡一直逼我接受這門婚事，我根本不必費這麼多心思，只希望能跟自己喜歡的人好好生活而已。」

夢如看著她，心裡湧起一陣不捨。她明白愛華並不是為了任性而反抗父母，而是不願意把婚姻當成家族之間交換利益的安排。她握住愛華的手，語氣溫和地說：「妳先不要想那麼多，等妳順利回到台灣，再慢慢處理後面的事情。現在最重要的，就是平安離開這裡。」

愛華點頭，眼神裡重新燃起希望。她隨後從桌上拿起另一張紙，交代了夢如住宿方面的安排。「對了，妳這幾天休息的飯店，我已經替妳訂好了，而且也提前刷卡付清了。妳只要照原定安排入住，不必另外操心。」

夢如略感意外，隨即想到湯懷民先前曾說過，會負擔她這趟上海之行的費用，於是笑著問：「這些也是阿湯哥在電子郵件裡交代妳的嗎？」

愛華搖搖頭，將那張住宿資料推到夢如面前。「其實不用他特別交代，這些事情我本來就會安排好。妳是特地來上海幫我，我當然不能讓妳連住的地方都要自己操心。再說，這幾個月的職場訓練也不是白費的，訂房、聯絡、安排行程，本來就是工作的一部分。我現在至少知道怎麼把事情安排得更周全，不會像以前那樣，碰到問題就只會著急。」

夢如聽著她的話，忍不住露出欣慰的笑容。眼前的愛華雖然仍因婚事受困，卻已經比從前成熟了許多。她不再只是等待別人替自己決定，而是開始主動思考、安排，也願意為自己的人生承擔責任。「看來這幾個月真的讓妳成長不少。」夢如真誠地說，「以前我只知道妳很有主見，現在才發現，妳也越來越懂得規劃事情了。」

愛華苦笑了一下。「人在沒有選擇的時候，就只能想辦法替自己找出路。這次如果能順利回到台灣，我一定要好好把自己的未來握在手裡，不再讓別人替我決定該嫁給誰、過什麼樣的生活。」

兩人相視一笑，彼此都明白，這趟行動不只是為了離開上海，更是為了讓愛華重新取得選擇人生的機會。

辦公室外，江洋仍坐在不遠處，偶爾抬頭朝玻璃窗內望來。他並不知道，自己以為牢牢掌握在手中的局面，已經悄悄出現變化。

夢如端起果汁喝了一口，隨後看向愛華，語氣重新恢復認真。「好，那我們就按照計畫進行。明天收到衣服後，我會先試穿，也會把需要準備的東西整理好。後天見面時，我們只要記住各自的步驟，就有機會順利完成。」

愛華伸手握住夢如的手，眼裡帶著感激與期待。「夢如，真的謝謝妳。如果不是妳願意來上海，我可能到現在還不知道該怎麼辦。」

夢如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微笑著回答：「我們是好朋友，妳不用再跟我道謝。只要這件事能順利完成，妳能回到台灣，重新決定自己的未來，我這趟就沒有白來。」

夕陽早已沉入城市盡頭，辦公大樓外的燈火照亮了玻璃窗，也映出兩人逐漸堅定的神情。眼前的計畫雖然還有許多未知的變數，但她們已經決定一起面對。

對溫愛華而言，後天將是改變命運的重要一天；對陳夢如而言，這趟原本為朋友而來的上海之行，也即將進入最需要勇氣與判斷的階段。

而在玻璃窗外，江洋仍然毫無察覺地等待著，完全不知道一場精心安排的調包計畫，已經在他眼皮底下悄悄展開。

60、溫家姊妹的秘密約定

夜幕低垂，上海市郊的高級別墅區燈火通明。一幢幢氣派的豪宅掩映在修剪整齊的花木與寬敞庭院之間，沿著私家道路排列，與市區的喧囂形成鮮明對比。溫家豪宅坐落在這片別墅區深處，外牆在庭院燈光的映照下顯得格外典雅，二樓幾扇落地窗半敞著，柔和的燈光從窗內透出，晚風徐徐吹動窗簾，隱約傳來悠揚的鋼琴聲。

溫愛華的房間寬敞明亮，靠窗擺著一架黑色鋼琴，琴蓋上整齊地放著樂譜。溫美華剛彈完一首曲子，將雙手從琴鍵上移開，轉頭看向坐在身旁的姊姊。她梳著一對髮辮，年紀雖然只有二十歲，眼神卻已經有了幾分超出年齡的敏銳。

溫愛華穿著寬鬆的長衫，坐在鋼琴旁的椅子上，一隻手支著下巴，目光落在半開的窗外，整個人顯得心不在焉。這兩天，她幾乎沒有真正放鬆過。父母執意要她接受與江洋的婚事，江洋又時時跟在她身邊，讓她連單獨思考的時間都十分有限。如今，陳夢如已經抵達上海，兩人也初步商定了離開的計畫，她的心裡雖然燃起一線希望，卻仍然擔心事情會不會出現意外。

溫美華看了姊姊好一會兒，終於忍不住開口。「姐，妳這兩天到底怎麼了？整天呆呆的，好像有什麼心事。剛才我彈琴給妳聽，妳連一句好不好聽都沒說，這可不像平常的妳。」

愛華回過神來，轉頭望向妹妹，勉強露出一抹笑容：「有這麼明顯嗎？」

「當然有啊！」美華把琴譜合上，轉過身面對她，「妳從前遇到不高興的事情，至少還會跟我抱怨幾句。這兩天卻一直悶著不說，我想裝作沒看見都很難。姐，有什麼事情不能跟我講嗎？」

愛華看著妹妹純真的神情，心裡不由得一軟。溫家上下雖然對她的婚事施加壓力，但美華向來與她親近，也是少數能夠真正聽她說心裡話的人。她原本還在猶豫，究竟該不該把自己的計畫告訴妹妹，如今見美華主動關心，終於決定不再隱瞞。她稍稍坐直身子，握住妹妹的手，聲音放得很輕。「美華，我想飛去台灣。妳知道嗎？我在台灣有一個正在交往的男朋友，他叫湯懷民。」

美華聽見這個名字，並沒有太大的驚訝，只是認真地點了點頭。「我知道啊！上次妳跟爸媽爭執的時候，我不小心在門外聽見了。那時候我才知道，原來妳早就有喜歡的人了。」她仔細端詳姊姊的表情，隨即露出好奇的神色，「姐，妳真的很愛他嗎？」

愛華沒有猶豫，目光也比剛才堅定許多。「嗯，我很愛他。這段感情對我而言，不是一時衝動，也不是為了跟爸媽賭氣才做出的選擇。我跟懷民在一起的時候，可以自在地做自己，不必迎合誰的期待，也不必因為家世、財產或別人的眼光，決定自己應該過什麼樣的生活。」她停頓片刻，握著妹妹的手又緊了一些，「我不能就這樣離開他，他也不能失去我。我們都是真心想和對方走下去的。」

美華靜靜聽著，原本帶著好奇的神情逐漸變得認真。她雖然還年輕，卻看得出姊姊談起湯懷民時，眼神裡有著談論江洋時從未出現過的光彩。那不是被家人安排好婚事後的順從，也不是為了維持體面而表現出來的笑容，而是一種真正出於內心的選擇。然而，想到家裡目前的情況，美華仍不免有些擔心。「可是，江洋大哥怎麼辦？爸已經把他們家當成世交了，還一直說這門婚事對兩家公司的合作有好處。如果妳真的離開，爸媽一定會很生氣，爸爸的公司也可能受到影響。妳有沒有想過這些事情？」

愛華聽見妹妹的疑慮，眉頭微微皺起，隨即緩緩搖頭。「我當然想過。正因為我知道爸媽有多看重這門婚事，我才一直感到痛苦。他們把江洋的家世、財力和兩家公司的利益看得比我的意願更重要，卻從來沒有人真正問過我，願不願意嫁給他。」她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心中的委屈，「美華，妳不覺得這樣的婚姻對我很不公平嗎？難道只要雙方家世相當、能讓家族企業得到好處，就算是一樁好婚姻？如果我根本不愛他，往後幾十年要怎麼過？」

美華低下頭，手指在琴椅邊緣輕輕摩挲。她明白父母有自己的考量，也知道溫家一向重視家族聲譽與事業往來，可是這些理由並不能抹去姊姊心裡的痛苦。如果有一天，同樣的事情發生在自己身上，她恐怕也難以接受。

過了片刻，她抬起頭，認真地看著愛華。「妳說得對。爸媽確實不應該這麼強勢，連妳要跟誰結婚都想替妳決定。換成是我，恐怕也無法接受。」她伸手握住姊姊的手，語氣逐漸堅定，「每個人都有追求自己幸福的權利，妳也一樣。就算我還不太懂妳跟湯懷民之間的感情，我也不會因為他不是爸媽選中的人，就認為妳不該跟他在一起。」

聽見妹妹願意站在自己這邊，愛華原本緊繃的神情終於鬆動了些。這些日子以來，她一直覺得自己像是被困在一個看似華麗、實際上卻沒有出口的房間裡。父母認為她享有優渥的生活，就理應接受家族為她安排的未來；江洋則認定，只要自己持續陪伴、努力討好，終究能讓她改變心意。她幾乎找不到人可以真正理解自己的立場，如今妹妹的一番話，卻讓她感到久違的安慰。

愛華輕輕拍了拍妹妹的手背，眼神裡多了幾分期待。「美華，妳願意幫我嗎？」

「當然願意啊！」美華回答得很快，接著故意鼓起臉頰，裝出不滿的模樣，「我是妳妹妹，幫姊姊不是應該的嗎？妳幹嘛問得這麼慎重，好像我是什麼不可靠的人似的。」

愛華終於笑了出來，但她很快又收起笑容，仔細地望著妹妹。「那妳答應我，不能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尤其不能讓爸媽和江洋知道。就算他們問起，也不要露出任何異樣。妳能做到嗎？」

美華看見姊姊如此鄭重，臉上的笑意也慢慢消失。她知道愛華一定已經有了計畫，而且這個計畫恐怕不只是暫時離開家裡那麼簡單。她沒有追問細節，只是挺直身子，神情嚴肅地搖了搖頭，明確地表示自己絕不會出賣姊姊。

愛華看著她的表情，終於放下心來。她伸手打開長衫的口袋，從裡面取出三張名片和一張服裝照片，整齊地放在兩人之間的小桌上。「好，那我有兩件事情要拜託妳。」她指了指桌上的東西，逐一交代，「第一件事，是等我離開以後，妳要幫我照顧爸媽。雖然他們現在不理解我，但他們畢竟是我們的父母。我離開之後，他們一定會很生氣，也可能四處找我，妳要幫忙安撫他們，別讓他們因為一時衝動而做出什麼不理智的事。」

美華看著姊姊，心中浮現一絲不捨。她知道愛華並不是不顧父母的感受，而是在沒有其他選擇的情況下，才不得不採取這樣的方式。她默默記下姊姊的交代，隨即又低頭看向桌面上的服裝照片。照片裡是一套粉色洋裝和一頂呢帽。美華仔細看了幾眼，忽然抬起頭，露出疑惑的神情。「姐，這不是妳平常很喜歡穿的那套粉色洋裝嗎？怎麼突然拿出照片來？妳的衣服弄丟了，還是想再買一套？」

愛華聽見妹妹追問，神情略微一滯，隨即將照片往她面前推了推，沒有多作解釋。「妳先不要問那麼多，照我的交代去做就好了。明天妳幫我跑一趟，去照片上這家服裝店，買一套完全一樣的洋裝和呢帽，然後送到這張名片上的飯店，交給一位從台灣來的女同學。記得要親自送到，別讓其他人經手。」

美華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桌上的名片，終於明白這件事顯然涉及姊姊的秘密計畫。她雖然仍有不少疑問，卻沒有繼續追問，只是把名片與照片仔細收好。「好，我明天就去辦。衣服和帽子送到飯店之後，我還需要做什麼嗎？」

「暫時不用。」愛華搖頭，語氣比剛才柔和一些，「妳只要把東西確實交到那位女同學手上，其他的事情我會安排。記住，這件事一定要保密，不能讓爸媽知道，也不要讓江洋察覺。」

美華鄭重地點頭，接著重新握住姊姊的手。「姐，妳放心，我不會說出去的。雖然我不知道妳打算怎麼做，但既然妳已經決定了，我就會幫妳。只是，妳一定要答應我，無論事情最後變成什麼樣子，都要照顧好自己。妳不能為了追求幸福，反而讓自己陷入更危險的處境。」

愛華看著妹妹關切的眼神，眼眶不禁微微發熱。她伸手將美華摟進懷裡，輕輕拍著她的背，像是要把這段時間壓抑在心底的不安暫時放下。「謝謝妳，美華。有妳願意幫我，我就安心多了。我會小心的，也不會忘記妳的提醒。」

姊妹倆相擁片刻，誰也沒有再說話。窗外的夜風輕輕吹進房間，桌上的樂譜被掀起一角，黑色鋼琴仍靜靜立在窗邊。這個原本充滿琴聲與日常生活氣息的房間，如今卻成了兩人共同守護秘密的地方。

美華鬆開姊姊，拿起桌上的名片和照片，再次確認上面的資料。她雖然還不完全清楚整個計畫，卻已經決定站在愛華這一邊。她明白，這一次的幫忙可能會讓父母生氣，也可能讓溫家原本安排好的婚事產生變數，但她更不願看見自己的姊姊因為家族的期待，而被迫放棄真正想要的人生。

愛華看著妹妹認真的模樣，心裡終於燃起一絲希望。她知道前方仍有許多未知的風險，江洋的監視、父母的反對，以及離開上海後該如何面對接下來的一切，都不是容易解決的問題。但至少此刻，她不再孤單。

夜色越來越深，溫家豪宅依舊安靜地矗立在庭院之中，樓下偶爾傳來傭人走動的聲響，遠處的燈光透過樹影映在窗簾上。沒有人知道，二樓房間裡的姊妹已經悄悄作出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