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淅淅瀝瀝下起了雨，初春時節，略有寒意，伴隨陰霾天氣，在台北過年總是如此。

身在異鄉，一間狹小公寓，最適合一席涼簞，擁被大眠，更勝過想一些繁瑣的往事。

垃圾車在年初四便開始收拾雜物和資源回收，我一早爬起來打掃，用吸塵器吸了兩回，由於肥貓常常舔毛，還會因此吐出許多不慎吞下肚的毛球，讓我拖地板拖了三次；為了清除家中好幾袋垃圾，怕擺久了長蟲養蟑螂，更怕的是肥貓又來搗亂，弄破綁好的塑膠袋，我只得忙進忙出，把捆好的垃圾送到樓下。

忙活了一個下午，我本累得渾身如散架一般，用很熱的水泡了澡，然後坐在沙發上繼續吃零食，同樣洗得香噴噴的肥貓斜倚在懷中，就這樣聽著窗外雨聲，心中頗覺安寧和樂。

不知不覺，沒有電腦網路、工作業務、訂單出貨的休閒生活，我居然也這麼適應了，連續好幾天的假期，人更是變得像貓一樣懶散，稍微活動筋骨就疲憊不堪。

肥貓的小腦袋垂到我面前，我在手上把玩牠的毛皮，柔軟滑順的觸感十分舒服。

肥貓的身體舒展起伏，和我呼吸吐納暗合，肉體的微溫透到我被上，春寒之中猶覺得身心熨貼，我舒舒服服伸了個懶腰，揉弄著牠慵懶的小臉，滿足地嘆息著：「有你在，真好。」

肥貓不會說話，倘若牠聽得懂人話，不知會不會跟著無聲地微笑。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也變成了一隻貓，跟著肥貓一起，在屋頂上大唱好萊塢歌舞劇《Cats》（貓）的主題曲《Memory》（回憶）。

終究，又得上班了。

初五一大早，街頭到處都是趕車的人潮，台北遍布著成千上萬的白領上班族，穿梭於捷運站和公車站牌間，而我也是其中之一。

陰鬱的天空飽含著水氣，牛毛般的細雨，讓濕漉漉的紅磚道開起了各色各樣的傘花，我從車站坐三分種的車，穿越一片綠葉茂密的林蔭大道，電梯爬升五級，出口往右一拐，就到了辦公室。

身為小主管，還得幫忙開工的事宜，我掏出鑰匙，按開鐵捲門，如同打開一個灰色的夢一般，辦公室裡彌漫著灰塵和久無人氣的霉味，還有一隻張牙舞爪牽著各種形狀絲線、如同破魚網般的小蜘蛛，就在門邊歡迎著我。

因為過年不殺生，簡單掃視整個辦公室，我將皮包扔在桌上，用一張Ａ4紙小心翼翼撈起了那隻小型肉食性昆蟲，將它送到窗外，然後忙著擦桌子、倒開水、點亮辦公室的所有燈光，清掃完畢還得分發糖果到同事桌上，最後跑去隨風飄揚的窗口，點燃了一支香。

每年春節過後的第一天，都有如此開工的場景。

或許這樣的敘述遺失了某些曾經在那時發生過的一些片段，比如在點香之前，我到女廁所排泄了一些聚集在體內的廢棄物，然後在嗜睡的臉上補了妝、梳了頭、扯了扯套裝裙子，努力撢掉絲襪上沾的幾絲貓毛。

啊，不知肥貓怎麼樣了？

看看手錶，纔早上七點多，準備的貓飼料份量足夠，牠也應該還在睡覺吧！

其實，每時每刻都有一些小事情在我身邊發生，這是個人無法控制的，但是這些事情並不能影響生活的步調，所以那些微乎其微的小事，特別是有關我的愛寵，便無法忽略不計。

開工典禮之後，老闆忙著放鞭炮去了，大家都等著發開工紅包，雖說就那麼兩張小額鈔票，總是討喜又吉利的，同事們嘻嘻哈哈、吃糖閒磕牙，或者相互說著八卦。

由於去年業績不錯，早上開春，中午喝春酒，下午繼續打混，所以我向來喜歡開工這天，就連老天爺也賞臉，下午天氣放晴，每個人也都能開心下班。

回到公寓的時候，已經是夕陽西斜的傍晚，我在門口看到搬家公司的卡車，工人們正忙著卸貨，房東太太站在一邊，看著他們搬運家具，我忽然想起那隻扭曲慘死的鸚鵡，便貓著身子，想從另一側溜進大門。

就沒想到，門口一架鋼琴上面，居然蹲坐著一隻白色的小貓，牠有著美麗的白毛和漂亮的藍色眼睛，驕傲睥睨地俯視著我，動作極為優雅高貴，似乎對世界上的事全都不屑一顧的樣子。

「真漂亮……」

我忍不住驚嘆，以前見到的貓多是普通家貓或肥貓那種流浪貓，可從來沒有見過這種讓人一眼就心動的美貓。

白貓似乎對我鬼鬼祟祟的動作很感興趣，懶洋洋「喵」了聲，又柔又膩的美妙聲音，讓人聽了渾身骨頭也要酥了。

我抬起頭，忍不住對那貓咪微笑了，又伸出手去撫弄牠漂亮純白的毛皮，牠溫順地臥在我手心，用光滑的皮毛蹭著我，曖昧的神色充滿著依戀。

「真乖！」我不禁想要繼續逗牠，於是搔了搔牠柔軟的下巴。

「妳也喜歡貓？」有個陌生男子走了過來，微笑道：「牠很少跟人這麼親近呢！」

我半蹲在當場，調戲別人的貓，還是這樣偷偷摸摸的行為，所以覺得非常尷尬。

我乾笑兩聲：「呵呵，你家的貓咪太吸引人了，不好意思……」

那人友善地微微笑著，扭頭稍稍張開了手臂，那只小貓優美地飛進了他懷裡，然後睜著一雙明亮勾人的藍眼睛，秀氣地「喵嗚」叫喚了聲。

我尷尬地笑了笑，深怕會和房東太太照面，所以沒多說什麼，就趕緊快步往樓梯走去，沒再瞧他們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