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離開我的思源森林,心中有些惘惘。站在入口處,我似乎看見我方才踏過的痕跡,被兩旁的藤蔓樹枝慢慢消蝕,終至不見、、、、、、
一塊在台七甲公路邊上的森林,又恢復他的平靜,好像我從來沒來過,好像亙古開天,他就這樣靜默。
走?
走。
邊開著車,腦海邊思索著沿路哪幾個取水方便、無人打擾的山頭適合讓我搭營帳?邊開邊拍照,放縱著心品味著秋香色的山景,沒有安排的安排,或許才是最好的安排!
最後,我來到了武陵的雪山登山口露營區,天已大黑,營區幾乎八分滿,都是家庭休旅車的天下。巡視了幾區的露營區,只剩C區的空地沒有什麼人。心裡其實還是有著盤算與計較的:以前搭營帳都有旁人幫忙,這是我自己第一次搭帳篷,而且還是六人的大帳篷!要是等下我無法撐起那片營布的話,哪該怎麼辦?、、、總不能在幾百人的目光注視下,跟大家抱歉地一鞠躬下山去吧?!
我忖度著種種可能出糗的狀況,想著求救的退路:
1.跟旁邊營帳的人求救。(可是萬一對方也不會怎麼辦?!)
2.將撐不起的帳篷一收,去租已經搭好的營帳。(這樣也蠻丟臉的!)
3.睡在車上,或涼亭裡。(都買了帳篷,卻睡車上、、、會不會太悲慘啦?!)
是的。我心裡知道,有百分之三千萬的機率,我是獨自搭不起這個大帳篷的!於是,在登記時,我差點就捨棄剛買的新帳篷,去租已經搭好的營帳,免得出洋相。可是,念頭一轉:既然都決定要來獨自露營了,還怕什麼?沒有出過一次糗,說不定我一輩子都不會搭帳篷!
決定了!在最便宜、只有空地的C區展開我的露營第一步。
背著營帳,左看右看:
不行搭在情侶檔旁邊,要請對方幫忙時,一定會被被瞪白眼!而且晚上可能還會聽到不該聽到的聲音、、、、、打×。
不行搭在家庭營帳旁邊。理由同上,最重要的是,小孩子很吵!、、、、打×。
不行搭在一群穿著跟鞋的女人和POLO衫男人的旁邊,他們應該是標準的都市雞,來吃一頓,明天拍拍照就打到回台北去的,可能比我還搞不清楚營帳的棍子怎麼接呢!、、、、打×。
最後,我瞄到一群只有四個看起來比我年長的大男人們正在露營桌煮晚餐。悄悄從旁邊走過去,看見他們身上的裝備:Lowe、The North Face、、、、都是專業登山者的用品!賓果!就是他們了!
這群大男人們忙碌地切菜、洗菜、張羅著晚餐,絲毫沒察覺,有一個小女生悄悄地把帳篷攤在他們營帳的旁邊。更沒注意到,這個小女生花了十幾分鐘,卻還沒辦法把營棍給撐起來!
望著攤在地上如垃圾袋的營帳,我決定採取第一個方案:到隔壁求救!
鼓起勇氣,筆直地走向最靠近我的那位男子,然後開口:「先生,能不能麻煩你幫我搭營帳?、、、我自己一個人搭不起來、、、、」
那男子正在剝高麗菜,一愣,隨即轉頭對一個戴頭巾的男人叫喊:「何老師,這位小姐搭不起營帳,你能不能去幫她?」
我趕緊轉頭面對餐桌邊坐著的另外三個男人,露出我覺得最誠摯無辜的表情:「拜託,拜託啦!」我心中如此吶喊著! 他們好像聽到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那樣地笑了起來,然後推派了「楊大哥」來幫我搭營帳。
其實,早在他們面面相覷地望著我時,我已經萬分後悔做出求救的行為了!差點從他們面前落跑,然後跑去加錢住進已經搭好的高腳帳篷去!
不過,人總要丟臉,才能學到事情。
楊大哥很熱心走過來,望了我的營帳一下,就指出錯誤所在:「營棍不能先穿過營帳的鉤子,營棍要先接起來,撐起四個點之後,再鉤上鉤子。這是最快速的方法!」
「可是,說明圖上明明就是寫著要先勾住營帳,再支撐四角點啊、、、、、」我不服氣地說著。
但隨即,我的不服氣變成了佩服。
才不到二十秒,我的六人帳就穩穩地開張在空地上,好像一朵大香菇憑空冒出土壤一樣!
我開始相信,要服從你自己的直覺!他們果然是專家!
另外一個何老師也過來幫我把外帳勾好。當他們得知我是自己一個人昨天半夜決定獨自來露營時,全都驚愕不已!
「你自己一個人?自己從台北開車到這裡?不會搭營帳,還買六人帳?!還決定在山上到處爬山走走玩五天?!」
小女子我點頭如搗蒜。
這些大哥們,卻嘴巴差點合不攏。
「有這麼好驚訝的嗎?、、、、比起那些獨自一人在國外自助旅行半年一年的女生們,我已經算是幼稚園的小朋友了!」我在心裡這麼想著。
何老師邀請我跟他們一起吃羊肉爐,我說我有帶泡麵,他們卻揮動著手說:「出來露營就要吃好的!怎可以吃泡麵?一起過來!」
〈聖境預言書〉裡頭說:「不要輕易放棄每個機緣,因為那是你的心發出的訊號所得到的反饋。要是錯過機緣,你可能就會錯過人生很重要的經驗!」
好。我決定再度服從我的直覺,厚著如牆壁的臉皮,過去坐在他們的露營桌,跟他們一起吃羊肉爐。
於是,我認識了一群很棒的朋友:楊大哥、何老師、David哥、龍哥、留姊姊。
楊大哥和何老師以前都是救國團的高山嚮導。David哥和龍哥是最近這幾年加入一起爬山的拱豬牌ㄎㄚ。而留姊姊則是跟他們才認識一個月,因為想去爬玉山,透過其他朋友才結識他們的。加上我這個才剛剛「被撿到」的小女生,大家一桌子吃飯,熱呼呼的湯,熱呼呼的招呼,讓單獨的我頓時暖和了起來、、、、、
他們明天要重裝去爬雪山。問我怎麼打發這幾天?
我說,我帶了一本六百頁小說,準備在武陵附近閒晃,找大樹睡覺看小說。
David哥突然開口:「要不然你就跟我們一起去爬雪山好了!」
我眼睛一亮:「真的嗎?真的可以嗎?!可是我沒什麼爬山的經驗ㄟ、、、可以嗎?」
其他人有些猶豫地望著我。他們可能心裡在想:「這個臉色慘白的小女生,又沒有什麼裝備,爬的上去嗎?」
David哥也覺得剛剛隨口的邀請可能太冒險了,又趕緊問:「你以前爬過什麼山?」
我本來要脫口而出:「景美的仙跡岩!」
可是嘴巴講出的話,比我的念頭還快,我衝口說:「我去年有去爬喜馬拉雅山、、、、、」
David哥一聽,眼睛瞪的大大地叫著:「ㄟㄟ!她說她去爬過喜馬拉雅山ㄟ!」
我的臉卻立刻紅了起來、、、、 眾人看著我的眼神頓時變得不一樣了!好像我這個連帳篷都不會搭的小女生,怎麼可能去爬喜馬拉雅山?!
我趕緊解釋:「我只是去印度的喜馬拉雅山區健行四天三夜啦!只爬三千公尺左右的山而已啦!」
每次跟人說起我爬過喜馬拉雅山,都要被這樣詭異地望著,然後再費唇舌解釋一番、、、唉!我真是心虛的很!
聽到我有爬高山的經驗後,他們似乎比較安心了。就問我的裝備:羽毛衣、透氣兩截褲、排汗衣、可耐寒到10度左右的睡袋、瑜珈睡墊、遮陽帽、太陽眼鏡、、、、。
他們看著我的裝備,臉上的表情比較放鬆了點:「除了背包小了點,其他都還OK!我們一個中型背包借你。塞不下的綁外面就好。明天就跟我們一起去爬山吧!」
裝備OK了。不過,還有一個最主要的問題沒解決:我沒有登山證!怎麼把我偷渡進去雪山?!
大哥們互相討論了一下,說只好靠運氣,冒險試看看。在八點登山入口處,管理站還沒開時,就先溜進去。之後,要是被逮到,就再看著辦吧!
我雖然知道這樣做會對他們帶來不便,也知道要是萬一被逮到的話,一切後果要自己負責。我定了定心,想著,要不要冒這次險?雪山就在我眼前,肯帶我爬山的人也出現了,再來就看我是不是願意踏入登山口了!
「我願意。」感覺自己好像在結婚禮堂說出這三個字那樣神聖,我對他們點了點頭。
一切就緒,就等天亮。 臨睡前,我還有些擔心地問:「我會不會成為你們的累贅?」
「不會。只要你肯爬,慢慢爬,一定能爬上去的!我們不喜歡趕路,我們只想「玩山」,好好欣賞山的美麗。所以,你完全不必怕跟不上我們。你要相信自己。」
在星光無限中,躺入我的新帳篷。我突然明瞭,原來這就是我的森林大樹對我做的安排!
她要我別再留戀她,要我離開她。她知道我渴望去看台灣的高山,可是卻又不喜歡一般登山社只趕路攻頂的行程。所以,讓我遇見了這些人。
「要相信機緣,相信直覺,相信自己。」
我的森林大樹,謝謝你!謝謝你給我這麼好的安排!
雪山,這麼美麗的山,我在無數圖片中看過她的姿態,她會是我的第一座百岳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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