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被俘的滋味

本田老夫人已經八十七歲了，長期走在雪地裡吃不消，兩條腿凍得長凍瘡走不動了，竟坐在雪地哭了起來，他的兒子本田一郎六十五歲了，一路上拿皮帶綁著老母的腰拖著走，體力衰竭得差不多了，可是路很長，還是要趕著走。本田一郎看到老母走不動了，噙著淚水和老母抱在一起哭了。

經過的人看了，莫不愛莫能助，搖著頭走了。永清看了很不忍心，已走了一段路，又回過頭，走向本田一郎的旁邊對著他說：

「歐里桑，您幫我帶著小女往前走，我來揹您的母親。」

「這怎麼好意思？」

「本田老夫人是我忠實的病人，我很了解她的病情。」

「不好意思麻煩你，永清醫生。」

「您們年紀大了，而我還年輕可以撐得住。」

「太感謝你了。」本田一郎感激得哭了。

永清將貴珠交給了本田一郎，走向本田老夫人，揹著她走在雪地裡，一步又一步地印著沈重的腳印走著。

大概是他的體力透支得太多了，現在又要揹著老太太，因此走的速度很慢，脫離隊伍也愈來愈遠了，只剩下他與本田老夫人走在漫天的雪地裡。

「站住！什麼人？」

永清呆住了，一群人持著槍走了過來，在離開他一百米光景的地方，向他喊叫著。永清一看，有六個人一聲不響地走來。他想，啊！我的末日到啦。他們中間有一個人，在離開他幾步遠的地方，動了動肩膀，卸下自動步槍來。永清一看，兩腿發軟，身子就像一束割下來的草那樣倒下來，其實他的心裡很明白，已經落在包圍中，被俘擄了。本田老夫人倒在雪地裡，大聲以日語哭喊著：

「不要殺我們，我給你們錢。」

「永清醫生，救我。」本田老夫人慌張地叫著。

「本田老夫人不要怕。我會保護您的。」

「你是醫生？」一位外貌粗魯看起來像大老粗的人問著永清。

「我不是醫生。」

「那老太婆怎麼叫你醫生？」

「我不是醫生。」

「你不是醫生，那你做什麼的？」

「我是工人。」

「你是工人？」位肩上掛上一條槓的人走過來，好奇地問著永清。

「報告排長。」

大老粗對那個人喊著排長，只見排長的額頭，有一明顯的刀疤。

「你是工人，把手打開給我看看。」

刀疤排長走了過來，命令永清打開手掌。永清打開了手掌。刀疤排長看了手掌後，用力甩了永清兩個巴掌。

「沒有長繭，你根本不是工人，說！你到底是什麼人？」

「我是工人！」

「再不說。我就斃了老太婆。」

刀疤排長拉上槍機，手槍瞄向本田老夫人。

「永清醫生，救我。我還不想死。」本田老夫人的嘴唇含糊不清地叫著。

「是的，我是醫生。你們不要殺她。」

「對嘛！說實話，才是識時務者為俊傑，早一點說出來，不就省得被白捱一頓打。」

刀疤排長那張瘦瘦的臉上，顴骨、下巴的輪廓非常清晰，像是鐵鑄似的，不過他的口氣倒像是一位施人小惠的恩人。

可是站在他旁邊的大老粗卻生氣了，大老粗一把手拉起了永清，往他的肚子猛揍了四五拳，永清抱著肚子，忍著痛，並沒有吭聲。

「媽的，你敢欺騙我，欠揍。」

「住手！別打了。」

本田老夫人跪在地上，一直向大老粗猛磕著頭。大老粗仍不理會她。刀疤排長轉頭看著別處。永清太虛弱了，爬不起來。

「站起來，你是不是國民黨的特工人員？」

「我不是。」永清爬了起來回答。

「把口袋翻出來看看！」

    大老粗惡毒地笑著，伸手摸著他的口袋。大老粗把永清所有的口袋都抖了又抖，仔細檢查他身上的每一片小紙頭，發現並沒有錢，就把他的手錶拿走。

    「你再亂動的話，小心老子勒死你。」

    「難道百里坡的屠殺，是你們幹的。」

    「你怎麼知道的是我們幹的？」

    「我是一名醫生，你們瞞不了我的。」

    「是又怎麼樣？不是又怎麼樣？」大老粗嘟著嘴，挺著公雞般的胸膛說著。

    「所謂好漢做事好漢當，除非你是孬種。」永清故意刺激他。

    「好，我是好漢，是老子幹的。」

    「哼！好漢？殺手無寸鐵的人是好漢，反了，天下蒼生呀！你們屠殺那麼多的人。」

    「他們大都是該死的地主、惡霸。」

    大老粗棉襖上有好幾個地方燒破洞，只是粗枝大葉地補上幾個補丁；而破舊的草綠色褲子上的補丁，不是好好地縫上去，而是以稀落的粗糙方式釘上去的；至於腳上穿著一雙舊的軍用皮鞋，和一雙被虫蛀的厚羊皮襪。

    「可是你們勒死人的手段太殘忍了。」

    「那來的殘忍，他們都是日本人的走狗，祟日的民族漢奸，槍斃了他們太浪費子彈了。」大老粗理直氣壯說著。

    「他們有罪，應該交給司法單位處置。」

    「這些民族罪人交由人民審判就可以了，我們共產黨本身就是司法。」

    「你們濫殺無辜對嗎？連女人、小孩也不放過。」

    「原來你都知道了，他們也是死有餘辜的。」

    「你怎麼知道裡面有女人、小孩？」

刀疤排長好奇地問著永清。他穿的衣料很結實，一件舊的厚羊皮上衣；腳上穿著一雙大統長皮靴。

    「骨頭會說話，女人和小孩的骨頭，和男人明顯不同，很容易辨別的。」

    永清說完，又嘆了一聲長氣說你們這些劊子手。

    「少嘍嗦。把他押走吧！」刀疤排長下了一道命令。

    「那老太婆呢？」大老粗問著。

    「放了她。」

    「放了她？」

    「帶她走，她的行動慢，又浪費了米糧；殺了這日本人，一定會惹來紅十字會抗議引起國際糾紛的。」

刀疤排長解釋著，又說待會兒，前面的日本人等不到他們兩人，鐵定會回來找他們的，他們一旦看到老太婆會將帶她走的。刀疤排長說完，叫兩名持槍士兵押著永清走，丟下本田老夫人孤單地留在雪地，等待救援。

永清被他們押著走，步履蹣跚地走在雪地，並沒有感受到陽光的溫暖，長筒鞋吃力地埋入雪中。他覺得自已彷彿是生存在某種虛幻的銀色世界裡，肩頭扛著笨重的十字架，拖著疲憊的身子往前走，而走在雪地上的，或許是他的影子。他一次又一次地告訴自己，為了洋子和孩子，我必須活下去，我的勇氣和毅力像一盞不滅的石油之火，不斷燃燒著精力。」

經過了村莊，他看到了人們奇怪的眼神，明白誰是在同情他，誰是在憎恨他？他在這兩個不同世界的夾縫中行進著，除了死亡可以作為它們之間聯結點外，並沒有什麼交集了；可是他很清楚知道，絕不會讓死神得逞，他要撐到看到死神那副絕望的表情為止。他們這一群人通過了村莊，刀疤排長下令停下來休息。

正午的太陽，依然沒有露出光芒，大地變得寒冷寂靜，永清的身體仍不自覺地顫抖著。大老粗大聲地斥嚇著永清，要他拿著鏟子挖掘沙土，準備活埋自己。

    「我要活埋你。」

    「唉！想不到我黃永清今天會落到如此的下場。」

    永清坐著，頹喪地低下頭，那兩隻不由自主地垂下的大手正微微哆嗦著，還有下巴和剛毅的嘴唇也在哆嗦…

    「讀書人，怕了啊！你們這些書呆子只會讀書，根本不識我們這些勞動階級的偉大。我要讓你知道我的厲害，讓你害怕我就像夜裡的老鼠遇到貓一樣。」

    「唉！古人曾言『生死有命，富貴在天』，看來一切都是命中註定的。」

    「你都快上西山了，少說這一套文鄒鄒的屁話。」

「….」永清死氣沈沈的眼裡，卻看不到一滴眼淚。

「不說了，瞧你膽小如鼠的樣子，哈！哈！好騙死了，活埋是騙你的。」

    「你….」永清指著大老粗的方向正想開罵。

    「我叫你挖坑洞，也是在叫你埋死人的，兩者還都不是一樣，哈！哈！」

    「埋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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