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房間後，林旭峰精神一鬆懈，立刻把自己重重的拋到床上。

剛才如果不是被阿勇叔的電話打斷，爸爸的訓話大概還會再講上一個小時。雖然爸爸罵起人來滔滔不絕，但一定沒察覺他的訓話內容，永遠都是千篇一律。

「現在不認真念書，以後就不能進入好學校，你將來就算勉強混畢業，也沒辦法在社會上和別人競爭。」

「成績考這麼爛，你以後有什麼出息啊！」

「你真令人失望！我在外頭辛苦賺錢養家，只是要求你把書念好，這樣都辦不到，你還能做什麼？」

這些傷人自尊心的話，總在林旭峰耳邊一再重複播放。他現在回想起來，爸爸對他從來都只有責備，沒有鼓勵。他有時會想，如果爸爸真的這麼在意分數，乾脆幫他考試好了。

爸爸的個性好強、好勝，雖然口口聲聲說是不希望他輸在起跑點上，才處處拿他跟別的小孩比較，但林旭峰認為爸爸根本是虛榮心作祟，全是為了面子問題。也因為爸爸愛面子，讓他內心深處埋藏著好幾件令人傷感的回憶。

最早的記憶，是他念幼稚園時期，當時爸爸的公司舉辦親子運動會，爸爸帶他參加其中一個「夾夾樂」的競賽活動，這個活動顧名思義就是在盤子裡放著紅豆、黃豆、綠豆和黑豆等五顏六色的豆子，參賽者要用筷子從這一盤夾到另一盤，然後分門別類放好。當然，速度最快的人就是贏家。

「快點！快點！」

爸爸不停的大聲催促，反而讓林旭峰手抖得更厲害，何況，當時他只是一個連筷子都還拿不穩的五歲小兒。想當然耳，結果連一顆豆子也沒夾起來。而在一旁喊得聲嘶力竭的爸爸，只得到一個被同事揶揄、面紅耳赤的難堪下場。

因此，等不及親子運動會結束，爸爸就氣得當場大罵他是「笨蛋」、「白癡」、「教都教不會的Loser（失敗者）」。即使當時年紀小，林旭峰還是能感受到旁人同情的眼光，羞愧的躲進媽媽懷裡哭泣。

等他再大一點，念小學的某次運動會，原本說好是由媽媽陪他參加滾鐵圈比賽，沒想到競賽當天，媽媽穿高跟鞋扭傷了腳，只好臨時改由爸爸上場。

有過之前的「惡夢」，林旭峰一看到爸爸現身運動會場，整個人立刻緊張了起來，偏偏爸爸又在賽前向他精神喊話：「滾鐵圈這麼簡單的運動，你可以拿第一名吧？」

「嗯……」林旭峰沒什麼信心的應了一聲，隨即畏縮、心虛的低下頭，不敢直視爸爸的臉。

誰知道，上場後，別人的鐵鉤都能乖乖的勾住鐵圈，向前滾動，只有林旭峰手裡的鐵圈像是麻糬做的，扶都扶不起來，更別說是邊跑邊滾了。

眼看大家的鐵圈都快滾到終點了，兒子卻還沒辦法把後半段的比賽交由他接手，林志宏氣得跑過來一把搶走鐵鉤……說也奇怪，不聽話的鐵鉤馬上像被三秒膠黏住，變魔術般緊緊勾住鐵圈，雖然林志宏身手俐落的推著鐵圈滿場跑，結果還是落後，得到最後一名。

「氣死人了！你真的是我兒子嗎？怎麼一點都不像我！」林志宏的火爆脾氣瞬間爆發，當眾不留情面的衝著林旭峰飆罵。

那次林旭峰並沒有哭，他知道如果掉眼淚，爸爸可能會罵得更凶，反而讓他更丟臉。

自有記憶以來，他總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敗，而爸爸也一次又一次的失望。爸爸無情的責難、嘲笑和羞辱，讓林旭峰幼小的心靈蒙上陰影，直到如今都無法忘懷。

想當然耳，父子之間的感情也越來越疏遠。林旭峰為了避免捱罵，盡可能不出現在爸爸面前，能躲多遠就躲多遠。

其實他也知道，爸爸說的話都是真理，林旭峰何嘗不希望能達到爸爸的要求，討他開心。可是，爸爸開口不是期許他「成功」、「得第一名」，就是辱罵他「白癡」、「笨蛋」，這些話讓他聽了只想逃，以免換來更多不堪的羞辱。

而且他不懂，明明每天念書到凌晨一點多，隔天一早六點不到又趕緊起床準備上學，他都已經那麼努力了，為何爸爸卻總是看不見他的付出，只會拚命向他施壓？爸爸下達的命令永遠都是「只准成功、不許失敗」，偏偏他做不到，又能怎麼辦？

林旭峰心痛的咬著指甲，爸爸不能理解和體諒他的努力，不但讓他心裡有極大的壓力，更有一種深沉的孤獨感。為什麼都沒有人了解他呢？

有一次，他們一家三口好不容易安靜的吃一頓晚餐，席間爸爸還難得的有說有笑，因為他那天替客戶成交了一筆大生意，可以獲得不少佣金，已經是中年男子的爸爸，臉上露出少年得志的傲人笑容。

好巧不巧，電視上忽然出現青少年輟學、年輕人失業的專題報導，這時，媽媽隨口問了一句：「旭峰，再過一年就要基測，你有把握考上學校嗎？」

「……」他咬著下脣，久久不語。

爸媽犀利的眼神全都看向他，好像期待他會說出令人滿意的回答。這麼一來，反而讓他緊張得支支吾吾起來，深怕又會惹惱爸爸。

「你怎麼不說話？」林志宏臉上的笑容果然消失了，嚴肅的盯著他問。

「我……我沒有信心能考上……」他幾近耳語的回答。

「你都還沒報考，就這麼沒信心！這叫作『不戰而敗』。爸爸、媽媽是這麼教你的嗎？你怎麼不拿爸爸當榜樣？現在不好好念書，將來能做什麼！」黃秀鳳臉色微慍的說。

「我……」

看到爸爸皺眉，臉上又露出那種不屑的神情，林旭峰感到害怕又委屈；但媽媽那天也像是吃錯藥，一直搶在爸爸前面拚命指責他。

「你不如現在就退學，不要再浪費爸媽辛苦賺的錢，反正又沒把握能考上學校，還讀什麼書！」

平常媽媽就算不幫他說話，也不至於和爸爸聯手罵人，霎時，林旭峰備感委屈，一口氣堵在喉嚨間，隨即流下眼淚。

「我說過男孩子不要動不動就哭……長這麼大了，還哭什麼！不要吃飯了，你回房間反省，好好想一想要怎麼努力念書，才能考上好學校！」林志宏怒斥。

如果當時爸爸或媽媽能給他一句鼓勵的話，那該有多好！林旭峰自知不是一個學習力強的小孩，只好強迫自己努力讀書，希望能符合爸媽的期望，但是在爸媽眼中，他仍然是一個失敗者。

「你們不要再逼我了！如果我放棄念書，你們會不會比較開心？」

一個人待在房間內，林旭峰忽然失控的大吼，淚水也自眼角迸出。

他不自覺的啃咬著手指頭，絲毫沒察覺指甲已經被咬到光禿禿，指甲和皮肉中間還滲出紅色的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