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菁英父母平庸兒

「看你考這什麼分數？丟──臉！」

林志宏加重語氣、暴跳如雷的將一張考卷丟到兒子臉上。考卷輕盈的從林旭峰臉上掃過，壓力卻沉重得像是被人當面賞一巴掌。

這是夢！只是在作夢！只要再忍耐一下就會醒過來。林旭峰眨了眨眼睛，視線隨著飄落到地上的考卷游移，不敢直視爸爸生氣的臉孔。

爸爸的「躁鬱症」又發作了。林旭峰認定爸爸是心理有病，不然怎麼會每次一看到他的考卷就生氣罵人？而且罵人的習慣，從他進小學開始，直到現在國二了，不但次數沒減少，反而有越罵越激烈的傾向。

「我有時候真懷疑，你到底是不是我兒子？看你考這種爛成績……五十六分？怎麼會有人智商這麼低，是遺傳到誰？」

你問我，我問誰啊！林旭峰只敢在心裡回嘴。考試成績不理想又不是他願意的，就像人出生時無法選擇父母，所以他才會遇上一個凶巴巴的爸爸，就算被罵到耳朵長繭，也不敢出言反駁。

打從有記憶開始，不管他做任何事情，似乎都無法討爸爸歡心。凡是和「競爭」兩個字扯上關係，爸爸望子成龍，希望他比別人優秀、傑出的壓力，每每讓林旭峰吃足了苦頭。這種情況在他進入小學讀書之後，更是變本加厲，以致他被罵的機會就更多了。所以他才會覺得爸爸有病──得到一種「愛罵人」的毛病。

幸好媽媽不像爸爸這麼嚴厲，但她也有一個毛病，林旭峰私下稱之為「快閃族」。每當爸爸罵他時，媽媽總是能閃多遠就閃多遠，很少開口替他求情，就怕一不小心被爸爸發飆的颱風尾掃到。

「奇怪！我和你媽以前都是名校畢業，考試對我們來說是輕而易舉的事，為什麼對你就這麼困難，你到底有沒有在讀書啊？」

「有啊！」                                            

在爸爸金剛怒目的瞪視下，林旭峰氣弱的回答。

無論他每天晚上熬夜念書到幾點，成績還是「一路走來，始終如一」──爛到爆！爸爸經常為那幾個阿拉伯數字，對他大眼瞪小眼的咆哮，讓林旭峰一直深感苦惱。

原來，林志宏自視甚高，認為自己是眾人眼中的菁英份子，當他看到兒子表現不如自己當年優秀時，就一肚子氣，大有恨鐵不成鋼的強烈不滿。他不是不曉得兒子念書念得很辛苦，就是因為已經花費這麼多心力，卻仍看不到成果……所謂虎父無犬子，林志宏無法忍受有個資質駑鈍的兒子。如果一開始就輸在起跑點，將來怎麼和別人競爭？

「有念書還考不及格，你腦袋裡是裝豆腐渣嗎？和別人相比，你不知道自己有多幸福！父母給你最好的環境，不愁吃、穿，只管專心把書念好，結果哩？你沒有一次成績令人滿意。」

「又不是只有我考不好……」林旭峰小聲的替自己辯解。

「閉嘴！十科有九科考不及格，還有臉找理由？你去問你媽，我們以前讀書有多厲害，每次都在前三名以內，哪像你，連及格邊緣都達不到！書念得這麼差，將來能做什麼？難不成你國中畢業以後，想去賣雞排？」

賣雞排也沒什麼不好！林旭峰將嘴脣用力抿成一條線，極力壓抑想頂嘴的衝動。大人不都說「行行出狀元」？姑且不提他有多愛吃雞排，之前有一部電影就叫作〈雞排英雄〉，電視新聞也曾報導，有一個博士生放棄五萬多元的助教工作，回家鄉一邊賣雞排，一邊陪伴年邁的父母。如果他以後也去賣雞排，至少可以天天吃到免費的雞排，說不定還能變成雞排達人。

不過面對盛怒的爸爸，林旭峰不敢說出內心話，只能從睫毛底下的眼眸中洩露些許心思。

可惜一心只在意分數的林志宏，根本看不見，也不想了解兒子的內心世界，還拿他那個做小販的朋友當作例子，希望兒子能引以為戒。

「如果你的成績繼續這麼爛下去，我看也不要浪費學費了！乾脆現在就休學，和阿勇叔一起賣水煎包，才會了解用勞力賺錢有多辛苦，每天不管颳風、下雨，都得推餐車出門做生意，還要被迫吸入馬路上許多車輛的廢氣。」

彷彿有心電感應，林志宏才提到阿勇，手機正好在此時響起。

「喂？阿勇啊……嗯，什麼事？」

　　林旭峰看著爸爸抬高下巴講電話的姿態，心想還真是不能在背後批評別人，爸爸話都還沒說完，阿勇叔就打電話來了。

　　爸爸和阿勇叔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死黨，雖然兩人至今仍有往來，但爸爸言談之間，卻經常流露出瞧不起童年好友的語氣。

「你要錢周轉？是什麼用途？哪時還？好，我知道了……」林志宏一邊講電話，一邊不時面露鄙夷之色，但最後還是豪氣的說：「沒關係啦！朋友有通財之義，誰教我們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好哥兒們，等一下我就去ATM（自動櫃員機）轉帳給你，掰掰！」

一掛斷電話，林志宏就像川劇變臉，迅速換上另一副表情。他不屑的動了一下脣角，帶著警告意味的說：「這通電話來得正是時候，你親耳聽見了，這就是不念書的下場。你阿勇叔每天做牛做馬累到快爆肝，還賺不到什麼錢，才一個六千塊的熱水器壞掉，就得向爸爸借錢買，真可悲！你以後也想變成這樣嗎？」

可悲的人是爸爸。他和阿勇叔講電話時，假裝像是有情有義的好兄弟，卻在背地裡批評他，真是雙面人！

不知爸爸還要多久才肯結束訓話？林旭峰忽然有尿意，急得夾緊雙腿，身體幾乎快打起哆嗦。

「爸……」

「我現在逼你念書，還不是都是為你好，怕你將來高不成、低不就，輸在起跑點上，到時候你人生就完蛋了！你懂不懂什麼叫作望子成龍？」

「爸……我尿急，想上廁所。」

林旭峰鼓起勇氣開口，身體已經不由自主的像個小女孩，扭捏不安的一直晃動。

但是看在林志宏的眼裡，卻認定這是兒子故意找藉口開溜。

「你是真的尿急，還是想要尿遁？」

「是真的啦！爸……我快尿出來了……」林旭峰都快哭出來了。

「快去吧！男孩子動不動就要哭，真沒用！」林志宏不耐煩的揮著手，准許兒子離開。

唉！想上廁所也中槍！爸爸一定是很討厭、很討厭他，林旭峰心裡又多出一道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