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靜時，我的思緒回到遙遠的時空。那年我是個大學新鮮人，常常仰望窗外的天空，幻想有一天白馬王子會從那杳渺的天邊走下來，帶著我飛翔。

放暑假了，有一天我和姊姊逛街回家，在顛簸擁擠的末班公車上，站在我右手邊的一個男生一眼認出我。我們是小學同學，雖然同住在一個小鎮，但是小學畢業後再也沒見過面。我一向跟男生講話會臉紅害羞，那天態度卻出奇自然，一路與他談笑風生，直到他在離終點的前一站下車。這件事在我的心湖沒留下一絲漣漪，因為少女的情懷正在追尋一個縹緲的夢。

接下來的三個月，他展開一連串的行動，而年少的我不能察覺他真正的用意。

首先，他與另外兩個男同學籌畫一個小學同學會。他們天天來我家，討論、聯絡、寫邀請卡。於是，一個晴朗的星期天，同學會在陽明山舉行。當年驪歌聲中分別，大家都還是小孩，再見面時無論是上大學或已在社會工作，個個神采奕奕，銀鈴般的笑聲在初夏的山間迴盪。

接著，他策畫一個家庭舞會。他沒有告訴我舞會為我而開，自然我也不會告訴他我從來不參加舞會。那個晚上，他派一個男同學騎摩托車來接我，我回絕了，一會兒，他氣喘吁吁趕來，固執的我，任憑他們說破嘴也不肯走出家門。兩個靦腆的男孩黯然離去的神情，深印在我腦海。

然而，我拒絕參加舞會並沒有使他退縮。隔幾天，三個男孩又繼續出入我家客廳。他們開門見山問我：「你不喜歡跳舞，那你喜歡什麼呢？」為迎合我的喜好，他們一再召集小學同學，舉辦無數次登山郊遊。於是，銀河洞、指南宮、皇帝殿、圓通寺……踏遍台北近郊的景點。我想體驗當家教的滋味，他們幫我找到一個數學家教；我不喜歡教數學，他們又設法幫我換成英語家教。

整個暑假這三個大男孩繞著我的生活團團轉，而我卻愚昧懵憧，完全不去體會他的心思。

九月開學的日子就在眼前，他即將離開台北回去台南上課，臨走前一天他終於鼓起勇氣，第一次單獨來敲我家大門。可是，一個單純的邀約看電影的舉動竟然冒犯不經世故的我，認為褻瀆我們之間單純的友誼。他興匆匆來，惹得不歡而散。

如今我有了一點人生閱歷，回想這段年輕歲月，多麼希望時光倒流，回到那個生命的契點，讓我成為他的初戀情人。我將帶著感謝和誠意跟隨他們，去歡度一個浪漫的仲夏夜舞會。我將捨棄高不可攀的夢想，接受眼前踏實的幸福。雖然他不見得成為我今生的終身伴侶，我也應該敞開心扉，珍惜身邊每一個美好機緣，為生命增添一些繽紛回憶。

(本文刊登於世界副刊 2007-08-22 八月徵文話題 最遺憾的事)

(附上張純瑛的〈羞怯者的告白〉她清楚寫出了我表達不出來的內心深處、羞怯者共通的遺憾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