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家附近有一道荒蕪的堤防，海風總是呼呼地吹。那天風勢不大，晨走時臨時決定朝海堤方向走去。快接近堤防時，遠遠看見一隻灰褐色母鴨帶領一大群毛茸茸小鴨，浩浩蕩蕩從松林小徑出來，橫過人行道走上大馬路。

母鴨帶隊游泳去 小鴨遇台階路障

我加緊腳步，跟上隊伍。春夏之交的舊金山海灣濕地，大自然時時流露野生動物親情，令人百看不厭。

母鴨穿過馬路，一腳跨上馬路沿邊台階，頭也不回逕自走上湖邊壟起的草坡。馬路邊台階的高度是小鴨身高的兩倍，看起來出生沒幾天的小鴨們身體不夠高，腿不夠長，無法躍上台階。本來井然有序的隊伍頓時亂成一團，台階下嘰嘰喳喳。

幾十秒鐘後，一隻小鴨有了主意，只見牠面對台階，搧動一對稚嫩的翅膀，奮力一跳，身體如攀岩，腳一蹬猶如跨馬，就上了台階。其他小鴨紛紛仿傚，接二連三攀爬而上。最後剩一隻瘦弱的，屢跳屢敗，仰頭望著高高的台階，啾啾啾不停哀號。

母鴨站在五、六公尺遠的草坡上觀看，沒有下來幫忙的意思。等待了一會兒，牠轉身朝另一側的坡下走去，圍繞在牠身邊的小鴨們乖乖尾隨，魚貫進入湖裡。母鴨邊游邊扯著嗓子叫，呱呱聲呼應街邊小鴨的哀鳴，迴盪在寧靜的沼澤上空。

母鴨漸游漸遠，呱呱聲逐漸模糊，街邊的小鴨愈發著急，沿街亂跑，幾次跑到馬路中央。有兩輛汽車呼嘯而過，讓人忍不住為牠捏把冷汗。

先餵食強壯雛鳥 體弱者自求多福

我很想領小鴨上台階，讓牠趕快去找媽媽。但是只要稍微靠近，小鴨便緊張萬分。空蕩蕩的街邊，小鴨沒有停歇地來回奔跑，氣喘吁吁，跑步聲清脆響亮。忽然間所有聲音戛然而止。小鴨仆倒於路邊，四腳朝天。

我低頭凝視奄奄一息的小鴨，呆愣半晌，終於鼓足勇氣伸出兩根指頭，小心翼翼拎起牠的一隻腳，把牠送到草坡上。牠太虛弱了，站不穩，走沒兩步就跌跌撞撞滾到坡底，差一點滾進湖裡，所幸被湖邊的雜草擋住。看牠無聲無息地仰躺著，我的心噗通噗通跳得好快。生命如此脆弱啊！是我不該把牠拎起來嗎？

本是件賞心悅目的事，結果演變成這樣，內心懊惱不已。

忽然草叢裡有動靜，小鴨奇蹟般翻身而起，搖搖晃晃滑進水裡並奮力游起來，一面啾啾大叫。

母鴨聽到小鴨呼叫，帶著其他小鴨，轉身游回來。我在坡上看牠們湖裡相遇，一家團圓，這才鬆了一口氣。

親眼目睹體弱的小鴨必須自求多福，不禁想起曾經看過一段生態紀實影片，一窩仰頭張嘴的小鳥，母鳥啣著食物回來，總是先餵食強壯的，若有剩餘，才分給瘦弱的，幾回合下來，那最瘦弱的始終分不到食物。

以後只要路過堤防，總會想到此一邂逅。那日如果不到海邊，小鴨的命運不知將會如何？

(本文刊登於2011年7月1日聯合報繽紛版)

一群小鴨聚在台階下

最右邊那隻﹐跳台階的時候摔下來

剩下四隻在台階下

倒數第二名正在跳台階

最後這一隻怎麼跳都跳不上去﹐在台階下走來走去

母鴨不等那最後一名﹐轉身要下水去了

最後一隻小鴨﹐望著台階就是跳不上去﹐可怎麼辦﹖

終於全體到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