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罔忍
2014/12/09 02:24:16瀏覽696|回應0|推薦7

我們村子只有一條街。街上有個菜市場,一個小學,還有一個土地廟。

村子里的人把招租、賣房、修水電馬桶之類的廣告貼在小學門口的布告欄上。也有貼在土地公廟牆上,或者電線桿上的。

罔忍的廣告也貼在這些地方。

罔忍是我們村子里的土地掮客。專在鄉下地方替人找地、買地、賣地。她的廣告跟村長候選人的競選選場單一特樣式,大概用了同一家印刷廠的樣板。最上面是“蔡罔忍”三個大字,中間有大頭照,下面寫:“你有買不到,賣不掉的土地嗎?打電話找我! 193-666-8888。”

罔忍的廣告上,有張甜甜的番茄臉,左右各一酒窩,蓬松鳥窩頭,臉上笑開了花,像爆米花一樣。 笑得連她嘴邊那顆檀香美人痣,看起來也香噴噴地開心。

說到罔忍, 恐怕村裡人都有幾句話要說。

男人說,“買土地,找伊,萬事OK!“

“伊(她)有三步五七仔(有兩下功夫)。厲害腳色哪!“

         賣花的女人說,“賺錢都拿出來捐,做義工,人很慷慨啦。“

         練外丹功的歐巴桑(婦人)欲言又止, “一個人,一個性格…“

邊上賣筍子的壓低聲音, “被她丈夫打到眼睛黑青,應該啦。”

喂流浪狗的阿婆卻道, “喂,默默吃三碗缸半(少说话,多吃饭)!别人家的事,你吃饱太闲啊?“

罔忍,我也是認識的。

就說說她的事兒吧。

罔忍

「罔忍」這款名字,在我們村裡並不算稀奇。村里人給娃娃取名字,要是取了罔好、罔甘、罔水這款的,大家就知道這家人鉚上了賠錢的生意,養了女兒。

         「罔」字, 在閩南語是莫可奈何,姑且如此的意思。罔忍的意思就是:姑且忍著。

      罔忍家七個兄弟姐妹,三女四男。女孩的名字裡,都有“罔”字。大姐「罔腰」。二姐「罔市」。「罔腰」的“腰”字,本來是“搖”。意思是“姑且搖著“,當然是放在搖籃里。「罔市」的「市」字,本來是「飼」。閩南語“市”和“飼”,閩南語同音。「罔市」的原意是“姑且飼養著”。「罔忍」的爸爸到戶政事務所去報戶口,辦事員聽音寫音,就成了“罔腰”和“罔市”。

罔忍是蔡家的“吊車尾仔”,多年後才闖到蔡家。上面兩個姐姐,四個哥哥,都比她大上一大截。黑面蔡原來已經生夠了男孩,洗手不乾了,但他的牽手一尋思,天公伯送來的娃娃,哪能拒絕,就忍了下來。所以有了“罔忍”的名字。

罔忍生下來,頭大嘴寬臉四方。嘴邊上一顆檀香小疣子。這疣子像顆地球儀,正要浮出地表,一半浮了上來,一半還咔在地裡。外星人一樣的臉,小嘴巴一開一合,像在斟酌咀嚼著甚麼娘胎里的未了之事。她那小嘴巴一拉扯,扯出一個大呵欠,嘴角那顆檀香疣子也讓她拉歪了,斜倒一邊。

         村裡的接生婆說,這個女娃有男將之風,以後少不了要當個總經理甚麼的。那顆香疣子是個“財庫“,上面兩根娃娃毛是娘胎里帶來的財庫鑰匙,萬萬不能動。不能拔、不能剪、不能修,不可為了女嬰仔面上一點小事,誤了蔡家以後的大事。

 

黑面蔡

 

         罔忍的阿爸,人稱“黑面蔡”,是地方上一豪傑。人大,臉黑,翻臉如翻書,有如烏雲壓境,鳥獸人等頓時走避。識時務的人,都知道快快拔腳走人!孩子們說:“黑面蔡變臉,宛如颱風尾。“ 

         現榨芭樂汁是蔡家祖上傳下來的養家的行當,到了黑面蔡手上,發揚光大。蔡家祖上一片山地,種出來的芭樂甜大香脆,咬起來咵嗤咵嗤響。芭樂長熟了,圓潤有看頭的送到市場上論斤兩賣得好價。凹巴麻點的現榨成芭樂汁,配上純正台灣自產二級甘蔗糖,現榨現喝。“黑面蔡芭樂汁“ 幾個字圈成紅綠兩色走馬燈,圍著芭樂汁攤位一閃一閃地打轉。

那黑面蔡把挫冰機掄得唰唰響,一塊方正的大冰塊給削得冰渣四濺,濺到了買冰人的手臂上大腿上。黑面蔡拉直了喉嚨喊:“芭樂汁嘿伊,沒涼免錢,沒爽免錢。若是看我黑面蔡有起 ,加買一杯。我黑面蔡再送一杯免錢,讓你飲到爽!”

         黑面蔡是個阿沙裡的人。過路人身上沒帶錢,口渴了,只要一句話。黑面蔡雙手奉上透涼的滿杯芭樂汁。過路人稱謝說“落禮”,黑面蔡把脖子上的毛巾一揮:“出外人,閒話免講啦!”

         這攤子就擺在夢里村漳王廟大榕樹下。樹上小鳥安家,整天啾啾唧唧唱著大合唱。樹下蔭涼一片,幾條長板凳放在那兒讓過路人歇腳。八卦寮、無水寮、田草埔附近地方,找頭路零活兒的男人都到這裡來。赤山尖山一帶的山農,農忙時節缺了手腳的,也會到這裡來打探,聊天開講,互通消息。黑面蔡坐鎮大榕樹下,口嚼檳榔,單手掄動挫冰機,把附近方圓十里地面的竹子採伐,風梨芭樂栽收等大小農活兒,都調動編派好了。

      黑面蔡開始做阿爸,連著生了兩個女娃,罔腰,罔市者也。接下來的六、七年間,他連戰皆捷,一舉得了四個兒子。他自覺衣袂飄飄,所過之處身畔一陣旋風,相伴相隨。英雄豪傑,就在此間一家,真正是志得意滿,豪氣乾雲。黑面蔡給兒子們取名:俊英,俊雄,俊豪,俊傑。

         之後是罔忍。 也奇怪,罔忍才滿月,黑面蔡就得了意外的錢財。蔡家祖上傳下來的一片不值錢的荒山壞水,一半讓地方政府收購去,要開發成地方公園。另一半折換新興工商企業股份。蔡家另外的山地,也有投資商,傳教士,外國人來看,要收購蔡家山地開發成高級別墅區。方圓十里地,一波波開發聲浪沸沸揚揚,把土地開發商待到黑面蔡的芭樂汁攤上來。

         黑面蔡在村裡名聲響亮,人頭也熟,順理成章包辦了自家山地砍樹,種樹等園林之事。遠近親戚都受到照顧,成為園藝團隊成員,算是半個“吃公家飯的”了。利潤一波接著一波滾進蔡家大門,黑面蔡儼然成了地方上的小頭目,吆喝發落,不在話下。

黑面蔡給兩個女兒找到了好人家。男孩子都初中畢業,會說國語,會寫字,會看報,家裡也有田地。婚禮那天,小罔忍番茄一樣的甜甜臉,大酒窩,嘴邊小檀香疣子。大人給她穿上一件露背爆米花小紅裙,抱去喝喜酒。那裙擺的荷葉一層一層堆到罔忍小屁股上,一搖一晃,像隻寶蓮燈。

         親家賓客看見罔忍都忍俊不住,笑著叫她:“小姨仔! 小姨仔!“

男人們借酒裝瘋,把小罔忍抱去放在親家公腿上。 打趣道:“親家公抱小姨仔喝燒酒!”

草地人的歡騰聲里,黑面蔡恍然若有所悟: 接生婆說的不錯,蔡家的產業,可不是自這女娃娃出生以來,才發達起來,滾滾而來嗎?

黑面蔡放眼自家田產,水稻田,鳳梨田,番薯地,芭樂園,水牛在泥漿水里泡得舒坦,牽手 (老婆)在灶下煮食,村裡男人蹲在他家長板凳上抽煙喝茶。原來天地之間,別有奧秘。

         这是好山好水的村子。好男好女的地方。

我們村子里的男子漢有所作有為,酷女人無怨無猶。男人女人把男尊女卑的規矩,演練得爐火純青,日子於是駕輕就熟。是非對錯都成了無關緊要。

         身為男子漢,黑面蔡偶爾須要展示一下他的有所作為,男人氣魄。為了一點小事,他有時當著家裡老人的面,一個耳光朝他牽手(老婆)臉上摔過去。他那牽手挨了打,聲息全無一話不發,撿起地上扁擔下田乾活去了。 晚飯時候,黑面蔡回得家來,米露(啤酒)大口大口喝醉了,空肚子放倒睡到天明。第二天,天還沒光,黑面蔡摸著一點亮色,把他牽手的衣服洗了。

         這套戲碼,黑面蔡和他的牽手老婆都熟知了。日子如同太陽的影子,有時赤地熱辣辣,有時樹陰涼習習。來甚麼,就是甚麼。

小罔忍還沒有出世的時候,黑面蔡的牽手就面色青黃。懷上罔忍,黑面蔡問牽手:“再來一個討債的,你能應付否?“

         牽手說,“佛祖安排的事情,哪有甚麼應付得起應付不起。猶然要忍耐啊。”

         小罔忍生下地,黑面蔡牽手得面色更是暗黃。她每天用籮筐把小罔忍挑上山,一邊乾農活,一邊餵奶,把尿。一天一天把孩子養大了。

         兩歲的小罔忍蹲在媽媽背後撿菜葉,撿草,撿田螺。

         三歲的小罔忍,能認得山路了。

         四歲的小罔忍,最愛幫忙。上山下山提著水罐子,走在媽媽前面。

         五歲得小網忍學會看秤、會騎在牛背上放牛,會養雞鴨了。荔枝熟的時候,小罔忍跟媽媽睡在山上草棚子里看荔枝園,不讓窮人先採了去。      

         六歲的時候,小罔忍跟著媽媽住進了醫院。

小罔忍不哭不鬧,腳下穩當。她給媽媽端水,扇扇子,拿藥,按摩手腳。她也幫別的病人跑腿、拿藥、買飯。晚上,小罔忍就爬上媽媽病床,趴在媽媽腳下,抱著媽媽柴瘦的腳背睡覺。

         媽媽疲倦不說話的時候,小罔忍一臉茫然。她學會了討好大人,隨時堆起一臉笑,一會兒給媽媽拉被,一會兒給媽媽按摩腳底,一會兒拿扇子扇風。 見到護士阿姨醫生叔叔,她就問: “護士阿姨,我給你鬥手腳,好否?“  “要手脚幫忙嗎?“ 

         一天早上,小罔忍在媽媽腳邊讓人搖醒了。她張開眼,看見阿爸來了。

         黑面蔡抱起小罔忍,跟病床上的人說:“牽手仔,你生病,都是這個尾嬰仔陪你。現在你走了,要寶貝疼惜咱尾嬰仔,讓她不要驚。”

         黑面蔡說著,心像讓人給揪了起來,疼。好像有人猛地在他胸口上踢了一腳,踢出來一個洞來。這洞里空空如也,直直穿透到他脊梁,疼得他屏息嚎不出一點聲來。就算咔咔大聲吐出一片痰也好,可是他咳不出痰,叫不出聲,也沒有眼淚。

         他牽著小罔忍走出醫院,大太陽下淒淒惶惶走了不知多長一段路。走到一片陰涼的鞋店門口,黑面蔡帶著女兒坐下了。

他的女兒那张平整得番茄臉上,此刻一邊嚶嚶出聲,一邊呆看著店裡的紅鞋紅帽。黑面蔡進到那店裡,把紅鞋紅帽都買下了。

 

娃兒當家

 

         七歲的罔忍,穿著她的紅鞋,戴著她的紅帽,開始當家了。

         姐姐們已經出嫁,哥哥們上山上學。山中無王,小罔忍就留守在家,養雞、養豬、賣番薯。

村裡來買番薯的人,自己裝袋,放上公秤。罔忍站在一隻小板凳上看秤頭,大聲報出斤數來。買的人自己算出來給罔忍聽:“一斤八角,對否?十斤八塊,對否?兩斤是兩塊六。十二斤攏總 (全部)加起來,九塊六角。這樣對否?” 罔忍點點頭,跳下小板凳,把九塊六角收在一個鐵盒子里。要找的錢,買番薯的人也會幫著算好了,告訴罔忍。錢不夠的人可以賒賬。小罔忍都記在腦子里,錯不了。

         天黑了,黑面蔡回到家,問小罔忍:“阿忍仔,菜頭阿興還有欠錢嗎?”

         小罔忍說, “沒有。”

         黑面蔡問,“阿忍仔,旺伯仔他兒子今天有來嗎?”

         小罔忍說, “有。”

         “阿忍仔,芭樂收成的時候,叫鴨寮子阿桑過來揀一帶軟的回去。給伊家老人吃。”

         小罔忍說, “知道啦。”

         小罔忍學會了做買賣,扳扳手指頭,就唱出番薯的價錢來。她知道多送幾個給村裡的常客。“旺伯仔,這些沒看頭的,送給你家豬仔吃。破開,內面同款紅心的啦。”

         黑面蔡晚上回到家,往八仙椅上一靠,小罔忍就到灶腳打來一盆熱水,讓黑面蔡洗手腳。叫一聲:“阿爸。“  給黑面蔡瘙背,捶腿,捏腳心。小罔忍鑽到黑面蔡腿下去,把阿爸的兩條臟腿架上小肩膀,左搖右晃。小網忍說: “阿爸整天在外頭趴趴走,有夠累!我給阿爸扛轎子! “ 

         黑面蔡的兩條腿讓她蕩得忽高忽低,屁股直往八仙椅邊上滑,人越坐越低了。黑面蔡要摔倒地上了,哇哇叫起來:“啊啊啊。“

         小罔忍說,“阿爸,這樣有爽否?“

         黑面蔡掙扎著坐穩了,笑罵道:“查某嬰仔 (女孩子),你是要把阿爸摔一個死翹翹否?“

         哥哥們一個一個把嫂子娶進蔡家。蔡家熱鬧起來了。

         大嫂看見黑面蔡和小女兒玩,說:“我們家阿忍很會給阿爸搓湯圓喲,把咱阿爸搓得圓圓圓 ,沒稜角。”

         二嫂說:“阿爸以後給阿忍仔找一個好丈夫,厚厚的嫁妝嫁過去。不像我後頭(娘家)一項也拿不出來。“

         三嫂說:“阿忍仔,以後讓阿爸給你找一個坐辦公廳的,不要下田做地。像我們這樣做到老,做到死,也沒人說半句稱贊的話。”

         四嫂說:“阿忍仔,真可惜,你不是查埔嬰仔(男孩)。你若是查埔嬰仔,咱阿爸就歡喜死啦! “

         黑面蔡閉上眼睛,眼不見為淨。他想,生了這麼多兒子,都上哪兒去了?怎麼沒有一個知道出來教訓老婆的?

      鄉公所來通知了。說罔忍已經九歲了,前年就該上學。說現在是國民義務教育了,小孩上學是義務,像繳稅金一樣。罔忍就上起了學,家裡沒活兒的時候,她隔三差五到學校去看看老師。

         黑面蔡作人慷慨阿沙裡。得了甚麼好東西,朋友一定有份。自網忍上學,他的社交圈又擴展了一輪,伸展到“讀冊人”的高尚圈子去了。黑面蔡有事沒事到學校走動走動,他看見老師,先來個90度大鞠躬,再遞上水果:“老師好。老師芭樂要請你吃。自己山上很多啦。“

 罔忍繼承了黑面蔡的慷慨和阿沙裡。凡到學校,必給老師帶上一點甚麼,一條番薯啦,一個芭樂,幾棵鮮荔枝甚麼的。她也跟老師一鞠躬,”老師好。老師雞冠花要送給你。自己山上很多啦。“ 罔忍沒忘記給老師挖一包土來,她家的土肥。 老師收了雞冠花和很肥的土,說:“蔡罔忍,下個禮拜有月考。如果不來上學,參加考試,就沒有成績。要算零分。考試零分,要留級,明年再讀一次。“

         碰上這樣的時刻,罔忍就會連著去學校上一個禮拜課。她沒有留過級,是他們村子有史以來,唯一考上省立中學的孩子。

         那年中學錄取名單放出來,全村震動。黑面蔡放鞭炮,開流水席。辦桌(辦宴席)的師傅在土地公廟口擺開了十幾張大圓桌。十字木架架起來,戲台那麼大的圓木板讓人車輪一樣滾到廟口,上面潑撒上廟會用的大紅桌布。一桌坐滿,再開一桌,連開十六桌。村裡鄰居,親戚朋友,鄰居的朋友的朋友,廟里來進香的,路邊買菜的,都請來吃酒席。黑面蔡這還不過癮,到馬路上攔截不認識的過路人,見人即拉了來,按在桌上,吃饱喝足才准放人。被拉來的人也索性豁了出去,放開來大杯喝酒,大口吃菜。

都說蔡家積了陰德,黑面蔡面黑心善,大人大量才得了這樣的後代。蔡罔忍是他們村裡的“女狀元”,八九不離十,以後要作“女總統”了!

 

張素貞

 

罔忍十五歲,小學畢業,考上省立中學的那一個暑假,黑面蔡聽人說,台北的中學生都戴手錶,他二話不說立刻給罔忍買了佳美時手錶。又聽人說,台北的學生玩開麥拉(照相機),他連忙也去買了一台加能十二釐米手動式。接著,黑面蔡把一台本田十五輕型機動摩托車牽牛一樣牽回來給罔忍。

少年罔忍進進出出,如打足了氣的皮球,四處彈跳如同小炸彈。她偏愛日式小扁帽,吊帶褲,白襯衫。 絨布料面的鴨舌帽,蘇格蘭格子布的,卡吉布的,皮料的她都有,行頭成套。她上衣扣子不扣,風一吹,吊帶褲上白襯衣就敞開來,儼然一個鄉間日本風小士紳。她把黑面蔡的遺傳基因發揚壯大,每天書包里揣著芭樂、番薯、荔枝去上學。烈日炎炎,天下無事,罔忍放了學,不回家,不做功課,只隨著本田十五四處亂竄,兩條膀子曬得紅黑如甘蔗。

認識張素貞的那一年,網忍十七。張素貞十八。一個入學晚,一個常留級。兩個超齡生比別人要大上好幾歲。

張素貞個子高,坐最後一排。她一身上下,兩種顏色:黑跟白。黑亮的學生頭,粉白的臉;黑色的百褶裙,白色的國民風上衣;黑色娃娃鞋,白色短統襪。耳上兩公分的馬桶蓋髮型,對一般女學生有特殊的毀容效果,女孩子個個愁雲慘霧,尷尬氣憤,到了張素貞這裡,馬桶蓋卻是別樣的風景,說不出的前衛和有型。黑色百褶長裙下面,張素貞一雙黃豆芽般的長腿,載著她幽靈一樣無聲來去。

開學那天,網忍嘻嘻哈哈帶一大簍芭樂到教室去,從第一排發到最後一排,一桌一個。她嘻嘻哈哈人來瘋:“大家都知道,我是蔡罔忍,我家賣芭樂汁。請不要嫌棄。” 發到最後一排,只見一個新面孔,一張粉白的臉,唰一下放下來,“不要!“ 

         罔忍小丑一樣,“啊喲,新同學喲。新同學發兩個。自我介紹一下,啊,這個,大家都知道,我是蔡罔忍,我家賣芭樂汁。"

張素貞一臉正經。“芭樂收回去。我不要。”

張素貞是隻孤鳥,不跟人說話,沒有朋友,數學永遠掛零蛋。英文也有問題。化學更是一團漿糊。奇怪,她怎麼連國文歷史地理都不及格。

班上同學傳開了:張素貞是個留級生,已經留級兩次了,現在“留校察看”,隨時要被教務處 “三振出局”,開出去。班上女生竊竊私語,那個留級生已經“發育”啦。看她的胸部,看她的背,哇!流汗的時候,白襯衫里可以看見她的胸罩喲。 啊喲,發育了,可以結婚生小孩啦!

不知道甚麼時候開始,網忍和張素貞成了班上的“一對”。中午一起吃便當,下課一起上厠所,放學一起回家,你等我、我等你。 班上的女生說,一個“矮仔冬瓜”,一個“黃豆芽”,配點姜絲燒湯,不錯喲。

從此,網忍的人生有了新的方向。她那本田十五也有了新的使命——每天接送張素貞上下學。放學了,她把張素貞送回家,自己也留在張素貞家,陪她做功課。漸漸地,罔忍晚上不回家了,跟張素貞擠在單人床上,兩人臉對臉睡到天光。

張素貞有時候發脾氣:“你不要天天跟著我,行不行?粘死人了。“  兩個中學女學生一高一矮,一白一黑在大太陽里,椰子樹下鬧脾氣。一個只管抱怨,一個只管說,“不是啦。沒有啦。好啦好啦。”一個緊皺著眉頭,一個陪著笑臉。一個死活不松口僵在那裡,一個輕輕伸出手把朋友拉到樹影里。樹影移動了一點,兩人就隨著樹影移動。過了一會兒,倆人一前一後,走回教室里去了。

         罔忍三天兩頭賴在張素貞家。黑面蔡並沒有阻攔,差人把一麻袋蓬萊米,一麻袋日本香菇,和自家應時的水果,不時地送到張素貞家。

罔忍算是名正言順,在張素貞家住下了。

         晚飯,輪到張素貞洗碗,罔忍笑嘻嘻地搶過去。張家妹妹立刻高聲抗議,“今天該我姐姐洗碗。為甚麼我姐姐不洗碗?輪流的嗄!“

         罔忍說,“統統我來洗。明天輪到妳,妳也不要洗。“

         張素貞只管沒事人一般。張妹妹只管嗤之以鼻。 洗碗的事,罔忍笑嘻嘻全包了。  

         張素貞的媽媽說,“罔忍仔,我們家阿貞要被你寵壞了。“

         張妹妹道:“阿母,人家是校園情侶。你管不著啦。”

         罔忍笑開了花,”我是在鼓勵張素貞,讓她念書有信心呀。“

         張妹妹誇張起來,“鼓勵?怎麼沒人鼓勵我呀?”

         張素貞。沒事人一樣的張素貞,到底拿不到中學畢業證書。三度留級,讓學校給開了出去,連參加高中聯考的資格也沒有。

罔忍故作輕鬆,“念甚麼高中,念甚麼大學! 那些文憑畢業證書,都是騙人的東西。張素貞,我們去念商業職校。畢業出來,照樣可以在公司商行吃頭路。那個店不要人記賬的啊?我們不怕找不到工作。自己開店也可以!”網忍言之鑿鑿,索性自己也不參加高中聯考了,死活陪張素貞去念職業學校,一刀斬斷了大學路。

黑面蔡大發雷霆。不是說網忍以後輕則總經理,重則女總統嗎?  怎麼大學也上不了了? 罔忍的番茄臉上得了黑面蔡一記耳光,五指紅印,幾天也就消退了事。

職校那幾年,罔忍過得非常痛快。

一出校門,罔忍就戴上她的蘇格蘭鴨舌帽,把優雅飄逸的張素貞載到郊外湖邊上。張素貞收受了網忍的情意相挺,並不道謝,只是不言不語不怒不笑,靜靜接受了網忍的接送。她的頭髮長長了,自然的小波浪卷,臉上有了歡快的顏色。白底黃花連身裙,簡單的山塔路叉腳涼鞋,銀芽水白一雙長腿。她的胸前一點水綠,走進一看,原來是個翠玉觀音墜子。她不言不語,只坐在湖邊上哼歌,把一首一首的歌送到水面上去。把他們的歲月唱成了水樣年華。

張素貞給他們那個年代的年輕男孩子提供了致命的吸引力。 放學的時候,一群男學生斜戴著帽子,歪在學校門口吹口哨。 看見張素貞,男孩們個個擺弄出自認拉鳳的流氓姿態,齊聲喊步:一二一,一二一。 張素貞一點也沒聽見,甚麼也沒看見,眼睛一下不眨,優雅安靜地走了過去。她走到停車棚,優雅安靜地坐上罔忍的摩托車,優雅安靜地把裙角仔細打理好,優雅安靜地把書包平平整整壓在膝蓋上,輕輕把手扶在網忍腰上,讓網忍載走了。

罔忍滿心安慰。為了這個朋友,罔忍險些賠上了自己的學業前途。但現在,一切都放心了。水一樣的歌聲,水一樣的日子。罔忍笑嘻嘻地給張素貞拍照,拍了一張又一張。她和張素貞到底是患難之交,不離不棄。這幫落翅仔,小癟三,個個站沒站相,想耍流氓又沒骨頭。有甚麼本事步數儘管使出來。要追求張素貞,居然成群結隊,算甚麼男子漢?不如一個一個光明正大站出來! 何況,何況,還得過她蔡罔忍這一關。

 

人間

        

         商校快結業的時候,台灣趕上中小企業發展,各工商行號,加工出口區都要招聘人手,正是商校學生就業好時機。

工廠公司都到商業職校來招攬實習生,張素貞憑出眾的長相,佔盡女性優勢,成為公司行號女會計秘書的最佳人選。罔忍一雙火眼金睛,滴溜溜打轉,眼見一家外銷成衣公司的年輕老闆從她眼皮底下,把張素貞挑走。張素貞一夕之間,成了一個忙人。一星期數次跟年輕老闆到高雄台南出差辦事。只偶爾下班以後,或者週末的時間,罔忍才看得到她

網忍倒是落下了陣,都說她眼明手快,精明不輸猴子精。可這樣一個鴨舌帽吊帶褲的假小子,穿上窄裙當會計小姐,或者跟在老闆屁股後面算賬,不知怎麼地,就是有點兒邪門不對勁。

         一個週末下午,罔忍和張素貞又去湖邊。罔忍因為眼裡進了風飛砂,熄了摩托車油門,在湖邊停一停。張素貞在她耳朵邊輕輕說:“不要動,我給你吹一吹。”張素貞把嘴唇湊到罔忍眼皮上,用力吹了兩口。罔忍鼻里一股甜,是南台灣夏天的海水,加上了甜酸的梅子湯,加上茉莉,再加上乾草的氣味。啊,張素貞。網忍眼睛眨巴忍著沙疼,恍忽之間,聽見張素貞輕輕一句:“唉,要不是你,我今天也不知道會怎樣?“  

罔忍乍然聽見,只覺飄飄然,一時手足無措,張開眼睛,徒然問了一句:“你說甚麼?”張素貞沒有搭腔,好一陣子的悄然無聲響。只這麼一會兒,張素貞已經換了一個人,她對著縷縷縐紗湖水哼歌的聲音起來了:“梨山有個姑娘叫呀叫梨花,她的眼睛水呀水汪汪…”罔忍夢遊一般,“漂亮的會計小姐…  多少年輕的頭家少爺,都要迷死啦。 哪裡會跟我有甚麼關係?” 張素貞還是不搭腔。

罔忍不死心,把瓜子仁兒撥好了,湊過去送到張素貞嘴邊。張素貞避開,輕輕一句,“謝謝,你自己吃。“ 張素貞的“謝”,稍縱即逝,在說的那一刻,就已經收回。等網忍聽見,伸手要接,早就煙消雲散。罔忍一口氣憋在胸口, 她有話要跟張素貞說,卻沒法說。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有甚麼事情應該要發生,卻沒有發生。有甚麼話該說出來,卻沒說。她恨不能打一種手語,傳送一種超音波的聲光,或者火光電磁,把她的心,她的意,她的人,整個整個,傳送到大湖大海,日月山川的腳下。送給眼前這個人。

但這個人已經不在了。錯失在她閉眼的那千萬分之一的,湖上一縷縐紗飄動的那個一眨眼的片刻。

張素貞!

南台灣,這海域之地。人們的想象力,到底有限。公司行號都說沒法把罔忍跟會計小姐聯繫在一起,說網忍的眼神逼人,嘴角上那顆黑疣子怎麼看都有點兒江湖老千氣。這樣一個人穿上裙子,坐在會計室里打算盤,或者…跟老闆出去談生意。怎麼能行呢?等到商校結業,罔忍還是沒有被公司行號錄用 。

黑面蔡只好出面,給罔忍在農業公會謀到一份記賬的工作。

然而,事屬意外。網忍在農業工會不出兩個月,竟迅速凝聚了一群不大不小,不下十來個視而不見,擦肩而過不打招呼的同事。有該辦的事,但凡蔡罔忍一出面,必定辦不成。都說罔忍聰明幹練,卻咄咄逼人,得理不饒,連辦公室主任,上司主管,罔忍也不放過。把人逼到顏面全無。網忍偏又特別照顧弱勢,碰上弱者,心領神會,蔡罔忍循私情,袒護朋友,幾乎到了不合常理的地步。

黑面蔡哪裡能聽得進這些? 自己鍾愛的,全村唯一的考進省力中學的天才女兒受到這般侮辱,不異奇恥大辱? 他找到介紹人家裡,把熱騰騰的一台晚飯桌掀翻了,喝令罔忍:“回家“!罔忍畢竟是黑面蔡的女兒,說辭就走人,父女裡應外合,當著眾人把農業工會的鐵飯碗硬生生砸在自己腳下。

從此公司行號一聽是黑面蔡的女兒,都說,失禮了,廟小,留不住金身女佛。罔忍落得了“千金小姐”的美名,成了“家裡蹲”。

      網忍眼見自己和張素貞走上生命的岔路,一步一步越走越遠。到底發生了甚麼事?自己做錯了甚麼?一個人的時候,她自己在湖邊,張大了嘴,大口大口地把風吞到肚子里去。直到她兩頰發痛,眼睛作疼。

罔忍終於在民權路銀行門口看見了張素貞。張素貞斜坐在一輛摩托車的後座,白色洋裙,白色山塔路涼鞋。騎摩托車的人戴太陽眼鏡,穿花格子襯衫。張素貞怎麼甚麼都沒告訴她?怎麼會坐上別人的摩托車?罔忍被海浪打暈了一樣,心慌意亂,大太陽下掙扎回家,癱倒床上,蒙頭大睡三整天。幾天後,她爬下床,像是有人給她一頓好打,打得全身上下無處不疼。

有時候,罔忍也好奇,事情怎麼這樣離了譜?她怎麼忘記了舞場上的規則,把節拍弄亂了?在生命的舞場上,她一個不經意,把自己的姿勢和節拍拖長了。 那慢半拍的姿勢正好撐住了單腳站立快要摔倒的另一個人,這個人和她彼此借著對方的力氣,扶手持平站了一回兒。 那個人慢慢地找到了另外一個支撐點,優雅地換了一個姿勢,罔忍這才發現,自己的手臂身體已經用力過度,麻痹生疼了。

蔡網忍沒有再去找張素貞。她決定要長高,她暗自用力,天人不察,每天天剛亮,把一個沙袋綁在腳踝上,握著沈沈的兩塊紅磚在小學操場上跑步。每個月經期的頭兩天,她總加把勁,舉重、跳繩。她聽人說,這樣,對長高抽長有神效。        

蔡網忍是從張素貞的外婆那裡,聽到了張素貞的消息。張素貞要嫁到美國去了。

 

好男好女

 

         罔忍的丈夫是個好男人。清寒自學,苦讀成才的工程技師。他們的一雙兒女也方方正正,聽話,守規矩。罔忍一家四口,熱忱善良,慷慨樂施,熱心義工,服務鄉里。

罔忍賣過人壽保險,推銷過高科技養生產品。有一陣子,她對某個地方上的高人祖傳下來的拍打秘法發生了濃厚的興趣,在武術館正式拜師學跌打損傷的正骨推拿和拍打的民間醫療功夫,賣神效電療椅。跟村裡的人一起參加自銷聯盟網,賣塑身內衣,負離子內衣褲、胸罩、鞋套、圍脖、腕套。

此刻,笑起來燦爛如爆米花的網忍,集一身人間武藝絕學。 她身穿咔嘰褲,頭戴鴨舌帽,騎大型越野摩托車,足下一雙紅球鞋,進出鄉間山裡。下得山來,她掀開她紅色的安全帽,一張滿面陽光的圓扁番茄臉。

她早把黑面蔡芭樂汁的攤子擴張到兩個店面,把家裡老人的生活也都打理安頓得妥善無誤,也為她和丈夫賺進了幾棟透天四層樓房。 她熟知買進賣出的遊戲竅門,法院拍賣地產的程序和門徑尤其嫻熟,成為地方上頭牌的山地農地買賣專家。 她與地方上三教九流各派人物都有交情,平日來往最多的是口嚼檳榔腳踩拖鞋,隨時拿得出百萬現鈔的男人。

蔡罔忍跟她丈夫王敏雄,是搭檔,是朋友,也是戰友。夫妻之外,還有一份兄弟的情份。

         常听王敏雄跟外人說,“我老婆甚麼都會作。甚麼點心啊,菜啊,讓她嘗一口,她就給你做出來。“

      也常听罔忍跟人說,“我老公是他們那裡的老師傅了。他們工廠新來的年輕人,大學生啊,技術師啊,都要請教他。書本上學來的不一定有用啦。”    

         兄弟般的對話:“王敏雄,請你順便買一百張高速公路收費卷。你們公司員工有折扣,我就利用一下咯。”

         “當然可以。一句話。“

         “蔡罔忍,明天有空嗎?請你到老人院去繳費,看一下我阿母。“

         “簡單的事情。那麼客氣。“        

         罔忍挨打的事,在村子里卻不是秘密。以他們夫婦之間的兄弟之情,動手是可以的。每次動手,王敏雄實在都是忍無可忍。 罔忍太善良,太熱請,對朋友太好,好到沒有節制的地步,寵壞了她那些不懂事的女人朋友們。比如,魏秀芳,陸美華,還有紀雲芬。

         魏秀芳是鄉里圖書館的館員,和丈夫連年爭吵不斷。魏秀芳常常半夜打電話給罔忍訴苦,把早睡早起的王敏雄吵得一夜不眠。罔忍不止一次丟下丈夫孩子、撂下生意交易,陪魏秀芳出門旅行散心。兩人說走就走,招呼也不打一個。而且,路上費用開銷全數由罔忍打理。陸美華,是罔忍土地買賣生意的搭檔。鎮上代書事務所的一個職員。罔忍不止一次瞞著王敏雄,把土地交易的利潤全數讓給陸美華。罔忍跟陸美華合買山地,賺的全數歸陸美華,輸了全歸蔡罔忍。紀雲芬是村裡慈善義工團的領隊。罔忍贊助紀雲芬的義賣活動,動不動把義賣品全數高價買回家,堆滿罔忍家的頂樓。

         有人看見罔忍臉上黑一塊,紫一塊,很是憤憤不平。

“罔忍,你不能讓你丈夫這樣!甚麼時代了啊,二十一世紀知不知道啊,還有男人打老婆的?!再說,妳家的錢都是妳賺的,房子也是妳炒地皮炒出來的。乾嘛怕你老公啊?“

         罔忍並不憤慨,只告訴這個好心人: “王敏雄性子急,一時控制不住,已經道歉了。再說,我也有不對的地方。“

         聽的人張大了嘴巴,訝異不得了 。

         罔忍家有一個閣樓,用作客房。客房裡掛著一張放大的黑白照片,一個中學女生,立在湖邊。玻璃相框反光,映出朦朧的黑影子、粗大粉粒的灰白一片。有空的時候,網忍偶爾到閣樓上去掃掃灰,打理打理。她也想過,會不會有一天,她和這個白衣黑裙的人,還有他們各自的丈夫、孩子,能一道出遊?到最美的地方,吃最好的東西?如果有這麼一天。

如果有那麼一天,又怎麼樣呢?罔忍想,她要負擔全部的費用,跟這些她生命里重要的人一起,痛快玩上一個星期。如果,有那麼一天。

         罔忍臉上那顆檀香疣子,現在是顆美人痣了。它沒有長大,也沒有褪去,像一個扁平的地球儀,一半浮出地表,一半還卡在地下。地球從來就不是圓的。太陽也只照得到地球一半邊。

我們村裡盡是好山好水,好男好女。

村裡人把規矩都演練得爐火純青了,日子就能駕輕就熟。男尊女卑,隨遇而安。是非對錯,就成了無關緊要。

只是,村裡的人提到罔忍,還是口水滿天飛,很有勁頭的。

我這,不也是。

                                                       -寫于2011

                                                       -收錄於《一點一橫長》,麥田出版,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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