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

赤牙眼前的，有十六個人。

可他的視線都沒在那十六個人身上，他一直都看著還在比武場下眼神迷惘的鍾馗。

那是他這趟來長安的理由。

也是讓赤牙再也抑制不了魔性，發了瘋的最大理由──彩衣竟然愛上這個人類。

發了瘋，所以他來到長安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上皇帝。

也不管會不會引來滿天神佛，他要皇帝舉辦一場武舉人比試。

他要鍾馗死。

但他要讓鍾馗目睹一場人類怎麼也無法達到的殺戮才死，他要讓鍾馗知道身為一個人類有多麼渺小！

他要讓鍾馗體驗人生最大的恐懼才死！

看著鍾馗迷惘跟錯愕的神情，他知道他已經開始達到他的目的。

這一百零二個人都是長安城內前段的高手，就算拼上一支兩千人的軍隊都不一定能盡誅這一百零二個人。

何況赤牙只有一個「人」？

所以赤牙笑了。

他剩下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殺戮，最後再殺死鍾馗。

這不是簡單多了嗎？

「你們不先打上一場嗎？殺了我的那個人才有護國將軍的官位可以坐？」

赤牙知道，他只是一句話就讓那些人心怯了。

那十六個人停下往赤牙壓迫而來的腳步，開始注意身旁的人。

誰也沒辦法保證會不會在衝上去要幹掉那一瞬間，就被身邊的人暗算，怎麼丟了性命的都不知道。

赤牙輕蔑的冷笑。他覺得人類真的是很脆弱的生物。

而正當赤牙要撲上去殺了那些人的時候，那十六個人竟然開始互相打了起來。

這是赤牙也沒想到的，他沒想到只是一句話就有那麼大的殺傷力。

足夠讓一群生物互相殘殺。

於是他停手，開始欣賞這十六個人互相爭殺的鬧劇。

他聽到到有人在爭執：

武舉人便是我！

去你的，也不秤秤自己也多少斤兩！！！

……

然後，十六個人外，慢慢又有人躍上比武場加入這場爭鬥。

最後一百零二個人超過一半的人都在比武場上開始廝殺，而赤牙已經退到場邊的一個角落。他甚至一劍都還沒揮出去。

只要有人向赤牙衝去想殺了赤牙，必然會被另一個人攔阻，然後這兩個必會有一個人死在地上。

諷刺的是，赤牙一劍都還沒有揮，血便已經開始慢慢染紅了偌大的比武場。

諷刺的是，赤牙本來想藉由殺戮讓鍾馗體驗到人類的渺小，人類該有的恐懼。

現在赤牙連動都沒動，殺戮卻已經開始了。

這是人類的恐懼沒錯！

體驗的卻不是人類的渺小，而是人性的卑微。

赤牙的視線已經從望著鍾馗，變得開始慢慢欣賞比武場上這場人性的鬧劇。

卻正要進入興頭的時候，有個人打斷了他。

住手！

李潼喊著，顧不得違抗兄長的聖令。從觀武的高台上一躍而下。

碰的就到了比武場中央。

氣勢有如天神將士，目光炯炯。

若論武功，除了赤牙他可能不會輸給閱兵場中的任何一個人。

「住手！就算你們之中的一個人會成為護國將軍，會彼此傷害的人也沒資格成為這保護唐朝子民的將帥！！！」李潼怒目瞪視在比武場上的每一個人，讓他們手邊的殺戮都停止了。

可惜的是，當李潼阻止他們的時候，至少已經有二三十個人死於互相爭鬥，還有更多的人身上鮮血淋漓，很是恐怖。

包括鍾馗跟聶苦在內，比武場下的人竟然只剩下十餘人……

一時間，空氣中飄搖的只剩血腥味跟驚悚的凝重氣氛。

「嘖。」赤牙知道戲碼再也演不下去，提劍，嘖了一聲便朝李潼衝去。

在場沒有人想到，竟然有人想殺了當朝的大將軍。

李潼第一時間便已舉劍阻擋。

但赤牙的劍力到竟然大到讓李潼握不住劍，只擋了一劍手中的劍便被震飛，虎口噴濺鮮血。

李潼也不是簡單的腳色，腳力一施，身形便用極快的速度向後飛躍。

躲過了赤牙可能會讓他身體分家的第二劍。

第三劍。

赤牙卻已經跟上李潼，由上而下的一揮就要將李潼擊殺。

鏗。

兩柄劍交叉，兩個人各以雙手吃力握劍，擋住了赤牙的攻擊。

那一瞬間聶苦跟鍾馗也明白了，赤牙除了靠武技之外，但能讓他發下豪語的是絕對的暴力！

沒有人獨自能擋下這劍的……

聶苦跟鍾馗握劍的手還在發抖。

比武場上，剩下的人馬上圍在李潼的四周保護他。

禁衛軍的弓兵隊也把箭全部瞄準赤牙。敢動他們的大將軍，光是這點就不可饒恕！

「你是誰……」李潼說，餘悸猶存。

即使弓兵隊的幾千支已經瞄準赤牙，即使現在有幾十個高手圍在自己身邊要保護自己，李潼還是不覺得自己已經脫離危險了。

因為，赤牙還活著。

赤牙看了看四周。

這倒不失為一個好的舞台，表演恐懼。

──只要把人全部殺光的話……

鍾馗也不多說，劍意紅蓮一施展人就已經朝赤牙砍去。

聶苦也施展悲風八劍中最強的一式苦飲悲風從另個方向，跟鍾馗組成了一個絕無可能避開的劍網朝赤牙攻去。

赤牙握劍，像標槍一樣把那把血紅色的劍朝鍾馗丟了出去！

「你先給我安靜！」赤牙吼著。

劍的速度太快，鍾馗避無可避，臂膀被劍穿過。

紅蓮業火一瞬間消失殆盡，鍾馗被釘在了比武場地上。

身後，還有聶苦。

赤牙轉身，劍已襲上他。

瞬間身上就被砍了十來劍，每劍取的都是要害，每劍的力道都大可劈石。

「嘖，衣服爛了。」說話的竟然是被批中十幾劍的赤牙！眼瞳變成黃色，恐怖至極。

最恐怖的是，他身上竟然看似一點傷也沒有。

「媽的，妖怪……」聶苦啐了一句，卻話都還沒說完就被赤牙一拳轟到遠邊，鮮血狂吐。一時間再也無力站起身。

全場的人都愣住了。

包刮那些文武大臣，那人竟然是妖怪。唯一的出口卻在另外一個方向，門還被緊緊掩蔽……

此時是正午，陽光正烈。

每個人的心卻都像是蒙上了一層烏雲。

「弓兵隊！放箭！」李潼大吼，嚴令已下。

命令一下，幾千支疾箭立刻朝赤牙奔去。

明明是陽光罩日，卻下雨了。下的是箭雨，像一陣烏雲把比武場整個蒙蔽了。

還活著的武功高手們立刻施展身法，在李潼下令的瞬間就逃離了比武場。

整個比武場只剩下了赤牙，跟被那把血紅色的劍釘在地上的鍾馗。

赤牙笑容卻還沒停止。

他緩緩朝表情痛苦不堪的鍾馗走去。

箭雨，已經快滴落在他們身上。

一股紅色的光芒迅速地浮現在赤牙身上。

然後，一個尾巴似的黯紅從赤牙身後浮現。

「你怕死嗎？」赤牙問。

鍾馗表情仍然痛苦不堪，劇痛已經讓鍾馗連箭雨就快要把他刺穿他都不知道。

在赤牙問的同時，數千支箭朝他們襲到。

赤牙身後那尾巴似的闇紅伸到了鍾馗身上，赤牙則是什麼也不做的讓箭雨射在他身上。

「你認識彩衣嗎？」箭雨中赤牙竟然還在說著話，無視那些射到他身上的箭雨。

鍾馗的意識已經有些模糊，但他仍知道這個名字。

「不……不要動她……」鍾馗虛弱的說，那個闇紅色的尾巴竟然擋住了所有射向鍾馗的箭。

箭雨停了。

比武場中央那令人不舒服的紅色光芒卻還閃耀著。

──妖力鎧擋掉了所有的箭雨。

「我要你死在我的手上。」赤牙惡狠狠的說。

滋。

尾巴尾端尖銳的刺穿進鍾馗胸膛。

那天，嚴嵩便是這樣敗的。輸給了第二把「劍」。

不然他的武功絕對在今天來到比武場那一百零二個人之上……

─老夫觀測到的星象告訴老夫，只要你死這次的長安浩劫便可迎刃而解。

─但你無疑是個好人。老夫閱人無數，明白你這樣的人活著只會為人世帶來浩然之氣，   何以你不死便有惡果？老夫實在想不通……

全場的人都安靜了。

此刻占領他們心中所有想法的是恐懼。

只有鍾馗比他們都多了點想法跟念頭，卻也只是一瞬間而已，那一瞬間後鍾馗便什麼都再也感覺不到。

鍾馗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