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

「我會死嗎？」出發前夕，鍾馗坐在一處最上層是草席的床上。

問的對象是星河老人。

他本來以為星河老人會阻止他去武舉人考，沒想到星河老人反而是叫他必須去。

那代表當天會發生些什麼事吧。鍾馗有這樣的預感。

但他也知道，這大概是不好的預感。

他還不想死。

鍾馗是個熱愛生命的人。

很多人他還想見到。

還在揚州的父母，天真無邪的妹妹，婉約動人的彩衣……

他的生命還不到最燦爛的那一刻。

心裡的預感卻告訴他，不管是不是人生最燦爛的那一刻，他人生的故事將要寫到最高潮迭起的地方。

之後也許平凡無奇，也許……

就要做個結尾了。

「你教老夫該怎麼說？」星河老人看著鍾馗，眼神也看不出他的情緒。

但一字一句，無疑的都是對長安城的關切：「老夫觀測到的星象告訴老夫，只要你死這次的長安浩劫便可迎刃而解。」

聽到這裡鍾馗不禁挑眉。因為他還沒死。

既然沒死，就代表星河老人對自己觀測的星象起了疑惑。

果然，星河老人隨後便悵然的說：「但你無疑是個好人。老夫閱人無數，明白你這樣的人活著只會為人世帶來浩然之氣，何以你不死便有惡果？老夫實在想不通……」

鍾馗苦笑。

想不通實在不是他要的答案。

事實上，他對明天還是很迷惘。

他明明只是要來考進士舉的。他不找麻煩事，麻煩事卻一件件的找上他。

這便是命運的安排？

難道那個在夢裡笑著要自己去找他的聲音主人，便是命運？

想著想著，聶苦打開通往地下室的暗門。

微藍的天光從聶苦打開的地方透了進來，空氣中彷彿不甚清楚的鳥叫聲也一起透了進來。

「天亮了。」聶苦說。

「那麼，就出發吧。」鍾馗站起身，拿上白虹劍。

「老夫不去了。」

「什麼！？」鍾馗愕然，他以為至少星河老人會跟著自己到皇城去，隨時給自己指示。

星河老人緩緩走向地下密室的內堂：「老夫不能到皇城的……」

到星河老人打開門要進入他放著星象圖的暗房時，傳來這樣的聲音：「聶苦，你陪他去吧……」

聲音結束時，那個語裡忽然出現滄桑感的老人也把自己關進了房內。

「喔？你也要去考武舉人？」鍾馗笑了，要是聶苦也出現在那的話，會場便是他們倆個人的天下了吧。恐怕所有人的目光都離不開他們；同時他也覺得有些莫名，怎麼連這個老人身上都好像有一堆秘密似的，連個皇城都進不去。

聶苦揹上重劍──他發過誓只要再出現在長安的街頭，便要帶上重劍。

揹上重劍時，聶苦也搖了搖頭：「不，師傅不會要我被世俗綁住。師傅只是想我保護你。」

「那走吧，保鑣大人。」鍾馗微笑，走出了地下密室。

睽違好幾天的陽光刺得他眼睛有些睜不開。

但他馬上就習慣了陽光。

就像他馬上習慣被命運的洪流牽著，然後在最有限的地方做著最有限的掙扎……

□

閱兵場內，是禁衛軍凌人的軍威。

當選武舉人便可以成為唐朝的護國將軍，這條件吸引長安城裡每個有實力的人到這。

這群人，有些深藏不露，有些絕頂自負……

但即使是這些人當中平常最囂張跋扈的人，一走進閱兵場便全都噤聲不語了。

禁衛軍是軍容最盛大的一支軍隊，雖然首要任務是以守護皇城為名。

但他們便是唐朝最後也最強的一道防線。

此刻，整整兩萬名禁衛軍便整整齊齊的站在閱兵場的四周，只留下中間一塊百呎方圍的矮台做比武場用。

只要這兩萬個人全部都用力朝地上跺一下！

──咚！！！

做為長安城的心臟，皇城可能會大大的心跳一下，每個角落都給這樣的震動給搖撼了。

每個人的心都給這樣的武威給搖撼了！

憾得連一句話都說不太出口。

為了一場武舉人出動禁衛軍的兵力，可以想見這次下詔舉辦的皇帝有多麼認真看待這場武舉人的選拔比試。

這天，敢有膽子進入比武場的人共有一百零二個人。

因為看見鍾馗跟聶苦、還有其他長安城內數一數二高手進入而畏縮在外的人卻大概也是這個數目。

閱兵場後的台階上，有個更高的平台。

是個黃金色紗簾的大轎在那平台上，裡頭有個人影。

大轎四周，更有號稱皇城四大高手的護衛守著。每個人看上去都是不可一世，光看外表便知武功顯然也是絕頂高手之流。

轎子旁，當今聖朝的文武大臣排排的坐著。

宰相，征國將軍……長安城內可以叫得出名字的大臣都出現了！

要不是消息來不及，恐怕皇上連坐擁各方勢力的節度使都要叫來一兩個才會罷休。

  轎子裡頭的便是皇上了吧……

  不然還有誰？

  是誰都行，總不會是你老子！

  ………

比試還沒開始，便已有人竊竊私語起來。

只有兩個人的目光顯然是在尋找著。

鍾馗在找著小高的身影，畢竟他此趟赴約便是為了救他。

聶苦，則在找著……

那個古銅色皮膚的男人。

卻就在聶苦想要找出他的時候，他就無聲無息的出現了。出現在閱兵場百呎長寬的比試場上。

矮臺下的一百零二個人，包刮鍾馗跟聶苦都沒有人發現他什麼時候站在矮臺上的。

而那個男人正在以一種王者的姿態俯視矮臺下的所有人。

王者？

或許更像天上的蒼鷹在飛行時用銳利的視角在看著平地上竄逃的所有獵物。

沒錯！更像是一種獵食者的姿態！

讓一百零二個人的心的涼了一陣。

嘰…嘰嘰……

閱兵場的大門竟慢慢被閉掩起來。

「就是他。」聶苦細聲對鍾馗說。

「誰？」鍾馗不解。

聶苦的眼神已經開始戒備：「把木盒拿給我，叫我一定要讓你來這的人。」

鍾馗會意，把視線投到比試臺上的那個人時，那個人卻正好也說話了。

古銅色皮膚的男人歪歪頭，舒活他的筋骨：「全部上吧，能殺死我的那個人就是本次的武舉人了……」

什麼！？

卻不是那一百零二個人的心裡話！

而是在場所有人的心裡話！

這是包括那兩萬兵士跟皇帝身旁那數十名位高權重的文武大臣心中的第一句吶喊。

那一百零二個人都是長安城內一流之上的高手，而那個男人竟然叫所有人一起上！？

「放屁！你什麼東西！」連最先破口大罵的都不是那男人挑釁的一百零二個高手之一，而是統領禁衛軍的大將軍李潼，當今皇上的堂弟。

只見那男人緩緩轉頭，意興闌珊的望向皇上在裡頭的轎子。

「他說了便算，殺死他的便是當今武舉人。將會受領護國將軍一職，統領我朝百萬大軍……」那轎子裡的人說。

李潼虎軀一震。縱然他不願相信，但轎子內說著跟比武場上的人一樣荒誕不羈的話的，分明就是他堂兄，當今皇上的聲音！

那男人又把臉轉回那一百零二個人身上：「我叫赤牙。在你們死前記住這個名字。」

男人拔劍，是一把血紅色的長劍。不知以什麼材質鑄成。

那把劍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讓人自己都分布清到底是持劍的人在說話還是那把劍在說話：「都上吧，可以開始了。」

聶苦跟鍾馗都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話，這個叫赤牙的人竟然要一個人獨挑整個長安城內的高手！

而且殺死他便是武舉人？

但在他們兩個人跟絕大多數有著武者自尊的人還在猶豫時……

已經有十幾個人施展身法，用狂風一般的速度一起朝赤牙撲上……

赤牙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