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

趙東誠此刻正在將要到清平鎮的路上。

一路上偶有幾個荒廢的簡易茶棧，就知道這條路以往人潮大概是絡繹不絕。

但一路走來，衡山的山影越來越近，在離開大路走到通往清平鎮的分岔路時，人跡可以說是越來越少。

到底這裡發生了什麼？

騎著馬，趙東誠非常納悶。

好不容易進到鎮裡，人們又似乎非常不願跟外來的人說話。每當趙東誠走進一個鎮民身旁，鎮民就會快快走迴避。

雖然趙東誠武功是很高，硬要抓住某個人問話的話也是非常容易。

但這種事他是很不願意做的。

於是他好不容易找到一間可以投宿的客店後，便乾脆在清平鎮閒晃了一個下午，觀察這個據說夜晚會有仙人出沒的地方。

清平鎮實在可以說是一個大鎮了。

很多地方都可以想像有商旅經過，攤販車水馬龍的痕跡。只是不知道什麼原因讓這些生意離開了這個鎮上。

而且離開的匆匆忙忙。

因為趙東誠看得出，這個鎮上的人仍在很努力適應這個鎮上變得荒涼的樣子。照理說這樣的鎮民們，看到有外來的闊客應該很是高興。但此刻他們表現出來的卻是極不願跟趙東誠多做交談。而趙東誠如果在追問之後得到的是面有難色的表情，便也不再多問。

趙東誠索性不把時間花在「人」的身上，多做了一些風景的閱覽。

雖說是「衡山」，但其實是連綿的山峰。

而清平鎮比鄰的是其中的芙蓉峰，山勢直插天頂，更有幾許白雲在山頭間飄繞。令人忍不住想像要是登上峯頂向下眺望，那又該是人間何等的勝景。

就這樣一直到了晚上。

「頭家，聽說晚上真的會有仙人出現？」回到客店，趙東誠花了好大一番功夫才說服客店的主人願意與他懇談。

「年輕人，我跟你的這番話你確定不會告訴他人？」客店主人神情嚴肅的做著確認。

「如有違誓，天打雷劈。九世不得好死！」要知道趙東誠是如何自負的人，要他肯屈就人願意發誓，在平常那是萬難做到的。但現在客店主人口中的秘密實在太吸引人，讓趙東誠寧願放下身段也要聽到這個秘密。

趙東誠發了這麼大的毒誓，客店主人原本警備的心才稍稍有鬆懈下來的跡象。

客店主人嘆了一口氣，拉出手上的袖子，高至肘上。

客店主人的這個舉動，任何人看到了，都會忍不住朝他捲起袖子的手臂望去。趙東誠自然也不例外。

！

這樣一望，竟然發現客店主人的手滿是刀疤，竟難找到一塊完好的地方。

趙東誠忍不住「嘶」的吸了一口涼氣：「頭家，你這是……」

客店主人落寞的說：「客倌別怕，這是小人自殘的……」

趙東誠原本是好端端的坐在椅子上聽客店主人的話，聽到這邊整個人都從椅子上彈了起來：「這刀疤竟然是你自己砍的？」

客店主人點點頭，然後繼續把自殘的原委說完。

原來兩年前清平鎮還是個繁榮的大鎮，但莫名的怪病，在幾夜之間迅速的傳染到鎮民之間，幾乎無一倖免。惟一能逃過此劫的只有小孩。不知為何，在此怪病迅速的傳染開時，孩童們竟然都沒事，彷彿有著免疫力一樣。而成人們，便幾乎都為這怪病所苦。

首先，手腳會開始出現爛瘡。

「爛瘡？」趙東誠語氣甚是疑惑。但這也怪不得他，客店主人的手上分明都是刀疤，沒有一點瘡口遇合的痕跡。

客店主人苦笑：「是啊，爛瘡。」嘴巴說著，但客店主人顯然還不打算為何沒有瘡口疤痕的事。回答了一聲讓趙東誠知曉客店主人明白他的疑惑為何時，便又繼續說下去。

然後，一天會有三次，爛瘡上的傷口會疼痛不堪。流血流膿慘不忍睹。

客店主人把袖子拉下，搖頭嘆氣的說：「我便是為了在一天中發作的時候忘記爛瘡帶來的疼痛，於是便拿刀割自己的手。痛是痛，但痛到了極點，反而不覺什麼是痛了……」

趙東誠睜大了眼睛。

他知道，那爛瘡帶來的痛楚一定極其巨大，讓客店主人無奈之下，只好自殘另闢忘記痛楚的方法。

趙東誠的心上揪了一下。

難怪清平鎮會變得人跡如此稀少，發生這樣的傳染病，可以讓人揣想幾個月前這裡甚至是做鬼城。

想到這，趙東誠起了一陣雞皮疙瘩。

但他沒有回應客店主人說的故事。因為此刻眼見，清平鎮的人們除了顯然有刻意與外來的人保持一段距離外，分明與一般人無異。後頭，一定還有故事。

「後來，他來了。」客店主人說得平淡，但趙東誠竟也感覺到這句話裡頭有著莫大的喜悅。

「什麼人來了？」

客店主人瞇眼正肅表情：「來的不是人。」

「胡說！照你這樣說倒是鬼怪不成了！？」趙東誠雖知道客店主人說的必有其根據，仍忍不住駁斥一番以壯膽。

客店裡，一時間吹起了一陣微風，化作些許軌跡拂過趙東城與客店主人的身旁。燭光當然也被帶著搖曳了幾下，讓客店裡的氣氛霎時充斥著一股神秘。

趙東誠的心跳不知不覺間跳得快了許多。

客店主人倒也不生氣：「客倌你看我的手不是沒有爛瘡？」

趙東誠點點頭。

「那便是了。來的是神仙，整個鎮上的人都是給神仙治好的。」客店主人呵呵的笑。顯然在他已頗具風霜的眼中，趙東誠這年輕人的心驚膽跳讓他頗覺玩味。

還真的有神仙……。趙東誠心神一振。

事情真的越來越有趣了，不枉他特地跑到衡山山腳來找這個據說能治百病的神仙。

「那……既然鎮民都治好了，那為何鎮民對外來的人態度如此不友善？」趙東誠忍不住好奇的問。

「實不相瞞……這怪病，還不是全部人都有治好……」

「什麼！？」趙東誠失聲叫了出來。這豈不代表只要自己待在這鎮上多一刻，就多一份染上這怪病的危險？但夜已深，這時候出鎮他又能去哪？誰又能擔保他會否還沒出鎮就染上這怪病？

趙東誠越想越多，想著想著頭皮都麻了。甚至還有手腳微癢的錯覺。

客店主人知道自己嚇到趙東誠，趕緊安撫道：「客倌也別怕，自從神仙來了以後。就算外來的人到此鎮，那些人也是未曾染病。」

趙東誠又怎麼可能輕信客店主人的話，心中的恐懼感只稍稍減輕，並未全部放下。

鍾靈啊鍾靈……妳此刻有在想我嗎？

趙東誠也實在是個傻子，心中一邊還怕自己染上這怪病，害怕之餘想到的竟然還是日夜魂牽夢縈的鍾靈。

客店主人當然也知道趙東誠並未盡信自己的話：「神仙只有在每個月圓的子時願意替人治病。這樣看了半年鎮民也才好了大半，尚有少數仍要等下次月圓給神仙看病這場清平鎮的浩劫才算完全告終。只要被神仙用仙力診斷過，膿瘡便立告消失。小人便是有幸在三個月前的滿月給神仙看診過身上的膿瘡才消失連一點痕跡也沒有。不過這自己劃傷的刀疤神仙便無能為力……」

聽到就算染病仍能給神仙治病趙東誠才鬆一口氣，繼續問：「那你們鎮民刻意跟外人保持距離是……？」

客店主人微笑：「是怕外人知道神仙的存在，在神仙出現的時候嚇走神仙，那剩餘染病的少數鎮民又要怎辦？於是大家便說好守口如瓶。」

聽到客店主人竟是把這麼重要的秘密告訴自己，趙東誠心情大好：「那你又對我說這麼多？」

客店主人拍拍照東誠的肩膀：「可能，是覺得你這小子看起來便是個好人。看你碰了一整天的釘子，不忍心自己又讓你撞一次牆罷了！」

「那下次月圓是什麼時候？」

「兩天後。」

趙東誠年輕人的頑性一起，扮了個鬼臉：「頭家你就不怕我去把神仙給嚇走？」

「小人知道你一定會去的，只是答應小人你須在鎮民全部都把病給治好了以後再去找神仙可否？」

「當然好。」趙東誠想都不想就應許了客店主人。

打了聲招呼，客店主人便要去打理給趙東誠睡的床鋪。

但隨即便被趙東誠叫住。

「對了，你們就沒想過要把神仙留下報答他？」

客店主人手捧著油燈，無奈的聳了聳肩：「不知道，每次子時一過，神仙便打包行囊，一轉眼便離開看診的地方，誰也跟不上，更甭提把神仙找出來報恩了。」

真是，越來越有趣了。

「那神仙的樣子？」

客店主人抬頭深思了一下：「是個老者。有著長長的髯鬚，很是慈祥。」

「還有事要問嗎？」

趙東誠卻沒回答，他陷入了深思。深深的思考的海，像是客店主人對他說的話都給海中龐大的海流給帶走，一句也沒傳到趙東誠的耳裡。

客店主人問了幾句，沒得到回應便離開廳房，兀自打理要給趙東誠的臥寢去了

老者……

怎麼，這個形容跟那天在客棧治好禿頂漢子的傢伙這麼像……

連消失的感覺都……

不會吧……

不是吧……

可能嗎……

總之，答案等到兩天後就能揭曉了。不急不急。

等到趙東誠說服自己從思考的迴圈跑出來，早已是深夜，趙東誠也被睡意給佔據。

走到臥寢，他很快的便睡著了。

靈兒，妳可有一絲想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