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

他也遇見一個怪人。

那天，趙東誠興起而至，好賭的他開了一個人生賭局。對賭的是欲打劫趙東誠的三個大漢。

只要那三個惹錯人的大漢能在他手下活過日落，那麼，他們便可稱了心「打劫」趙東誠身上全部的銀票，共三千兩。

任務還沒完成。

不知不覺，夕陽已經將一半的圓埋進了遠邊的山影。天上的星辰依稀可見，代表著距離完全天黑恐怕不過是幾刻的時間爾爾。

照理說，趙東誠應該很緊張賭局的時間快到而他還沒贏。就算錢財對他來說不過小事，但把身上的盤纏輸光就代表著他根本不可能再去找什麼「仙人」求藝，勢必得要提早打包回家，不然恐怕祇得餓死在衡山山腳。但最重要的是，他絕不可能忍受輸的那方是自己！

但這時的趙東誠，很是悠閒。在屋瓦上施展輕功如白鷺一般身態優雅的縱躍著，過了一間又一間房舍。還好這只是小鎮，屋與屋之間並沒有太大落差。不然恐怕也是看不到這樣情景的。

不知道他此趟遠行目的是在輕功這塊上拜師學藝的人，如果看到這番情景恐怕是無論如何也不肯相信這樣的高手竟然還想精進自己。

──真的……可以再更好嗎？

街道上，禿頂大漢疾命狂奔。

三個人，只剩他一個人活著了。他當然知道白鷺一般的趙東誠就像盯緊獵物一樣盯著自己。但能不跑嗎？

為什麼不轉進巷角？

理由，是趙東誠手上的一把竹筷。

咻。

每當禿頂大漢想轉進巷角時都會被趙東誠射出一支竹筷阻擋去路，而禿頂大漢在看到那忽然插在自己眼前地上的竹筷時恐懼恐怕是難以想像的巨大的。經過兩三次的嚐試之後，禿頂大漢甚至連去向都是趙東誠在操控的。

這場賭局其實已經十拿九穩了。趙東誠心想。

只消趙東誠在瞄準的時候不是拿禿頭大漢的前方當目標，而是他那顆光禿禿的頭顱的話……

「你的刀不拿回去嗎？」趙東語氣輕鬆的問著那個像餓犬到處死命亂竄的禿頂大漢說。

禿頂當然沒理會趙東誠。

他只是跑！

死命的跑！

這個時候他已經不敢去想三千兩的事了，能活下去就已經是萬幸。

「讓開！」禿頂大漢推倒了一個從彎巷忽然冒出擋住他去路的老婦人。老婦人踉蹌倒下。

這件事讓趙東誠很不爽。看看太陽，只剩三分之一在外頭，也該是時候結束這場賭局了。

趙東誠加快速度，超前禿頂大漢後一躍而下，擋在他前面。

「大……大爺，小人……罪…罪不至死啊……」禿頂大漢渾身發抖，這已經此刻能從他嘴裡說得出來最清醒的話了。

趙東誠俾倪的看著跪著不斷求饒的禿頂大漢：「喔，我只是想還你刀啊。」

說著，他往旁邊走了去。

拔起在桌子上的刀。

天吶！！！

兜了一大圈，禿頂大漢竟然被趙東誠逼回原先的茶樓旁！！！

禿頂大漢看到自己插在桌子上的刀時，嚇得整個人魂都飛了。

那原先的掌櫃才剛剛打點好要給趙東誠的上房，看到禿頂大漢竟然坐在地上一臉驚恐也是很納悶：怎麼還趕回來呢？要是我就躲到山林去躲得遠遠算了！

他怎知禿頂大漢不是不想跑，是根本逃不了。

趙東誠把刀舉著，光滑的刀面映著他的臉，剛好映出了他的臉。他看著，想著那映出的眼瞳裡有沒有鍾靈的人影在裡頭。

「誰說要你死了？我只是想還你刀啊。」趙東誠說，視線從刀面移了開。

「小人不要這把刀了……啊啊啊～！！！」禿頂大漢話還沒說完，竟然就開始慘叫。

剛剛還在趙東誠手上的刀子，此刻竟然穿過禿頂大漢的大腿釘在地上。

慘叫聲又引得人群圍觀。

掌櫃嘆了一口氣，要是那些人不是圍觀，而是每個人掏一個子兒來店裡買茶喝。那可真要賺不少。

但現在的情況是，恐怕那些人以後到他店裡都會想起此刻的慘況，又有誰有心情喝得下茶呢？

「哎呀，你怎麼用腳接我給你的刀呢？」趙東誠一副無奈。

手上拿起最後一支竹筷，想刺穿禿頂大漢的喉嚨。那無止盡的哀號實在太吵了。

然後，怪人出現了。

「這位施主，得饒人處且饒人……何苦再造孽？」一個穿著靛藍色布袍的老者握住了趙東誠已經起手的手勢。帶著微笑，語氣甚是和藹。

簡單的動作，卻讓趙東誠驚愕不已。

這種感覺甚至連鍾馗都沒有給他過。

試問，武功到了趙東誠這樣的境界。固然強中自有強中手，一山還有一山高。比他更強的人肯定尚有人在，只是他還沒遇到罷了。

但要能無聲無息到他身旁，甚至壓制住了他要射出暗器的動作，這種武功肯定高出他不只一個級數的了。

趙東誠倒是從來沒有想到有人能這麼厲害，所以，他驚愕。

驚愕到了忘記這個人可能就是他要找的人，輕功高絕之者。能夠讓他拜師學藝的高人。

心裡起了巨大的漣漪，但表現在外的樣子是趙東誠一臉不服氣：「這人讓他活著，只是遺害人間！況且不殺他我豈不是輸了？我可要給他三千兩。讓這種惡人得到這麼多錢，我是絕對不服氣的！」

老者放開趙東誠的手，緩緩走向禿頂大漢：「你會改過向善嗎？」

「會！會！……！」禿頂大漢表情扭曲，吃力的說著。再笨的人也知道此刻是唯一活命的契機了。

老者回頭看看趙東誠。

趙東誠有點不安，太陽已經只剩四分之一在外頭，太陽下山恐怕只是幾個呼吸間的事了。

又轉回來繼續對禿頂大漢說：「你還要那三千兩？」

「不了！不了！……給俺再多錢俺都不要了！」禿頂大漢的這句話也是真心話，要是拿銀子跟性命相對而論。錢再多他都是不要的！

又有什麼比性命更是可貴呢？

老者開心的站起身，拍拍袍身。轉身對趙東誠說：「既然你的理由都不見了，可還要他的命？」

趙東誠看看四周，民眾已經開始議論紛紛。

如果這時候趙東誠還是堅持殺人，在他們眼光中的惡棍只怕就變成自己。壞人趙東誠是怎麼也不幹的。

趙東誠搖搖頭。反正那把刀還插在禿頂大漢的腿上，這種痛只要只要他不死，是一輩子也不可能忘記的！

就在趙東誠搖頭示意放禿頂大漢一條生路的時候，太陽下山了。

他轉身走向茶樓，想點些晚菜，喝些酒。

這場賭局在他心中其實跟輸了沒有兩樣，這讓趙東誠很悶。

他轉頭看看禿頂大漢跟那個老者。

老者正試圖要拔起禿頂大漢腿上的劍。

是笨蛋嗎？這樣就拔起來，那個禿頂大漢豈不是會因為失血過多而死？

果然，慘叫聲起。禿頂大漢因為受不了痛楚還幾乎昏死過去。

「來…不怕痛不怕痛……」老者就像在哄小孩一樣哄著禿頂大漢，手微微的拍著禿頂大漢的傷口處。

哇靠！

趙東誠起了一陣雞皮疙瘩。原來那個老人才是最狠的，把刀拔起又不給人止血，還用手去拍傷口處。這比直接要了他的命更加殘忍。

圍觀的人群也知道，所以議論的聲音沒有停止過。

但……

禿頂大漢的慘叫聲漸漸小了。

看到這個地步，連原本想取禿頂大漢性命的趙東誠都看不過去。

他放下掌櫃遞給他的酒，想過去阻止老者的行為。

「你……你別過來！！！」一陣大吼。

趙東誠又被嚇了一跳，這遏阻他的聲音竟然是從他以為快要死去的禿頂大漢身上發出來的。

更令人驚訝的還在後頭。

禿頂大漢看到趙東誠向他走過來，竟然身子整個彈了起來也命似的往街道的另個方向跑開！

好像腳上從來都沒受過傷一樣。不一會兒就變成遠處的一個小黑點。

怎麼跑開了呢？我沒有惡意啊……。看著禿頂大漢逃命的背影，趙東誠心想。也不想追。

等等！

跑！？

怎麼禿頂大漢受了那種程度的傷還能那樣奔跑？除非是腳一下子就痊癒了？

他倏地回身。

那個老者呢？

趙東誠才發楞個一下子他竟然就消失了！

他抬頭，望了望站在店門口，還替他拿著酒的掌櫃問：「他…他是誰？」

掌櫃聳聳肩：「神仙吧。」

哈哈哈哈………

小鎮的街頭上，一點也不在乎旁人的眼光，趙東誠大笑了起來。

神仙？

這真是……太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