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四

天狼鏢局總鏢頭嚴常這輩子還沒有受過這麼大的屈辱。

竟然敗在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子手裡。

瀟湘客棧中的那一仗，他還是相信自己不會輸得那麼容易。

只是他被鍾馗年紀輕輕卻有著如此高超的劍法給震懾住，一時間沒有施展全力才輸給了鍾馗。

不然，至少也要讓鍾馗付出慘痛的代價！

想到此節，嚴常仍是恨得牙癢癢的，一股怒火無法平息。

「大哥，你一定要替我報仇！」他回頭，向身後腰間同樣掛著狼頭劍的人說。

身後那人只是笑笑，沒有回答。

那笑而未答的人，便是嚴家號稱劍術已經出神入化的當家嚴嵩。

沒錯，天狼鏢局的總鏢頭確是嚴常。

嚴常的武功也足以在長安城列入頂尖高手之林，手下狼嗥三式在長安城內也幾乎無人可擋。

但真正讓天狼鏢局建立威名，成為長安城內第一大鏢局的，便是嚴嵩。

大多數人都是震懾於嚴嵩的威名不敢動天狼鏢局的鏢貨的。

傳說嚴嵩在替天狼鏢局打下基業後，便獨自隱居到長安城附近的深山，以求武術的更高境界。只有在天狼鏢局遇到無法解決的棘手問題他才會出山。

上一次出山，他一個人便同時挑了對手鏢局十來個武功高強的鏢師。

到那十幾個鏢師躺在地上任鮮血靜靜溢流的時候，嚴嵩甚至毫髮無傷。

此戰過後天狼鏢局數立威名，在無人敢在天狼鏢局頭上動土。

話說那天嚴常敗給鍾馗後，坐在家裡是坐立難安。本來還在猶豫要不要為了這種丟臉的事請嚴嵩出山。

一直到鍾馗又連挫兩大高手的消息傳出時，嚴常實在是氣不過。便連夜兼程的趕到嚴嵩隱居的地方，說服嚴嵩為他報仇。

本來復仇這種私事嚴嵩是不會願意出山的。

但他好奇了，好奇一個二十七歲的年輕人是怎麼打敗嚴常這個頗強的親弟。雖然在嚴常的闡述裡，他們經過一番激烈的惡戰，鍾馗投機才贏了這場對決。

但嚴嵩又怎麼會信？

如果真是這樣，嚴常便會用父親留給他們兩人各一把的狼頭劍幹掉鍾馗，而不會麻煩到自己。

想打一場。

順便看看自己的武學到什麼境界了。

那麼，就會會那個叫鍾馗的小子吧？

只是一天的路程，他們便已經從終南山趕到長安附近的棧道一處山坡，視線裡長安城已然在了眼裡。

太陽將要下山。

長安城也像要換另一種呼吸方式，從順應陽光的照拂變換到家家戶戶都點起燈火，成為另一種世界。

傍晚時分，長安城正在蛻變著。陽光漸漸微弱，也慢慢的燈火點明。

這樣的長安，無論何時去看都很美。

「大哥，快到了。」嚴常說，騎在馬上不可一世的說著。好像鍾馗敗北的頹廢樣已經在他腦海清楚的浮現。

「是啊……」策馬停下腳步，嚴嵩還在欣賞長安城的美麗。隱藏在那美麗中，是驚心動魄的許多人性爭鬥。

欣賞之餘，嚴嵩不忘再做一次確認：「常弟，你再形容一次那名叫做鍾馗的少年的武功路數？」

「速度很快，而且這小子很聰明，變招的方式往往讓人意想不到……」

「嗯。」嚴嵩點頭。這一路上透過嚴常不斷的闡述，他對鍾馗的武功已經有了個底。

能贏。

「喔？怎麼不再多說一點？」一個聲音無聲無息的出現。

嚴常立時拔劍！

只有嚴嵩還算鎮定，手拉著韁繩，看著那個古銅色皮膚，無聲無息出現在他跟嚴常身旁的壯碩男子。

──剛剛要是那個男人選擇的不是問這句，而是用刀子刺進他或嚴常的後項，那他們早就沒命了。

嚴嵩揮手，示意要嚴常冷靜些：「閣下是？」

古銅色皮膚的男子說著：「喔，我是來找鍾馗的。」

嚴常：「找他做什麼？」

男子又繼續說了，臉上一直都是沒個正經：「喔，說錯了。我是來找鍾馗麻煩。」

嚴嵩聽到此處便不打算再搭理此人。

麻煩事越少越好。

不料那男子卻自找麻煩，對著嚴常便說：「聽你語氣你跟鍾馗打過？卻不知是誰贏？」

這句話深深踩到嚴常的自尊：「甘你底事！」

男子做了個很大的表情：「喔，很兇嘛……」

「拔劍吧。」男子歪歪頭，像是正在舒活筋骨，「既然你都跟鍾馗打過了，看樣子你也輸在鍾馗手下，我便跟你打打看，就當作是個熱身……」

嚴常大怒，這年歲充其量三十初歲的年輕人竟然敢這樣開他玩笑，也不管男子手上到底有沒有武器，一式狼嗥三式的第一式狼嘯大漠便施展開來朝男子砍去。

嚴嵩也不阻止，這名男子實在也太過份。

此刻四下無人，他們所處的也還算是個荒涼的棧道。恐怕那名挑釁嚴常的男子就算死了十天屍體也不會被發現。

嚴常踏上馬背，一躍而上，由天空居高臨下施展狼嘯大漠。

劍端不斷上下晃動，就好像一隻正張開血盆大口的蒼狼從上向男子咬去！

男子拔劍。

拔劍的同時，斬擊。

嚴嵩瞪大了眼睛，男子的斬擊像在空中劃出了一道風刃。撕裂嚴常的攻勢。

嚴常尖牙般的利劍卻沒有傷到男子。

因為男子斬擊的那劍是直接撞在嚴常朝他砍去的劍上，力道大到嚴常在沒辦法借力的空中整個人失去平衡。

拔劍的斬擊是向上揮擊的。

在嚴常身體失去平衡的那一瞬間，男子的劍改成向下砍去。

只是簡單的……

上‧下。

速度快到讓還騎在馬背上的嚴嵩根本來不及做任何動作挽救他的弟弟。

嚴嵩終於也拔劍了。

嚴常斷成兩截的屍身躺在地上，斷口處血噴如柱。

最恐怖又最令嚴嵩心痛的是：嚴常的上半身還在痛苦的哀嚎著。

所以嚴嵩的第一劍，是躍下馬割向嚴常的喉嚨。

「你不用想活了。」嚴嵩說著，很冷靜。身上散發出的氣勁讓他整個人的衣裳都膨脹起來。

男子抖了抖劍上的血：「喔？」

嚴嵩化成魔神，漫天劍影向男子砍去。

男子凝神，險險接下嚴嵩朝他砍去的劍勢：「你倒還不錯。」

「廢話！」嚴嵩把氣勁灌到劍身上，此刻他的劍連石頭都能輕易的一分為二。

嚴常闔上雙眼。

死前最後的一眼，是望見山坡下的長安城。不像嚴嵩看破名利的靜心，能夠有情欣賞這般風景。

嚴常是第一次在看這些風景時，沒有想到那些名利的爭奪。

這時的他下半身已經沒有了感覺，喉間一道冰涼剛剛劃過。

好美……

原來長安也可以這麼美麗。

嚴常闔上了眼。

滋。

劍進，劍出。那是這樣的聲音。

嚴嵩不敢置信的看著肚子上被刺出一尺長的破口。

他應該要是最強的！

自傲心已經讓天下間所有武者都不被他放在眼裡。就連嚴常嘴裡的鍾馗他也有絕對的自信能勝他。

此刻嚴嵩卻將要死在一個陌生人手裡。

死前的最後一個尊嚴竟只是用劍撐在地上，讓自己不至於倒下。

男子趁嚴嵩還未死去，對嚴嵩說：「你真的很強。人類玩具中，你算是讓我刮目相看了。」

嚴嵩想問，但已問不出話，他只剩最後一口氣。

人類玩具？

視線漸漸模糊，嚴嵩感覺到在糢糊的視線中男子慢慢朝他走過來。

「聽好，我的名字是赤牙。」男子說。

嚴嵩聽到這句，然後倏地視線不停翻轉。

一下又是夕陽，又是長安城，又是終南山遠遠的山影。

終南山嗎？

嚴嵩也闔上了眼。聽不到自己的頭跟地上撞擊發出的「咚」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