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九

又是那股聲音，在夢裡繚繞不去的話語。

這是夢嗎？

四周都是黑白的，這是夢的顏色？

好長的一段山坡，又為什麼只是念頭一想而已就來到了山頂。

山頂靠近懸崖的地方，有塊平坦的大石，有個男人背對著剛從山坡上走上來的他坐在上頭。

那男人回頭看著他：「坐嗎？」

鍾馗愣了愣，因為那回頭看著他的男人長得很像自己。

卻絕對不是鍾馗本人，就算這是個夢也不是。

那男人給人的印象顯然粗獷，眼神跟一舉一動表現出的卻也都是磐石般的堅定。王者？

嗯，那男人讓他感覺到一股領導萬物的王者氣息從其身上散發。

坐在那男人身旁時，懸崖下一股震天的殺伐聲才從底下傳來。

那樣子，就好像殺伐聲是忽然出現的。好像陽光前一刻還在烏雲裡頭，下一刻卻一下子從烏雲裡跑出來而光也忽然照得人睜不開眼一樣。

於是鍾馗好奇的往下看去

底下是一片廣大沒有邊際的荒蕪平原，兩支為數龐大的部隊正在互相爭殺。儼然是一場戰爭赤裸裸的出現在了鍾馗眼前。

而兩邊軍隊的服飾都不像是唐朝軍隊的服飾，甚至有些簡陋，看起來時代可能比唐朝更早許多。

不是唐朝，所以我……

鍾馗轉頭，正要向那男人問話。

「不用問，你是死了沒錯。」男人說。

「那這裡是天堂還是地獄？還是，另個地方？」

男人沒有回答鍾馗這個問題。

他閉上眼，好像底下傳來的巨大殺伐聲是一場令人震撼的絕美演奏。而男人正細細聆聽。

過了一陣，男人才開口打破沉默：「有個故事想要你聽聽……」

男人的語氣很是自然，雖然這個提議很突兀，但從男人的嘴裡說來好像這故事本來就應該說給鍾馗聽。

所以鍾馗也沒說什麼便等著男人繼續說下去。

而當男人要開始說他的故事時，殺伐聲又漸漸小了。鍾馗往底下看去，軍隊還是在激烈的爭殺著，只是聲音就是變得很小很小，好像故意要配合男人開始說他的故事一樣。

瞄了一眼鍾馗便把注意力繼續放回男人身上，那男人說故事了。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比起你的年代可能要多出好幾百年……」男人說著，然後抬頭想了一下又更正：「又也許，是好幾千年的事了？」

鍾馗點點頭，示意男人可以不用執著在這種事上頭。

「哈，說的也是。」男人大笑。

「我的父親是個了不起的人，身為他的兒子我很幸運，因為很容易得到他人的目光關注。然後，我很強。強得不知不覺手下就聚了許多把我當作頭兒的人，慢慢的勢力竟然蓋過了我的父親。」

男人表情開始有些得意起來，卻不是世間大多數人那種虛妄的得意，而是自信飽滿的得意。

「我的父親眼紅了，所以便要我對外宣稱對他臣服。」

「你一定沒有這樣做。」鍾馗很認真的說。

「當然的！要，便來搶！我是那樣大聲對著我父親吼的！」男人說。

男人繼續說著。

後來他父親竟然率兵攻打他，然後出乎其他所有部族意料的男人打敗了他父親的部隊。

成為那一帶的王。

但是因為他父親是個了不起的人。所以他自然而然的被當作不義的那一方，被其他部族的領袖撻伐，最後他們集合起來，且推出了另外一個英明的領袖攻打男人的部族。

說到這男人的注意力放到平原上那些正在打仗的將卒們：「雖然勢力很龐大，但一開始他們輸得很慘。」

說完，男人臉又轉向鍾馗：「我可以一個人幹掉一千人的部隊噢，你相信嗎？當領袖可以一個人幹對方一千個人，還能不激勵士氣把他們打得節節敗退？」

鍾馗點頭：「相信。」不知為何，他無法抗拒這個男人說的每一件事。

鍾馗同時也知道了那個男人最後必然是打輸了，不然「他們輸得很慘」的這個結果就不會在一開始，而是最後。

推測到了，所以鍾馗很自然的問：「那你們怎麼輸的。」

「……」男人忽然靜默了。

鍾馗也沒接著說話，他知道男人最後還是會回答這個問題。

因為故事還沒說完。

「我愛上了對方領袖的女兒。」男人的眼神忽然變得很溫柔。

「愛？」鍾馗咋舌。

「是啊，我對他們說：『嘿！把她嫁給我，然後我的勢力我的一切都是你們的！』。」

「……」鍾馗驚訝的做不出反應，這個男人或許比他想像中的更了不起許多許多。

攻打男人的那個領袖答應了這個請求。

卻在接收男人的一切後反悔，要從男人身邊要把領袖的女兒給搶回去。

「聽起來這像是個悲慘的故事？」鍾馗問。

「不，不悲慘。因為他們算錯了，女人其實也愛上了我，跟父親回去後她終日不食，最後終於死了……」

「死了還不算悲慘？」

「不，不悲慘。因為女人畢竟是愛我的不是嗎？」

「那你的反應？」鍾馗著急的問，他整副精神已經投入了這個故事裡頭。

「我隻身衝進他們部族的堡壘要見女人的屍體一面，他們不肯，所以我殺了連我都數不清的人才到了那個領袖的面前。那真的是很血腥的一天，烏雲滿滿的佈滿天空，我只覺得被我殺死的那些人噴濺的血把世界也都燃成了紅色。那才真的是一個很悲傷的顏色。」

「然後？見到領袖後？你殺了拆散你們的他？」

「什麼都沒發生。畢竟他是女人的父親不是嗎？」

男人的表情到這個時候才開始悲傷：「他說：『我女兒是因為思念你才死的，所以等於是你害死他的噢。』。」

男人看著他的雙手：「對啊，這樣說也對。是我害的。於是我便也自盡了，在那男人面前將手上的劍筆直的插進自己心臟。」

「不，真的是個很悲傷的故事。」鍾馗說，衷心而言。

「我想也是。」男人笑。

「所以你找我有什麼事？」鍾馗問。聽男人說完這故事以後，鍾馗已經知道這聲音就是那個在夢裡繚繞不去的聲音。

「別急，故事還沒說完。」

後來，女人開始輪迴。男人的靈魂追到女人身旁，要生生世世保護她。每世都生成她身邊的人保護她。

這世，女人的名字叫做鍾靈……

「鍾靈！？」鍾馗失聲叫了出來！

「對！然後這世我的托世是……」

「我！」鍾馗說，一臉不敢置信，「那你是誰！？」

「蚩尤。」男人說。「而那女人最初世的名字是九天玄女。」

言罷，蚩尤按住了鍾馗的頭。

而鍾馗竟然一點力氣都施不出，完全都無法抵抗！

「現在，『她』有危險了。你竟然想死在這？想都別想……拿去吧！我的力量。你將不會是人，也不會是神……」

而是……

魔！

劍魔。那是我遠古時的稱號。蚩尤說。

一股黑色的煙霧像有生命力似的從蚩尤身上冒出，然後陷入瘋狂狀態的鑽進鍾馗的身上每一處毛細孔。

□

「那個死了的人是鍾馗嗎？」閱兵場裡，觀舞臺上的轎子裡傳出這樣的聲音問。

但文武大臣又哪知道那個躺在地上那個少年是誰？更何況妖怪出現了，光是命要怎麼保住就已經讓每個人腦袋都一片空白。

比武場上，赤牙冷冷的看著鍾馗的屍體。

怎麼會這麼簡單就死了，而且除了鍾馗之外他竟然沒有殺死任何一個人。這更讓他著實意外，都搞得這麼大了最後還是只有死鍾馗一個人？

他想到彩衣說著愛上鍾馗的樣子。

心中一股無名火起，把劍從鍾馗胸膛拔了出來，使勁一揮就讓鍾馗的左手臂脫離他的屍身，連花岡岩石版一起劃出大大的深痕。

不夠！

不夠！……！！！

使勁一揮，又砍掉了鍾馗的右手臂。血染紅了比武場中央。

聶苦看見了，身體卻連動都不能動。

他身體至少半側的肋骨都已碎盡，死亡可能只是早晚的問題。

「不夠！我要連這裡的所有人都一起殺光！！！」赤牙怒吼。

「不行。」一個臉色蒼白，卻很是俊秀的少年身著龍袍從轎子裡衝了出來，「不行！你答應朕只要名叫鍾馗的人死了就不會動朕的其他子民，朕才會受制於你的威脅。敢問躺在地上的那個人可是鍾馗？」

當朝皇帝站在高台上，一點也不畏懼的朝著赤牙大吼。

也不知道此舉嚇壞了身旁那些文武大臣，深怕赤牙聽到這些話後，便向高臺衝來亂殺一陣。

是以，當皇帝這麼一喊，便已經有人四處逃竄，只想著要離皇帝越遠越好。

他們沒錯。因為赤牙心裡是真的想這麼做。

但赤牙隨即想起那些因為他一句話便互相爭殺的人類。他不屑人類。

「好，我不像人類說一回事做又一回事。我說不殺便不殺！」赤牙吼，讓在閱兵場內的所有人都聽得見。

每個聽見的人都鬆了一口氣，但同時心中也都恨得牙癢癢的。

身為人類竟然被一個妖怪如此輕視，卻無力抵抗。

赤牙把注意力從喊話的皇帝擺回鍾馗身上。

「就算我說你只要做了武舉人就饒了你的僕下，但我不可能會被你殺死，你也不可能當武舉人。那……我也不會失諾。」赤牙對著鍾馗的屍體說。

小高當然死了，和鍾馗有關的一切都得消滅。

接下來，只剩一個工作，就是割下鍾馗的頭回去給彩衣看。

赤牙舉劍。

舉劍的同時，他用恐怕是此生最快的速度後退了。那速度簡直就像在逃。

赤牙忽然滿身大汗。

「這是怎麼了？……我在……逃？」赤牙還是不敢置信。

恐懼。

那一瞬間他感覺到了絕望般的恐懼。這恐懼感，只有在老大身上體驗過。

但這股恐懼感，卻凌駕了老大給他的恐懼。

因為保護自己的反射直覺他也已經不知不覺完全妖化。

妖力鎧佈滿他全身。

赤牙的部分皮膚變成暗紅色的甲狀。

確定自己已經完全進入戒備狀態後，他才敢抬頭往帶給他恐懼感的那個來源望去。

鍾馗的屍身紋風不動。

但就在赤牙抬頭望向這的同時。

黑色的光芒，爆炸般的從鍾馗身上向外擴張。有一瞬間閱兵場內的每個人包括赤牙都在這黑暗裡頭，那一瞬間他們也都以為自己已經死了。

明明是正午，但天空不知何時也變得烏雲滿佈，雲狀甚至以鍾馗的屍身為中心似的螺旋著。很是恐怖。

閱兵場的外牆上，一個老人出現在上頭。那黑色的一瞬間他當然也體驗到了。

而他，竟就是那個說因故不能進入皇城之內的星河老人！

「糟了……遲了……」星河老人顫抖著說。

─

蚩尤乃中國神話傳說中的部落首領，以在涿鹿之戰中與黃帝交戰而聞名。蚩尤在戰爭中顯示的威力，使之成為戰爭的同義詞，尊之者以為戰神，斥之者以為禍首。蚩尤也是苗族相傳的遠祖之一。其活動年代大致與華夏族首领炎帝和黄帝同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