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

鍾馗的「屍體」慢慢懸空浮起。

到了一定的高度後，「屍體」慢慢垂擺，變成好像鍾馗虛浮的站立在空中。

兩隻斷手也和身體接合起來──只是看似接合起來，實質上還是斷裂的。

所有人都忘記原本該要去做什麼事。

殺人、被殺？

通通忘記，每個人只是吃驚的望著這一幕。

只有星河老人表情是比較多的，充滿著擔心與恐懼。

雖然早已推算出鍾馗可能會死，只是沒告訴鍾馗。

他最終還是放心不下聶苦跟鍾馗而推算了一次昨夜觀測到的星象，赫然發現那顆發著紅芒星之所以靠近紫微星就讓它的光芒減弱，不是因為紅芒星本身的迫害，而是紫微星自己削弱了光芒，為了向紅芒星俯首稱臣。

他便推測，有可怕的魔星要降世了。

時間就在鍾馗死了之後……

是以就算他再不願意，都要趕來皇城一趟，看有沒有辦法阻止這場浩劫。

但，終究遲了。

鍾馗睜開雙眼。

眼瞳是黑色的，毫無雜染，純粹的黑。

在鍾馗睜開雙眼的同時，閱兵場內被黑芒濺射過的地方。所有的劍自發且神奇脫離它們原本主人的劍鞘！

飛到鍾馗四周圍的空中，形成一個巨大的球狀的網。劍，快速旋繞著！

在場的武林高手身上配的上等寶劍，文武大臣們身上為了匹配其身分而掛在腰間的上等寶劍，李潼那把才剛剛擋了赤牙驚天一劍的湛盧神劍，掉落在鍾馗原先「屍體」附近的白虹神劍。

兩萬禁衛軍，其中兩千名上等兵士身上配的一般的劍，無一倖免，通通飛到了劍網中高速旋轉。

旋轉帶起了勁風。

吹得每個人心寒。

風還在吹著。

吹起了聶苦原先遮住一隻眼睛的長髮，他的兩隻眼睛都看著前方。

重傷的聶苦坐在地上，插在他眼前的重劍正搖擺不定。

「巨闕，你也去吧。別擔心我……」聶苦看著那把原來竟是巨闕神劍的重劍說著。

於是，連巨闕也加入那巨大的，以鍾魁為中心的劍網中飛行著。

「不准去！」赤牙瞪視他手中那把血紅色的劍，血紅色的劍搖擺也隨即停止。

壓制住了自己的劍，赤牙繼續看著。

看著那，天空中正在發生的奇景。

劍光跟鍾馗身上的黑芒組合成一個巨大、詭異的球狀螺旋。

一開始劍光幾乎是佔滿這個球體的，彷彿浮在地面上的小型月球一樣。

然而，球體漩渦忽然又停止了！

變成上千支劍懸浮在空中，於是鍾馗身上的黑芒便從開始淡淡的透了出來。

接下來的，才是真正的奇景。

浮在空中的一支劍迅速朝鍾馗奔射而去！

筆直的軌道一點也沒有要避開鍾馗的意思，於是那把劍竟然就直直的穿入鍾馗體中，透體而過！

神奇的是，劍在觸碰到鍾馗身體的時候，竟然就像投入了另個空間，表面像石子投進水中一樣激起漣漪。

那把劍是從鍾馗正面的胸膛穿入的，當它從鍾馗身後穿出時，劍竟全然變成鋼鐵紅鏽，好像它在地上埋了幾千幾萬年。所有菁華已經被大地吸收，等到它再被人挖掘時，已然生鏽殆盡。

生鏽的劍墜落到了地上。

然後，所有的劍跟著第一把劍一樣。

朝鍾馗衝了過去……

各個角度，穿刺鍾馗身上的每個角落！

而當其中一些劍透過鍾馗的斷手和身體的接合處時，傷口竟然神奇似的癒合！

等到劍光全部消失的時候，地上已經滿滿的都是劍的「屍體」。

鍾馗緩慢的從天而降，黑芒也慢慢收歛，回歸到了鍾馗的身體裡。

「這地方的劍魂，很多上品啊……」應該死了的鍾馗竟然開口說話！

遠邊外牆上站立著的星河老人看傻了：「那怪物……竟然吃掉了劍上的劍魂，變成自己的力量？」

鍾馗扭了扭頭，然後用仍是黑色的眼瞳看著赤牙，望得赤牙渾身寒意：「第一場架，我替你打吧。順便讓你學學這力量該怎麼使用……」嗯，這意識是蚩尤的。顯然他在和鍾馗對話著。

但其實蚩尤能待在人世的時間並不久，等到鍾馗的魂魄完全歸位，他就必須回到那個輪迴不殆的夢中。

更重要是：在那，只要他從崖頂衝下去平原，殺光了敵降的所有人。那個叫黃帝的男人便會帶著九天玄女出現，然後，開始一段故事……到了九天玄女死後，這個故事便會重新開始，他又會回到崖頂等待……

在夢裡，他能見到的是九天玄女。

在人世，他充其量能見到的只是「鍾靈」。

蚩尤真正該去哪，答案其實已經很明顯。

赤牙握緊劍，看著「鍾馗」。

那個「鍾馗」手上並沒有任何兵器。

而他手上的，是地級靈具──血鎧。

只要灌注妖力，血鎧便會讓持劍者身上包裹一層異常堅硬的結界薄膜。加上他花了數百年煉化的妖力鎧。

要能傷到拿著血鎧的赤牙，簡直難如登天。

這也是他實力在飛天跟彩衣之上的最大理由。

就像聶苦砍在他身上的十幾劍，灌注了龐大的內力後本來就算再厲害的妖怪難免都要受點傷。而赤牙竟然全然無事。

赤牙明白，要能活下去。只有趁「鍾馗」沒有兵器的時候了……

赤牙衝了上去……

但蚩尤僅僅只是把手一揮：一股由既非靈力也非妖力的力量聚成的龐大靈劍便朝赤牙砍去。

砰！

那劍跟赤牙揮出去的血鎧撞在一起，抵銷了赤牙的攻擊。

赤牙沒有放棄。準備再衝上去，同時用他的蠍尾刺穿蚩尤。

「第一課，善用劍魂的力量。」

蚩尤朝地上揍了一拳。

砰！

地上立刻被轟出了一個洞，顯然蚩尤沒有盡全力。

但蚩尤的目的本來就不是像地鼠一樣打洞打好玩的。

蚩尤撿起地上一顆跟他拳頭差不多大的碎石，然後，使勁朝赤牙丟了出去。

「石頭？」赤牙疑惑，同時把妖力鎧張到最強的限度。

但。

石頭竟然像一把銳利的，憑空投擲的劍一樣，威力巨大到穿破了他盡全力張開的妖力鎧，撞在了血鎧為他張開的結界堅甲上。

石頭打中赤牙的肩膀，他被巨大的力道帶得斜斜的翻倒在地上。

赤牙馬上又站起身，肩膀已經有一道血痕。

「很好，夠耐打。第二課……」

蚩尤說到課字的時候，赤牙已經使用詭異的身法撲到在身邊，蠍尾跟手上的血鎧同時刺向蚩尤。

蚩尤在一個瞬間就已經看出蠍尾的攻擊力比赤牙手中的血鎧大得太多，於是……

蚩尤直接用手抓住朝他砍來的血鎧，在這同時向前疾衝。帶得赤牙破不得以跟著蚩尤轉了半圈，連蠍尾的攻擊都被躲過。然後蚩尤又是一拳直接轟在赤牙的臉上，把赤牙狠狠打趴在地上。

「第二課，護身罡氣。」

蚩尤的一拳只是讓堅硬無比的赤牙臉上多了道已經在滲血的血痕。

而他方才抓住血鎧的那隻手竟然只是多了兩道淡淡的血痕。

這一課，其實已經有點太過。就算真有神將能練到護身罡氣的境界，又有幾個人的護身罡氣能強到直接抓住灌滿妖力的攻擊？

赤牙倒在地上，手要朝上要揮劍，不能浪費任何一點攻擊的機會。

但。

轟！

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

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

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

蚩尤一下子就轟了赤牙幾十拳。承受蚩尤轟在赤牙拳頭上力量的比武場，儘管已經被赤牙的身體削弱力量，也被這樣的攻擊破壞出了一個大洞。

赤牙唯一能做的就是握緊血鎧，這樣血鎧賦予他的堅甲才能讓他不致死去。

妖力鎧更早已破碎！

天吶……那個「鍾馗」竟然連武器都沒拿就把自己打成這樣！

「第三課，狠。」說著，蚩尤這才收手。瞪視著已經是個半死人的赤牙說，「夠狠，狠到敵人連怕你的時間都沒有。」

赤牙翻身──這是他幾乎最後的一絲力氣：「殺……殺了我……」

他沒有太多遺憾。

他輸給的絕對不是人類，至少眼前這個男人絕對不是！

可以的話，他只想彩衣能知道他為了她死了這件事。

「最後一課，善用靈具。」蚩尤說，然後搶過赤牙手上的血鎧，「這個地級靈具，就絕對不是適合你的武器。它反而會削弱你身上的劍魂之力。這個蠍妖倒是把靈具的特性發揮得很好。」

說完，蚩尤把血鎧插在地上。

望了望四周。

禁衛軍，李潼，滿朝文武，皇帝，聶苦，武林高手們，星河老人都看著他。蚩尤無一闕漏的發現了他們。

在好奇什麼呢？

好奇看起來更像妖怪的我怎麼不是殺了你們而是殺了另一隻妖怪？

哈哈哈哈哈……

「還給你吧，我厭倦了……」蚩尤說，就像他在夢裡對鍾馗說的一樣，他邊笑邊哭著。

那時殺了無數的人找到黃帝，而黃帝對他說是九天玄女對他的思念害死九天玄女時，蚩尤便是這樣：笑著、哭著，然後把劍插進心臟，讓僅存的溫暖流瀉而出的。

「鍾馗」眼瞳的黑色全然消失，眼神變回正常人般的鍾馗。

靈魂也是。

但鍾馗心底卻清楚，自己再也不是一般人類了……

看著將死不活的赤牙，鍾馗並沒有馬上殺死他：「你剛剛提到彩衣。說！為何你會忽然提到這個女人！」

是的，他擔心著揚州的一切。

如果連赤牙這個妖怪提到彩衣，如果連蚩尤都說鍾靈有危險，那麼揚州一定發生了什麼事！

至少，即將要發生什麼事……

「殺了我。」赤牙冷冷的說著。

「快說！」鍾馗開始有些歇斯底里，對家人的擔心讓他就算擁有對赤牙的生殺大權也一樣情緒激動。

老大，幫赤牙報仇。

「殺了我。」赤牙說，眼睛無神。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像蚩尤在夢裡對他說的一樣，鍾馗逼自己笑了。也哭著。

他拔起血鎧。

連同赤牙的頭顱一起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