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深處

　　低緯度國家的夏夜早早便覆蓋大地。晚風柔和傾吻，高山寂林裡，黑夜洩湧而入，蔓延整座山谷、佔領整座山頭。

　　腳步踩得踏實，才能在顛簸的泥路曲徑中前行。

　　濃林葉擺，風輕柔嘆息，夜色中萬物奏鳴，一曲一曲和諧樂章低訴著這片土地古老的故事。其實眼前一片漆黑，唯一確知的，是緊緊牽住我的爸爸的大手。各種幽異懸念乘著低沉的嗚鳴在雜叢幽枝間油然而生。我顫抖著的氣息，是對荒山野嶺的恐懼。

　　越過幾尺顛簸、繞過彎曲幾徑，一座池塘映入眼簾。池塘後方是黑色山丘幾座，詭異的紅光倚在山頭，彷彿彩霞渲染卻又黯然沉默，詭譎如末日審判。

　　在夜色中摸黑前進。微悶，足下潮濕的泥土混合著爛花殘枝，揉合春日新雨後的故事輕撓著嗅覺：百合、青梅、羊齒蕨──你聞到「新生」了否？

　　池塘邊覆滿高大的蕨類與林木──噓──你聽！那正「苟──苟──」低沉喊叫的，是甚麼怪物？──再聽！究竟是我們的步伐在這片幽暗中前進著，抑或是那怪物正趁黑向這方靠來？

　　趕緊加快步調──邁開步伐吧，勇敢的探險者！莫懼──「呀──！」──疼哪！這一扭可疼了！好在恐懼使我們堅強，站穩了步伐，匆忙向前方隊伍趕去。

　　繞過一彎覆一彎，若非前方的人群──女孩兒，妳可會隨那神秘的黑色氣息步向密林深處？難道妳沒聽到，大自然正以沉濃嗓音輕喚妳走向深處、步入那未知的幽林長蔓？

　　「快回來！」要不是這肩給人一拍，妳差點兒就往一旁似乎被踩得砸爛的草徑走去──誰要妳往那兒去的？說話啊！妳看到了甚麼嗎？

　　咦？快瞧那兒！在那池塘畔黑色草叢中！

　　妳瞪大雙眼仔細注視著，不確定那究竟是天上閃爍的星子給墜到了地面上來，抑或是帶來希望微光的天使降臨──這麼一想、頭一抬，方發現身子左側那池塘上一片清新。少了高聳的樹林，多的是一片深藍色天鵝絨夜幕，點綴著閃爍醉眼無數，山頭後還染著那一抹詭譎的暗紅──「詭異。」妳忖者。

　　視線迅速回到那不規則舞動的光點。它們上升、下降、向左繞圈、向右迴擺，接著消失在遙遠樹叢之後。身旁的人要妳望右一瞥──離開步道旁的蕨堆中，星火點點，又是旋舞、又是飄逸，一會兒升到妳頭上，彷彿要妳注意它，下一秒卻又消失在半空中。

　　妳想起了科學月刊上記述的墓園中的磷火──「不！這兒雖是荒郊野嶺，可不是墓園！」妳說服自己不去想起那些電視機上曾經的灰白畫面。

　　──其實妳明白那是甚麼的，只是或許它早已從記憶中褪去。

　　妳記得那一晚夏夜，那夜裡仍瑟縮在爸爸的臂彎下，黑夜對妳而言是更大的恐懼。那時妳的世界還充滿魔法，花花仙子會在靜謐的夜於草叢間飛舞，尋找失落的靈魂並領他們回家；那時父親是一座更巍壯的山，妳是優遊其間的五色鳥，晃呀晃地想飛出這山谷，黎明來時，離它而去；可現在，黑夜覆蓋大地，這山從沒離開過，等候著它愛的鳥兒歸巢，使它再充滿生氣。

　　那幕夜不僅如此，還綴飾著繁星點點。人們告訴妳那是螢火蟲、火金姑，像是妳的親戚姑姑。妳知曉這生物發光，一如自課本上所學，可這麼多年來，早已忘了這生物如何在夏夜裡以生命飛行、閃爍、綻放那動人的光芒──僅是為了生存。

　　螢火蟲微弱的光芒一閃一閃，周圍的黑像是欲將牠包圍吞噬。妳想，那恰如希望為絕望所殲滅──那晚年輕的妳肯定還想不到這些。

　　林中步道蜿蜒，那些為落葉枯枝所覆蓋的羊腸小徑似乎也通往某些盡頭──想踏上嗎，未知的旅程？「那會是另一種生活的方式，全新的開始。」愚蠢的念頭總在四下寂靜時浮上心頭──妳得不斷前進，行進的步伐聲會提醒妳回到路途上，好讓妳走完路程。

　　林的幽靜像是沉靜的母親，她囊括萬物，自出生至死亡，盡埋在她的穩固如山的足下。一跛一跛的泥路上上下下，恍惚間，妳發覺自己似乎能融入這片寂靜當中──宛若一種平衡──萬物均是個天平，取得中庸之道、得到與之共處的方法，便能和諧共存、融入其中。妳想，生來在這片土地上行走，來日也將落入這泥地。妳曾失足跌倒過、趴倒在地，傾聽著大地的心跳，那沉穩的「撲──通──撲──通──」，可總有道聲音提醒著妳爬起，恰如《魔戒》中，絕境裡佛羅多手上亮起的凱蘭崔爾星光：「起來。」那聲音如是說，提醒著路途還未結束──旅人的足不能停步。

　　貓頭鷹的嗚鳴藏在枝葉之深，妳不敢去尋覓那發亮的兩道眼神，唯恐在幽暗裡看到了些甚麼──可妳再也不用擔心了。

　　這螢火蟲似乎全湧了出來，佈滿整片夜幕，夏夜因此不需要其他妝容。環顧四周，才發現森林早已是背後的故事。妳站在柏油道路上，深後盡是一片深沉的幽暗，如同千年訴盡不了的抑鬱，正渴望著那帶來希望微光的天使重回懷抱。

　　妳佇立在柏油路上──抬首，分不清漫天閃爍是星是螢，抑或──一場夢。

共計182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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