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不住的春天---亮軒書場「婚禮瘋狂」回味 - 茉莉花香的部落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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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不住的春天---亮軒書場「婚禮瘋狂」回味

2016/11/14 20:12:31瀏覽1126｜回應4｜推薦32

赫拉巴爾，這一位捷克作家，在捷克，他的名字與卡夫卡、米蘭康德拉有同樣的高度，然而要是談到受到歡迎的程度，大概是赫拉巴爾居首。

只看他的作品中譯本就知道他是多麼的能夠吸引全世界的讀者。我沒有特意購入他的全集，隨意在書架上看了看，就發現曾經買了他的六種作品。除了這一本「婚禮瘋狂」之外，還有「飄浮的打字機」、「我曾經侍候過英國國王」、「遮住眼睛的貓」、「底層的珍珠」、「過於喧囂的孤獨」，讀過了前三種。他的中譯本書目不僅於此，直接從捷克文翻譯過來的翻譯家是大陸的外語學者。在中國通曉捷克文的人很少，只能靠少數人翻譯，好在都能讓廣大的讀者群滿意，因此可以一出再出，台灣的繁體字版本，也能跟著一本一本的出版。讓「赫拉迷」受益良多。

他寫作的速度非常快，是一位多產同時也非常精采的大作家。比如他的「飄浮的打字機」跟「我侍候過英國國王」這兩本書，都是在十幾天裡以一架小型打字機在十幾天裡完成，而且一字未改。這也可見得他是一位才華出眾的作家。我不通捷克文，無從指點翻譯的問題，然而相信這可不是簡單的工作。赫拉赫爾長於長句，拉丁語系的民族大多可依其文法架構表現長句，思維邏輯不會混亂，有的作家可以寫出一整段沒有標點的句子，讀者讀來沒有什麼困難。中文可不一樣，中文不適合長句，超過二十個字就不太容易讀。要是在三十個字以上，作家多半要改寫成兩個短句還是三個短句。赫拉巴爾的言語隨著他的情感與文字結合，一路流暢而出，了無窒礙，因此也有了許多的長句，可以想像捷克的讀者有多麼幸福，他們一口氣跟著赫拉巴爾的長句讀下來，驚疑處處，美不勝收，追隨著作者的感受而心情起落，快意何如！而且，也在這樣的長句中，發揮了赫拉巴爾文字風格的特色。

他真的是個天才嗎?也許。只是不能忘了，他的第一本作品出版的時候，他已經四十九歲了，便是才子，也屬大器晚成。那個時候是一九六三年，當時已經聲譽鵲起，到了一九六八年，俄國以坦克大砲攻進了捷克的首都布拉格，也同時激起了全國人民的反抗運動，這就是有名的「布拉格之春」。反抗運動終於受到了全面的壓制，捷克陷入高壓的政治統治多年，文學的創作大受影響。但是他依然創作不斷，只是未必出版。他不斷的打字，以打字鍵盤的聲音把自己埋入其中，沉醉在創作的世界裡。

四十九歲之前，他做過許多行業的事，包括廢紙回收員、鐵路站務員、倉庫管理員、推銷員、鋼鐵工人、…，但是在他成為作家之後，並沒有也成為一個富有的人。政治力的迫害，幾乎禁止了他所有的出版品，以他的小說改篇的電影也禁演，有時還要他公開檢討。他本人也在嚴密的監視之下，生活與心情都受到了很大的影體。

其實他出身良好，早年就得到法學博士的學位，讓我們很容易聯想到另一位法學博士的捷克文學家卡夫卡。赫拉赫爾頂著這樣的高學歷，並沒有去享受榮華富貴，反而有二十年之久的歲月是住在一個就像是這一本書所所描寫的，一處又破又爛的大雜院裡。因其經歷過許多下層人民生活與工作的環境，他特別能夠體會這些人的感受。赫拉巴爾嗜酒，幾乎天天都要喝，他出入各個小酒館，聽故事也說故事，相信也因此磨練出更生動的語言，他筆下的人物與故事，總是透著強勁的生命力，又有在痛苦中自我調侃的幽默感。赫拉巴爾的作品也就經常透露出這些特色。

這一本「婚禮瘋狂」是他為他太太而作的三本作品之一。另外兩本是「飄浮的打字機」跟「遮住眼睛的貓」。總稱為「妻子眼中的三部曲」。都是以他太太的口吻說出故事來。這本書便是說出當初他們怎麼相識而成為夫妻的經過。充滿了瘋狂的活力。

看來並沒有離事實太遠，故事發生的地點就是那個老舊破爛的大雜院。前後大概有兩個月的時間。也就是從他們當初結識到成為夫妻的經過。

這位二十八歲的女孩子到這裡來是打算結婚的，然而對象並不是書裡的男主角。她從老遠的地方來，是要嫁給一位風流成性的爵士樂師，不料爵士樂師到了她來了的時候，卻已經跟另一個女人跑了，讓這個孤苦伶丁的女孩子陷入絕境。

她從十六歲開始就被送入了集中營，從此與父母家人分割，再也沒能見面。在動盪的大時代中，小人物命如游絲，生死禍福完全的交給命運。她原本也是出身於一個富有的木材商家庭，一個擁的十三間屋子的住宅。然而卻被侵略者掠奪一空，一家人要保住性命都非常困難，最後是一無所有的飄零四散，其中的艱辛自然不在話下。但是這個女孩子依舊保持了她的純真，她對於自己沒有一點野心，只願意作個妻子、母親，平平凡凡的度過一生。臨時未婚夫瞞著她逃之夭夭，一個舉目無親的女孩子，便是連回到來處的路費都有問題，負心漢把她害慘了。

事實也不僅如此，我們也見識了任何一個時代還是地方同樣的人情冷暖。大雜院中有當年曾經受到她父親照顧的親人，在此刻卻避之惟恐不及。在高壓政權的統治下的人民，尤其是異族的統治者，更是冷酷無情。人民是沒有居住的自由的。她如果要留下來，有兩個問題要解決，一個是工作的問題，一個是住房的問題。人在窮困中最難得到支援，人人都怕成為自己的麻煩。

在許多錯綜複雜的情況中，她找到了生路，也許說是遇到了生路比較更切合實際。親人不接納你，陌生人卻可能雪中送炭。一家五星級大飯店的主廚接納了她，讓她打工。那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因為工作也要官方許可，她沒有得到工作證明的機會，雇用她等於是打黑工，要承擔自己也受官方處分的風險。

捷克在二次大戰中受到了納粹的但害，在戰事結束後又受到了共黨蘇俄的迫害。我們無需說是這個國家還是民族具有不同的價值觀，人性中原本就有像這樣的大廚的善良天性。其實許多人都願意幫助她脫出困境，那個混球爵士樂師的母親讓她在自己已經十分狹窄的房屋裡擠著住下去了。她也有機會結交一些工作上推心置腹的朋友。她至少可以暫時的活下去。那個混小子的母親也心存盼望，知子莫若母，她料想她的兒子跟那個臨時迷倒了她兒子的女人不會長久，留住這個女孩，應該還是具備擁有一個好媳婦的機會。

她每天在上工之前，先在那一家飯店喝一杯咖啡。當一個正式的顧客，在那裡接受高級的款待，她照付錢，這樣做以其收入而言是不怎麼成比例的，然而她就是要每天享受一會兒這樣子有品味的生活。其中透露了人性中追求生活品質的堅持，一杯咖啡，在大飯店裡，雖然看來是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證實的卻是人性中有些本質非常強壯，既使是貧窮暴政都無法消滅。

在那個時候，這個年輕的女孩子並沒有想要抓住一個男人來當長期飯票，她已經為了未婚夫那讓她難以見人的背叛，自殺過一次，吞了很多的安眠藥，也許命不該絕，因為吞得太多，反了嘔了出來，這一條命才留了下來，她是經歷過生死的女人。廚房裡常常會有工作人員的男人還是女人來找人，也許就會在後門親親熱熱一番，顧不得工作時的油膩還是汗水，她卻一點都不心動。

有一天，她收到了一封信，在這個院子裡是沒有秘密的，到底是誰還會給這個女孩子寫信呢?連她自己都想不出，打開信一看，是遠在家鄉的姑媽寫來的。信說得很簡單，語氣也很嚴峻，要她注意自己的形象，別像蛋糕上讓人打爛了的奶油一樣的過日子。這封信透露出了兩件事，一個是在這個世界上依然有人關心她，雖然也許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另一個是這個家族當年的教養依然存在，只是比較隱沒而已。這個被男人在結婚前背棄的女人，在這一段時間裡自然心力交瘁，根本沒有心情給自己打扮修飾。具體的來說她根本就不在乎自己。

第二天，她就上街把破鞋破衣服當場在店裡換上了新衣新鞋，容光煥發的走上大街。

這一段的描述很精采，作者並沒有加上任何的評語，更無揣測。只是像電影畫面一般讓我們通過他的文筆看到這個改變了的女子，看到路人，尤其是男性，是怎麼樣的側目偷偷多看她一眼。姑媽說的話，看起來跟那位大雜院裡親人的對她的批評也差不多，然而關懷之心卻很不同。一個出於真誠，一個出於嫌棄。作者輕輕淡淡的勾描了一下，我們便一目了然。

男主角出現得很不一樣，他是在大雜院裡很受敬重的人物，那就是真實的赫拉巴爾，他在廢紙回收場捆紙，這就是他正常的工作，但是他很好整潔，總是在清理自己那非常狹小的空間、樓梯間，台階石板等等。非常仔細的刷洗。女主角是為了找親戚而來到此地，卻沒有見到他們夫妻。只見男主角正在清潔地板，只好打擾請問他們在不在?她是這樣子認得博士並且因為幫他搬桌子，就自然受邀一起用餐。大家都稱他為博士，也是名符其實，因為赫拉巴爾在那時本來就是位博士。

便是在那樣的環境中，赫拉巴爾要有更好的物質與環境的生活，機會還是有的，但是他寧願過這麼貧苦的日子。壓低了對物質的要求，顯然是為了爭取更開闊的精神上的自由。當一個廢紙捆工，金錢報酬不值一提，卻能作到生活上不用求人，不用在那樣的高壓環境中，為了滿足某種程度的物質生活而向任何人低頭。這就是我們在本書中初見的赫拉巴爾。他們初次見面的來往自有權貴人家之所難見的真誠。大雜院裡別的女人送來平底鍋的熱食，男人請他一起享用，卻是輪流用一柄木杓吃喝，因為他只有這一把。由此可見他原來生活是如何的簡單到無法再簡單的地步。

年輕的女孩對他應該感覺到好奇，然而絕不會想到有一天結為夫妻。她見到他總是在室外用一個小型的打字機打字，速度飛快，一張張空白的紙張一會兒便佈滿了字，十分神妙。然而似乎從來沒有對他到底打出了什麼作品感覺到興趣。她像世界上最大多數的女人看男人一樣，這個男人蠻可愛的，有些迷糊，有些缺點，但是不重要，優點也是有的，能夠不闖大禍，小過便是常常發生，也不打緊。赫拉巴爾在那個時候年紀也不小了，尚未成婚，起初也許根本沒有要成家的意思。他吸引了女主角，是因為他的性格，而非成就。真實的赫拉巴爾也的確如此，為了任情的發展自我，能夠承受常人所不及的壓力，他的心靈自滿自足。他分分秒秒扎實的過，其實，任何人都看得出來，既使在他早已去世的今天也一樣，就算是作品沒有人發現沒有人讀得到，他依然會劈劈拍拍的打出一本又一本的書。

有的女子不是這樣的，她們不見得看得到她的男人的性格，至少在當初如此。她們看到了那個男人的財富、地位、學歷、容貌、還有斤斤計較會不會一生都愛她愛得要命，就這樣子一直侍候她到老?有了這樣的一付心腸，性格是看不到了，到看到了性格的時候也許太晚了。

赫拉巴爾漸漸了解她更多，從她的角度來看，很難找到是在那一刻還是什麼樣的事件中，他會想到可不可以追求她?只是在廚房忙得要命的「豬肉節」，大家都要好好的拼命的吃豬肉的那一天，他來到了飯店廚房後門，帶了一束花。那是個非常狼狽的時刻，廚房熱得要命，人嘛忙得要命，場面嘛混亂得要命，她自己嘛在那一刻油得要命，他就選在這個時候帶了一束花，都已經不怎麼像樣子的一束花了，也沒什麼甜言蜜語，看來倒是有點像花店派他來送花的。他們就是這樣開始交往。發展得很快，赫拉赫爾對於談戀愛看不出有什麼特別的興趣，就帶著她去游泳，河水無論乾不乾淨他都愛游，見到任何一條河流還是小溪至少也要下去洗把臉。

看起來赫拉巴爾的筆法十分的快意流暢，其實組織嚴密。一場婚禮的前後，他幾乎寫出了當地的風物誌，並且跟傳統人情以及社會現狀彼此作用。我們看到了窮人怎窮開心，一無所有的人是如何的慷慨大方，他們怎麼挖心思表現出最大的賀忱，又是如何的貪杯貪食。便是這麼一本書，一下子就能讓人不得不感受到若非命運生活與共，怎麼樣都寫不出來。是的，赫拉巴的的確確在那個大雜院中生活了二十年以上。

重要的是女主角在什麼況之下，下定了決心，要愛這個人一生一世呢?

那是個大雨大風之夜，人人都恨不得呆在家裡再也不要出門，只期望那些破破爛爛東歪西倒的我們所謂違章建的小屋不要倒塌就好。這位人人認識而且對他十分敬重的博士，居然跑到了大雨中狂舞狂跳狂喊狂叫，興奮痛快到了不行，她在屋裡看著那個狂人，為他而著迷不已。就在那一刻，她愛他愛到了吃不消，她把他擦乾，她忘情的摟著他，吻著他，纏著他，把自已以同樣瘋狂的情緒給了他，他們在暴風雨的定情之夜畢生難忘，也就從此越過了從來也沒想到的門坎，進入了結婚的人生路程。

本書共分十八章，第十七章跟十八章是描寫婚禮前後的經過，是全書的高潮。這本書譯為「婚禮瘋狂」，查了查網路，發現有一個說法，講的是捷克原文的意思是說宴會慶典的歡樂。大體讓人了解的是這裡的人總是在開開心心的吃吃喝喝。這樣的含意就很有點可以思考的了。他們是在專制獨裁的體制之下生活的小人物，即使在如此的境域中，他們還是最窮困的族群。但是，全書沒有任何一句話直接說到抗暴，他寫出的是怎麼樣也壓不倒的追求人生快樂的力量，像本能一般難以撲滅。作為人，這樣的骨血，這樣的氣勢，讓那些以暴力、以體制、以俗見與以自身利益而加害他人者顯得那麼猥瑣不堪，小小的低低的人民立馬高大起來，自自然然，一點都不見矯情。

婚禮即將開始，新郎卻只說是要去理髮店刮鬍子，人卻不見了，怎麼樣都找不著，眼看這個女子被臨場拋棄的事又要重演，該出發了新郎還沒有出現，賓客蜂湧而至，事態非常嚴重，新娘都想要乾脆自行宣佈取消拉倒。但在最後一秒鐘「奇蹟」出現，新郎喝得幾乎爛醉一路大喊著跑來。大家終於高高興興的上路了。

這一段非常重要，不是故弄玄虛的情節，而是一個一生一世沒有完全的自由便沒法活下去的男子，忽然間發現從此可能再回頭已是百年身，他還沒逃走的時候就已經莫名其妙的直發抖，抖到了刮鬍刀都拿不穩，臉上都刮出一道血痕。他去一家家的酒館喝酒，大家都去理髮店找，怎找得著?但是在最後一刻，也就是新娘忽然覺得他一定會來的那一刻他出現了，酒讓他壯了膽，他終於鼓起勇氣來結婚了。他的女人告訴他，溫溫柔柔的說，不用怕不用怕，你依然去過你一向愛過的日子，要喝就喝，要吃就吃，愛睡愛醒隨意，出門回家隨意，像你幾十年來的日子一模一樣，要怎麼樣就怎麼樣。什麼都不會改變的，除了你想我的時候身邊就會有我---大意是如此，應該不會錯。這就是她在他的耳邊說的話吧?

他們的婚禮，講起來其實很簡單，只是去鎮公所公證一下子，要是一般人寫出來，多半是:「我們在幾位親友陪同下，去鎮公所完成了結婚手續。」完了。但是請看赫拉巴爾是怎麼寫的，他寫了那個其實沒有多少人的隊伍，一路跟隨去鎮公所，路上的行人都向他們祝福，酒店老闆端出一大杯啤酒來，新郎官當街乾杯！他們接近鎮公所時，聽到了音樂，大門是怎麼開的，每一道手續都怎麼讓他們覺得美滿得不得了。公證人的每句話，包括要愛國在內，都讓他們覺得神聖無比，美妙無比。因為有了愛情，世界如此嬌美，人生如此充實，公證結婚的人一組又一組，就像幸福來來往往不絕於途。赫拉巴爾對妻子的愛，貫注於每個字裡。

之後是婚宴，就在那個大雜院中，裡裡外外都是賀客，地方小，必然這樣。每個人都送了禮物，但是窮人的禮物就像我們早年送禮一樣，轉來轉去，一個禮物可能已經在幾年裡輪了好幾圈了，沒人打開來，成了專業純禮物。沒關係，誠意滿滿才重要。因為戰爭，有一隻他們發現八年都沒人知道的，冰凍了八年的全鹿。大廚終於解凍為大家做了極可口的主菜，那道菜不用錢。浴缸裡所有的啤酒喝得只剩下一瓶，可見得是有人特意為新人留下的。

新郎醉到了不行，曲終人散，新郎又失蹤了！

別怕，他醉得太厲害，早就躺在床上了，只是，在這麼一個大雜院裡，一不小心，躺到了別人家的床上了。新娘到底還是找到了他，此後一生都他都沒有走失。他一直活到了八十三歲，因為要餵鴿子，手伸得太長，人從五樓窗口掉下來，結束了他離奇又精采的一生。---這一段，當然來不及親自寫在書裡。

人生就是一場盛宴，赫拉赫爾以其所謂超寫實的手法，大潑大撒與細針細線並存，從下里巴人的生活與情感中，讓我們感受到親身參與了這一場盛典的無限歡喜，強權、詭詐、虛張聲勢的繁華，俱成糞土。如此之史筆春秋，真有史家所未能盡者。莊子曰:「道在尿溺，每下愈況。」果不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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