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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紀德談話錄》
2026/08/06 21:03:14瀏覽72|回應0|推薦1
Excerpt:《紀德談話錄》

《安德烈.紀德與昂魯什談話錄》是紀德時代的收官之作,展現了六十多年法國文學生活的狀態,涉及眾多流派與名家的趣聞逸事。可以說,《紀德談話錄》史無前例,開了這種形式的先河。一九四九年初錄製,當年十一月十日至十二月三十日,連續在法國電台播放。尤其是又做成精選版,出了《紀德談話錄》這本書,能讓讀者面對面,像看電視連續劇那樣,觀賞紀德最擅長表演的各種形態的生活。不妨想象,由我們替代採訪者昂魯什,也可以問問紀德。當然,我們只能在局部的場景,就自己熟讀的作品中,提些問題。昂魯什這個採訪人非同小可,他是紀德的老朋友,採訪之前做足了功課,將陳年老賬都翻出來,有資格與紀德唱對手戲,可以說給採訪人做出了典範。
——
李玉民,〈《紀德談話錄》譯序〉

閱讀及分享近日入手的《紀德談話錄》。

以個人的閱讀經驗,似乎一些文學家的相關作品已經從傳記、評論再推展到訪談紀錄。這對於讀者來說,應該是一大福音。

又,本書譯者是中國知名的法語翻譯家李玉民,書末同時收錄了他長達40頁的「譯後記」,回首滄桑,相當感人,有機會閱讀本書的讀友應該可以稍加留意。

以下摘要分享本書的幾段談話內容。


書名:紀德談話錄
作者:安德烈.紀德(André Gide
譯者:李玉民
出版社:花城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5/8

《紀德談話錄》是1947年諾獎得主紀德的談話錄,內容涉及哲學、美學、文藝理論、創作實踐以及日常生活和處世態。看紀德從《窄門》聊到《人間食糧》,從普羅米修斯聊到俄狄浦斯,從王爾德聊到陀思妥耶夫斯基,從人生哲學到文藝創作,深入紀德精神與生活世界,全面瞭解紀德,從大文豪處獲得人生智慧。

Excerpt
〈十一〉

昂魯什:我們有過機會,談了陀思妥耶夫斯基,指出他的重要性。當然,他不僅作為俄國小說家,還作為具有世界價值的作家,您對陀思妥耶夫斯基格外感興趣吧?
紀德:絕對感興趣。對於易卜生,我也有同樣的興趣,稍差一點點兒,微乎其微。正因為如此,我十分惋惜,遺憾如今的青年人並不理解,沒有更好地理解,易卜生對於我們所可能具有的重要性。

昂魯什:您覺得時至今日,易卜生還有這等重要性嗎?
紀德:只要閱讀了他的作品,他就可能具有這等重要性。

昂魯什:是啊,人們不讀他的作品了,也許恰恰是因為他不那麼重要了。
紀德:不錯,這是個問題,可以提給眾多的作者。一位作家為什麼有人讀呢?另一位作家,為什麼青年人不讀了呢?究其原因,有時純粹是物質性的,與文學毫無關係,這就足以解釋了:書難以找到,已經絕版,許許多多情況,絲毫也不表明不重要了……

昂魯什:我想,讀書的需求,會促使出版商再版。
紀德:可惜啊!事情並不總是這樣。必須有文學評論家引導——正是在這方面,文學評論可能起到至關重要的作用——喚醒年輕人的好奇心。

昂魯什:或許這些作者,譬如易卜生——任何的教育已經進入公共領域,用不著再找來原作通讀,重新獲取教益。
紀德:您這麼講,大體上也是事實,但是不要忽略,易卜生的藝術,達到了爐火純青的程度。他的作品,確實進入公共教育領域,培養人才,至於陀思妥耶夫斯基,那就另當別論了。

昂魯什:不管怎麼說,您論述陀思妥耶夫斯基通信的第一篇文章,由於歷史向我們提供新的視野,我重讀您引述的一些話,感觸就更深。您引用陀思妥耶夫斯基這樣一段話:是的,我同意您的觀點,俄羅斯通過肩負的使命,將完成歐洲的總體建設。這一點,我早就一清二楚。您還說,陀思妥耶夫斯基提起俄羅斯人,認為他們還是一個頭腦空置的民族,因而能夠帶頭維護全人類的共同利益。您不覺得這番話不同凡響嗎?
紀德:我覺得比起當初引用來,現在品味就更不尋常了。

昂魯什:還是回到您讀過的一些作品,您還重讀克洛岱爾早期劇作的片段《五大頌歌》嗎?還是遠離了您當初贊賞過的那些作品呢?
紀德:那些作品我仍然贊賞,但是沒有感到重溫的需要。沒有,很久沒有再看克洛岱爾早期的劇本了。新近我又看了看《正午的分界),但是沒有新的體會。這離作品引發過我的激情,就是一勞永逸,知道它就在那裡。可以說,我非常贊佩克洛岱爾,但是現在不需要他了。

昂魯什:那麼另外兩位詩人,蘭波和洛特雷阿蒙,您曾經大量閱讀和激賞,如今也是同樣情況嗎?
紀德:不是,當然不是。蘭波的詩作……大量的章節,我幾乎都能背誦出來,可是到了今天,我重新翻開蘭波的詩集,此時此刻,還能感到給我帶來一種充實的激情,比起重讀克洛岱爾的作品來,能感受更豐富的內涵,獲取更多的教益。

昂魯什:那麼洛特雷阿蒙呢?
紀德:洛特雷阿蒙,差不多也是同樣情況。我認為在法國,我是頭一批人欣賞他,朗誦他的作品,推崇他,鼓勵人讀他的詩作。當年,《馬爾陀洛之歌》在塞納河邊的書攤上,隨處都找得到,花幾蘇錢,就能買一本狂放的天才之作。不過,您得想一想,我年屆——八旬——我所能讀的書……根本不像以前那樣思考,期待多多受教益,多多充實自己。也許這是一種過錯,但是我終歸不再像當年那樣,力圖自學。我在書中還尋求什麼呢?嗯,真說不大清楚,也許是一種即時的滿足感吧,如今我讀的書全然不同。

……

〈十四〉
……

昂魯什:您同瓦萊里結成的關係,屬於什麼性質呢?
紀德:我對瓦萊里,懷有深厚的感情:他是位無與倫比的朋友,除了欽佩他的文學成就,我還深深喜愛他這個人。我認為別人很不瞭解他,太容易把他當成一個相當抽象的人,他給人這種印象,我幾乎要說他咎由自取。然而,我瞭解他忠誠,有膽識,忠於友情;這些品質深深打動我,單從為人而言,且不說我可能對作者的贊賞。

昂魯什:然而我認為,這種始終不渝的友誼:也讓您吃了苦頭。
紀德:是的,吃了很大苦頭,難以言表。我想,我在日記裡多次表露出來。同瓦萊里談話,回去往往要過七八天,十來天,才能緩過這口氣。

昂魯什:為什麼?
紀德:因為首先,我覺得他總是對的,其次,就是為什麼,我得勞心費力,勤奮工作,這是我生存的意義,而他卻認為,乾脆說吧,這都不足掛齒。因此,我非常憋悶,久久緩不過神兒來。

昂魯什:總而言之,您感到瓦萊里並不看重您的作品吧?
紀德:評價很差,是的,況且這件事,我確信,也讓瓦萊里十分為難。瓦萊里……從來就沒有談論過我。

昂魯什:就是嘛,我還記得《卡皮托利》(羅馬的山丘名,丘頂坐落著朱庇特神殿)雜誌,為祝賀您六十大壽出版一期專號,瓦萊里答應寫一篇文章,最後還是沒有兌現。
紀德:他躲避了,太難為他了……瓦萊里實在不瞭解我:他在我的天性之中,在我的作品裡邊,只看到新教徒的一面,反藝術的一面,所謂反藝術的一面,但願並不存在。他那態度,對我肯定是一種誤解。我並不介意!直到生命的終了,我們的友誼仍舊如此深厚,如此真心實意,我相信,就連瓦萊里也深感意外。

……

昂魯什:我們還是拉回話題,談談瓦萊里入選法蘭西學院院士的致辭。您怎麼評價阿納托爾.法朗士,您認為瓦萊里那麼蔑視他那位傑出的前任,是否合乎情理,講的是由衷之言嗎?
紀德:您在非常敏感、極不適當的時候,向我提出這樣一個問題。我剛剛讀了,或者嘗試讀了《天使造反記》,許多人把這本書視為他的傑作,我看了不到一百頁就放下了,覺得無聊透頂,沈悶極了……我還要補充一個情況,這部書要出個新版,想讓我寫一篇序言,我馬上答覆出版商,為什麼不選擇《諸神渴了》呢?從任何角度看都很出色。然而,他們還是選定《天使造反記》,我認為完全是矯揉造作,不堪卒讀之作。

昂魯什:看來您上了年紀,對阿納托爾.法朗士的評價也越發……
紀德:嗯,是的,越發堅定了。

昂魯什:那麼普魯斯特呢?
紀德:提起他,我們要說,那可是另一碼事兒,對不對?我重又埋頭讀了《追憶似水年華》的最後部分,無比贊賞,幾乎驚呆了。我認為彰顯普魯斯特的長處,根本沒有誇大其詞。文中不妨有冗贊的章節,有各種缺陷,隨意挑揀出什麼來,但這是一部巨著,史無前例,獨一無二。

昂魯什:連巴爾扎克都算不上前例?
紀德:嗯,絕對算不上。

昂魯什:就因為《追憶似水年華》,架構上是一個更為協調的整體嗎?
紀德:不然,在巴爾扎克之後,很難再寫出什麼來,但是普魯斯特做到了;拿出完全不同的作品。看來我沒有談出多麼新的見解。我覺得別人評介普魯斯特,已經談得很好了。我倒是要講一講,我對馬塞爾.普魯斯特的最初判斷,竟然是那麼荒謬。我與普魯斯特碰面,還是在上流社會沙龍的聚會上,彼此給對方的印象,純粹是趕時髦的雅士。那種印象,完全是虛假的。

昂魯什:那是在一八九五年前後吧?
紀德:不管怎樣,我還清楚地記得,我和馬塞爾.普魯斯特最初互通的幾封信。厚厚的手稿——隨後越來越厚,本來就夠厚的了——《在斯萬家那邊》的手稿,被《新法蘭西評論》退回去了,主要是我的錯,讓.施倫貝格也有錯。這部手稿拿在手上,匆忙看了幾眼,僅僅讀了幾句話,我就想起在貝涅爾夫人的沙龍裡所見到的社交人物,而在眾多的素材中,這正是《新法蘭西評論》最要排斥的內容,換言之,我在普魯斯特的身上,看出瑪德萊娜.勒梅爾的朋友,阿納托爾.法朗士的崇拜者——我看作敵人了。我是徹頭徹尾看走了眼。時過不久,我就公開承認錯誤,馬塞爾.普魯斯特與我的通信足以證明這一點。我對我們先前拒稿的決定驚詫不已,也虧得普魯斯特為人寬厚,就當沒有發生這件事似的。我們隨即就與普魯斯特修好,開啓了我們之間十分密切、非常友好的關係。不過,也有純習慣性的問題,妨礙我們經常往來。

昂魯什:普魯斯特身患重病。
紀德:普魯斯特首先是病得厲害,此外,他還是個夜貓子,而我則是白天活動。普魯斯特的情況,就像我在中非時——逗留多長時間,八個月還是六個月——帶著到處走的一
隻小寵物……

昂魯什:丹迪基(當地一個頭領送給紀德的一月小寵物)?
紀德:丹迪基,對了。我可費了好大氣力,才改變它的習俗,適應白天活動。至於普魯斯特,那是毫無辦法的。他從午夜開始接待客人……我就去不了。除了普魯斯特給我寫的長信,我還保留他的便條,向我發出邀請:凌晨一點,我派一輛汽車接您,什麼時候想走就送您回去。不行,這是在生理上我辦不到的一件事。

昂魯什:然而我相信,您對這位作家的贊賞未始稍減吧?
紀德:嗯,我要告訴您,近來我又重讀普魯斯特的作品,有點兒受卡耶大夫一本小書激發的興趣。在《一種讀物》中,特別聰明的作者講述,普魯斯特的作品不僅給他一個人,還給他全家人,一群人帶來生活的變化。新近幾乎是偶然的,我重又捧起普魯斯特的作品。這部巨著確實令人贊嘆。這次最後接觸,從十來天之前開始,真是妙不可言。

昂魯什:然而前不久,我跟一位共同的朋友談起您和普魯斯特,他對我講了一件事,相當出乎我的意料:噢,紀德,在很長一段時間,他曾嫉妒普魯斯特。
紀德:唉!說這種話,實在荒謬。親愛的朋友,您很瞭解我,希望您能證明,在我的心中,從來就沒妒忌過任何人,我甚至總是萬分警惕這種心理,而且我總認為想要獨立文壇,自以為做得到,是多麼荒謬的想法。正因為如此,今天我無比厭惡像蘇亞雷斯和邦達那種人的態度。我完全是七星詩社那些詩人、浪漫派那些詩人的稟性。我有非常高度的團隊感,嫉妙心理比任何情感,都與我的天性格格不入。

昂魯什:我心裡想過,這種嫉妒,無非是產生過這種念頭:歸根結底,也許普魯斯特正巧做成了我本來想做的事。
紀德:您聽好,我不大明白這個問題。普魯斯特的作品,同我的作品差異太大了。我們追逐的不是同一個獵物,這絕對是另一碼事兒。而且我相信,普魯斯特如果還在世,他也會完全像我這樣講。他對我的作品,曾經真情實意地贊賞。但這確確實實是另一碼事兒。我們所走的完全是兩條途徑。



( 知識學習隨堂筆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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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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