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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9/30 05:13:23瀏覽75|回應0|推薦2 | |
| Excerpt:《Voices of Photography - 攝影之聲 張照堂 歲月專號》-2 書名:Voices of Photography - 攝影之聲 張照堂 歲月專號 出版日期:2025/8 封面故事 未知的想像的疑謎的盼待的歲月的張照堂,仍在路上。 自二十世紀中期踏上攝影之旅,張照堂的摸索、實驗、記錄與追尋,銘刻出綿長的台灣音像軌跡。 穿越銀鹽相紙、Betacam影帶與電影膠卷,時光繞行於無頭的身影、扭扯的臉、蒼白的手、凝聚的目光,在王船、香客、古厝、月琴的景框與聲響之間冥想迴盪,化身為創作者/觀察者/記述者/漫遊者張照堂。 …… 【Excerpt】 〈「歲月的終點,只是一朵雲」——紀念父親〉/ 張世倫 父親離開一年了,但還是時常想起他,夢見他。 一種雖近猶遠,咫尺天涯的感覺。 [背影] 前陣子,一個飄著細雨的暗夜,在華山對面的路廊暫避雨勢,只見一位身著深色夾克、戴著帽子的男性,突兀從我身旁越過,他踏出步伐的身形搖擺,搭配濃厚至極的雪茄菸味,以及背影的駝背姿態,竟有那麼一點神似家父的錯覺。 瞬間憶起父親生病前最後一次,與他一同在對面光點戲院看完電影後(還記得是TIDF的高嶺剛專題),他自顧自地離開、要我不必相送的背影……。 那神似的背影,讓我一時心神恍惚,忍不住跟上步伐尾隨,卻又不想大步趕上,直到紅綠燈轉角,才止住自己無謂的腳步。 知道那不會是他,只是想重溫一下,那種失去的感覺。 從小開始,我就時常看著這樣的背影,無數次。 時常,他會領著仍是稚童的我,四處遊晃拍照。那些公園、巷弄、河堤、廟宇···令他流連忘返、不斷重訪的艋舺、三峽、大稻埕、淡水等地。時常他憑藉獨特的直覺,嗅到一些帶有神秘感的人物身形,或一些行將萌現的潛力景象,便會將我放置原地,告誡「不要亂跑喔」,然後兀自帶著相機、身形輕巧地前去尋覓,他心中追尋的影像瞬間。短則五分鐘,長則半小時,只好自得其樂、享受孤獨的我,事後通常也能得到一些或許有些敷衍、但總是仍能讓我心喜著迷的「獎品」,冰棒、汽水、風箏、氣球、面具、金鱼……甚至有時,成為了作品的一部分。 有時全家集體出遊,甚或是參加集體行動的旅行團,只見他常突然看到一個想要拍攝的畫面,於是全團的人眼睜睜看著他遲遲不上車,那個拿著相機的背影,對著破亂潰散的人物造型與地景風貌,揣測思索好一陣子,最終像是不著痕跡地迅速按下幾個快門,大家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地欣賞他的「背影」,一開始有些微小的困擾,但久了也就習以為常,畢竟那,就是屬於攝影家的背影。 第一次真切意識到父親老了,應該是2018年與家人帶他去京都攝影節。展示場館從町屋到寺廟再到廢棄印刷廠,散佈於古都各處,旅人必須不斷奔波,方可一窺全貌。從深瀨昌久到須田一政,他看得津津有味,但過往一向以腿力見長的父親,後來體力明顯有些吃不消,「走慢一點,不然我只能跟在後面看你的背影」。 「好喔,我們慢慢走,等下帶你去吃個甜的配熱茶,我們坐下來休息。」 兩種背影,時間一下子就過去了,他所謂的「歲月」。 [「黎世芬小徑」] 從我有記憶以來,他對攝影就抱持著不可思議的巨大熱情。 小時候,父親會帶我去他上班的仁愛路中視新聞部溜達,地下餐飲部的外省小吃、理髮按摩部的油頭師傅,一群南腔北調的叔叔伯伯,讓人覺得新奇陌生。後來才知道,父親身為中視創台時考進去的攝影記者,是當時台內少數沒繳費「入黨」的「本省人」。幸好他的才華與能力都格外出眾,幾位長官願意支持,讓他在正職採訪之餘,用大量額外時間走訪民間,累積許多各種不會進入新聞畫面裡的非正規影像footage 與黑白照片。 他成為體制裡一個被容忍的異數,一個獨行俠式的單兵 institution。 當時,位於中視對面的家中尚未設置暗房,父親常在晚餐後便匆匆出門,不循斑馬線,而是抄近路横越仁愛路中央的安全島。那條被中視同仁戲稱為「黎世芬小徑」的羊腸小道——取自越戰時期的「胡志明小徑」,並以當時中視總經理之名命名——成了他以「加班」為藉口、「溜回」空無一人的新聞部的捷徑。 他常在那裡沖洗數日前拍下的底片,或剪接短片素材。他的實驗電影《剎那間容顏》等作品,正是在這樣的脈絡下誕生的。當時年幼的我,偶爾會從公寓陽台的窗戶望出去,看著父親在晚餐後再次踏上「黎世芬小徑」,背影漸漸遠去,朝著中視「加班」而去。 如今回想,那條穿過安全島的「黎世芬小徑」,原本不過是一片平凡的雜草地,是無數人踩踏過後逐漸形成的約定俗成之路。那是一個封閉而保守的年代,他趁著體制偶爾露出的邊緣罅隙,展開一場自得其樂、卻全神貫注的單兵影像游擊戰。 這條小徑走久了,開始出現氣味相近的同路人,漸成一片不斷分叉交匯、溢出轉進的風景。從最早杜可風的臭腳丫,雷驤與光夏的琴弦聲,到後來搬至銅山街後,附近的自立晚報、陳懷恩的舊書包,葉清芳的唱片、高重黎的電話,劉振祥的工作室……再到他在紀錄片與教學領域的同路人與後輩。大家拿東西給他看,他樂於不擺架子,在黑咖啡與尼古丁裡相濡以沫、共享所思。 時間一下子就過去了,如今有著多元樣貌的諸多道路,最初或許也只是幾個人嘗試孤獨走出並積累的小徑,他所謂的「歲月」。 [夢境] 父親晚年健康欠佳,頻繁入院,各種治療極耗心神。有一回他身心狀況很差,在藥物轟炸下臥床沉睡,卻怎麼也無法安穩深眠,反而陷入循環的夢魘,三不五時便戛然驚醒。 印象最深的一次,他冒著冷汗醒來,對病床旁輪班陪伴的我說,剛做了個可怕的夢:夢裡,他面對一個雙頭男子赤裸站在眼前,像是要討什麼。他正納悶時,發現自己漂浮在半空,不知所措地俯視地面,只見底下擠滿人,進行一場無聲的安靜儀式。靠近一看,才發現那是自己的葬禮行列。 對受病痛折磨的父親來說,這夢確實很糟。我內心有些心驚,但仍故作鎮定,假裝一派輕鬆地安慰他:那肯定是你攝影家的直覺使然,不要胡思亂想,畢竟從自拍到黃永松當模特兒,你年輕時就拍過那麼多次「無頭人」,所以如今見到有著多重頭顱的男子,應該只是來提醒這件事,「算是補回來啦」。至於由上而下俯視著自己的告別式,那不正是一個很好的攝影家拍照視角嗎? 畢竟在超過五十年的影像創作生涯中,生離死別的葬禮、儀式、火焰、消亡、廢棄、墓園,與周而復始的新生,一向都是父親從不避諱、甚至不斷直視的主題。 「這樣說也對啦」,病懨懨的他,勉強吐出這幾句話,結果反像在安慰我。 時間一下子就過去了。去年公祭時,許多人來送他最後一程,在莊嚴與不捨中,我突然覺得這場景帶著些許張照堂式的無常與抽離荒謬感,他所謂的「歲月」。 我想著,你現在是否像病楊中的夢境,漂浮半空看著這一切依序展開?這是很適合拍照的場景吧,我們表現得還可以嗎? 還是你覺得這一切無聊又繁瑣,早已不知跑到哪抽菸神遊去了? …… [晚期風格的未完成] 晚年,直到身體出狀況前,他總還是有忙不完的事情,想要熱烈投入參與。未能完成的事項,除了來不及開展的照相底片盤整清點,影片膠卷與錄像帶的分類修整,另有一項或許更能反映出他性情真貌的,是看到不少創作者如今急切追求攝影表現的細密精緻,卻在追求材質規格的提升過程中,時常重點錯置、本末倒置,他的叛逆本性因此作祟,頗想反其道而行。 他斷續整理底片檔案時,開始挑選拍攝失敗、過片故障、曝光錯誤、沖洗瑕疵,甚至刮傷受損、受潮腐壞,但對他別具韻味、不忍丟棄的「無用」影像,彙𤨣成一套殘缺跌宕、充滿挫敗感的影像序列。他想在台灣鄉間尋訪如今難覓的傳統印刷小鋪,用粗糙紙張輸出印刷、簡陋裝訂,作為當下攝影高度「藝術化」、「作品化」、「版次化」的詰問反例。 這個父親當時暫名為「歲月NG」的未完成計畫,找了攝影家吳忠維與設計家劉開協助,可惜只開了幾次會,就因為健康走下坡中止,僅留下一些片段選件,讓人揣想背後可能的思考與開展方向。 我感覺,這計畫類似薩伊德(Edward Said)提及的「晚期風格」(late style):創作者在生命末期,感於時間消逝,因此斷然捨棄圓滑完滿,回歸本心初衷,以不和諧與不妥協,從作品本質挑戰傳統、批判形式侷限。薩伊德認為,「晚期風格」的殘缺、破壞與不確定性,表述了創作者未竟之業與歲月作為生命限度(fnitude)的心境。 「晚期風格」重要的,因此不是作品的完熟或完成,而是意念上的孤高思索與嚴拒妥協。我難免想到,父親佩服的早逝摯友黃華成,在生涯的最後階段,仍恣意要用最粗糙但深刻直接的方式,在病榻上指揮著眾人分工勞動,來將他的晚期生命與臨終告別,通通幻化成一個粗礪深刻,並且在概念層次高度抽象的生命儀式。 死者,他們在生者的內心,挖掘出深深的井。 所以他們,一直都還在。 [札記] 從大學時代起,父親便愛書寫手札隨筆。不論旅行多遠或身體多差,他總帶著筆記本,記下瞬間感觸、所思所想,或抄錄令他印象深刻的隻字片語。 他內心喜歡的,不是長篇大論的勵志言詞,而毋寧是更為吉光片羽、就像是決定性剎那閃光般的警句箴言,甚或是帶有諷刺意味的、卡夫卡式的寓言諺語,一切彷彿關於理念的辯證碰撞,在極短的瞬間裡,體現出生命本質的懸置荒誕與清明透徹。這其實非常的「攝影」,某種程度上,幾乎可說是他影像美學的認識論基礎之一。 以往不管病況多糟,只要住院,他總還能苦中作樂,在窗前書寫感觸。但2021年底的入院,他反常地沒要求家人帶空白筆記本。 我心裡暗想,這次恐怕不妙。 父親畢竟年紀大了。 反覆進出醫院,靜心療養的漫長時光裡,時常來探望關切的,是他的摯友黃永松。兩人高中結識,少年時代便熱烈追求藝術之道的舊識,生日正好相差一個月。 誰能預料到,原本身體似乎無恙、並不斷鼓舞父親振作奮起的黃永松,在父親再度入院、健康告急的時刻,卻意外傳來了驟逝的消息。 如此重大悲慟之事,理應立刻告知他,但家人們幾經思索,擔心影響父親情緒,決定還是暫時隱瞞,先等病況好轉、能出院再說。 但內心想著,臥病在床的他,當時或許多少都感應到了友人離世吧? 正好在黃永松過世一個月,父親遠行,「巧合」到讓人不敢置信。 他走了以後,留下數量龐大的各類檔案,我在一本札記裡,讀到他抄寫聶魯達的詩作〈朋友回來〉。 裡面寫道: 「當一個朋友死去,他回到你的體內再一次死亡。」 父親當時果然什麼都知道了吧。 他們現在應該在另一個世界互相作伴,上山看海,自由自在,離苦得樂。 在父親的另一本札記裡,讀到他抄寫的另一句話: 「每個人的悲慟都有他自己的節奏。」(羅蘭.巴特) 我一眼就認出來,那是出自巴特在喪母後,嘗試自我療傷、零碎書寫的《哀悼日記》一書。 當年這本書在台灣翻譯出版時,祖母才剛過世,我因此有些自以為是地,在書店多買了一本,裝作若無其事塞給父親。 「看看喔,這不是《明室》,裡面沒照片,但還是跟影像有些關聯,並且是你喜歡的札記體。」 他將那段巴特服母喪時的話語,抄寫在自己的札記上。 而這段父親的字跡,多年後回到了父喪的我的眼前,感觸萬千。 但,我們能找到自己的節奏嗎? 巴特的那段話下面,他自己是這樣說的: 「歲月的終點,只是一朵雲。」 張世倫,藝評人及影像研究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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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知識學習|隨堂筆記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