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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9/30 05:02:00瀏覽41|回應0|推薦0 | |
| Excerpt:《Voices of Photography - 攝影之聲 張照堂 歲月專號》-1 書名:Voices of Photography - 攝影之聲 張照堂 歲月專號 出版日期:2025/8 封面故事 未知的想像的疑謎的盼待的歲月的張照堂,仍在路上。 自二十世紀中期踏上攝影之旅,張照堂的摸索、實驗、記錄與追尋,銘刻出綿長的台灣音像軌跡。 穿越銀鹽相紙、Betacam影帶與電影膠卷,時光繞行於無頭的身影、扭扯的臉、蒼白的手、凝聚的目光,在王船、香客、古厝、月琴的景框與聲響之間冥想迴盪,化身為創作者/觀察者/記述者/漫遊者張照堂。 …… 【Excerpt】 〈歲月的塵土飛揚——追尋照堂〉/ 林懷民 「有一天他至太平間拉開一個冰櫃,對著好友李雙澤的無言身軀,清一下喉嚨就拉開嗓子唱出《美麗島〉和幾首部落歌謠。管理員後來跟至並訓斥他說,你怎麼可以在這裡大聲唱歌?別的『人』聽了會皺眉頭的。」 ——張照堂,〈四則傳說與印象:馬列雅弗斯.莫那能〉,《文。張照堂》 照堂遠行半年多,我還不知怎麼辦。 像莫那能那樣嚎歌嗎? 其實我們不常見面,他病後,在疫情中或疫情後,都防感染,更不得多見。 照堂失蹤了。 卻又無所不在。 我很幸運,一九七二回國一週後就認識漢聲四君子。翌年,雲門草創,需要有照片。我向黃永松求救。他忙,說找張照堂拍吧。張照堂也忙,介紹剛退伍的郭英聲拍舞照。 初次見面就只幾句話。我卻覺得這個人很熟悉。 我二叔、四叔、二舅都是醫生,皮膚白皙,話不多,都用七十八轉唱片聽古典音樂,二叔拉小提琴,二舅騎重機車,手上常有照相機。 熟識後,我發現照堂果然出身日治時代知識份子家庭。父親是醫生,要他學醫,他不幹,國三起就帶著相機到處跑。保送台大,用在當文青的時間多過對功課的用心。當兵前就不聲不響的結了婚。 他的叛逆是不聲不響的。 一九六二,張照堂拍出駭人的條照片;沒有頭的自己的黑影(板橋,1962)以及沒有頭的黃永松的背脊(新竹五指山,1962) 當年資訊異常匱乏,照堂應未受到西方攝影的重大影響,我覺得他只是直覺地想這樣「玩一下」。在那肅殺的年代,苦悶和虛無是我們青春期說不明白,卻揮之不去的陰影,白然流露出來就成為時代的象徵。 到了二十一世紀,那「怪照片」仍是美術館必需收藏的作品。照堂經典眾多,我們常忘了那系列攝影是十九歲少年的天才之作。 常有人說,相機是攝影家的武器。我覺得,照堂的相機可能是他的防護面罩。鏡頭掩遮他害羞的本性,讓他用大眼睛旁觀,在決定瞬間按下快門。 有一年,我們去阿里山,在簡陋的民宿過夜。天微亮,我被鳥鳴吵醒,矇矓間覺得這鳥的叫聲很怪異,打開眼睛,只見照堂紅了臉,尷尬地要藏起相機。 他不喜歡用相機跟攝影的對象大眼瞪小眼。他讓人自在做自己的事,讓世界自然流淌,他在一旁安靜地咔嚓。 他低調,不主動說一大堆,也不跟人爭辯。遇到讓他不自在的人,只說他有事,安靜走人。參加人多的活動,他常溜班。他營造自己的世界,來對抗不喜歡的人和事,對抗體制。 § 六十年代,戒嚴的台灣,年輕不馴的藝術家用作品顛覆傳統觀念與主流價值。 「這是個年青人不再做傻事的時代。大家都很聰明,大家都工於心計,大家都SMART。然而大家都很寂寞。」 一九六五,《劇場》雜誌同仁在羅斯福路的耕莘文教院演出貝克特的《等待果陀》。劉大任在〈演出之前〉寫了上面的話。陳映真敲破一面石膏鑼,宣告開演。中場休息,觀眾走了一大半。 前衛、實驗,是《劇場》的重要精神。黃華成以粗大的黑體,中英夾雜鉛字正排倒排,設計了整本雜誌,今天看來,這些「字不驚人死不休」的版面依然生猛有力。許多當代藝術電影台灣看不到,《劇場》傾力介紹前衛戲劇和電影,《廣島之戀》、《生活的甜蜜》、《去年在馬倫巴》這類名作的劇本,全文翻譯,往往一期登完。 同仁捐款出版的《劇場》只有九期生命,卻有力的和《現代文學》、《文季》一起成為兩三代文青的寄託和啟蒙。 有一年,雲門到巴黎演出,我終於在一家小電影院看到《去年在馬倫巴》,真難看真無聊,中途睡了三次,才勉力終場。但是沒有《劇場》,沒有《去年在馬倫巴》的劇本,我的大學時代,一定更加寂寞。黃華成調派的那些鉛字,帶給我嚮往,滋養了我少年的寫作,而陳映真翻譯的黑澤明的《紅鬍子》影響了我一生為人處世的進退。 一九六六,黃華成主催「現代詩展」,照堂交出以洛夫的〈石室之死亡〉詩句發展出來的裝置藝術。原定要在西門町廣場展,一位警察叫道:「你們要幹什麼?活得不耐煩了?」年輕藝術家帶著展品搬到台大傅鐘前,又被校警驅趕,等安置到台大學生活動中心廣場,天也快黑了。 「從土木系學生突然變成文青」的張照堂常跟著黃華成、邱剛健、莊靈這些《劇場》大哥跑。多年後追憶,照堂說自己只是小跟班。大他幾歲的莊靈笑說,他是「觀察員」。 那是照堂的啟蒙時代。他是孤鳥,更多時候,也許就窩在家裡聽好朋友鮑布.狄倫(Bob Dylan)呢呢喃喃的哼唱「我的朋友,答案在風中飄蕩」,還有另一個好朋友:在宗教和慾望之間來回掙扎的詩人歌手李歐納.柯恩(Leonard Cohen) 。 他是第一個把狄倫認真介紹到華人世界的人。照堂是最棒的散文家。攝影大師的盛名蓋過他文字的成就。影言社出版的《文。張照堂》是他罕有的散文集。我反覆流連,寫這篇文章時,再三翻閱,追憶讚嘆,最後忍不住還用了書裡的摘句,作為文章的題目和引言。 一九六九,照堂進入中視新聞部,負責《新聞集錦》、《六十分鐘》的編導與攝影,正式踏入紀錄片的專業。那是整個世代開始觸探、認識台灣的時刻。在中視推出《長白山上》這類愛國影集的同時,他扛著攝影機走進鄉野,用新鮮的角度呈現島嶼風貌。 一九七五,照堂和黃春明合作,拍攝《大甲媽祖回娘家》。大眾初次見識了五十萬信眾徒步數百公里的朝聖之旅,也初度跟鏡頭前無數拙樸的臉孔打照面。影片終結,朝天宮前千萬信眾海浪般撲地跪拜,口白呼喚:「媽祖啊,你都看到了吧?這些敬愛你的人,他們都是純樸的老百姓啊,媽祖!」許多人在電視機前淚下。 春明大哥和照堂的影片全部台語發音,電視播出的卻是重製的國語版。前幾年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在庫房找到原版,才以這個台語版本進行復修、放映。 在國民黨經營的中視,照堂經手的節目常以藝術因素低空掠過禁忌。喜多郎的音樂掩護了「絲綢之路」,台灣民眾才得初見敦煌藝術。但碰壁撞牆是家常。他找蔣勳主持《美不勝收》,拍了幾集,有關單位嚴重關切,參加過《夏潮》編務的蔣勳不再主持,理由是「長得不好」。 後來,照堂為超配嬰作《生命.告白》系列,報導邊緣和底層人物的悲情與奮鬥。那是另一個時代,新時代有新的禁忌,照堂卻請遠行歸來的陳映真擔任主持人。他低調,安靜,做他想做的事。他不靠邊站。 對我而言,《大甲媽祖回娘家》四年後的《王船祭典》恍如天啟。照堂把本士祭典的紀質翻轉為淋漓盡致的藝術噴發。影片自成世界,沒有任何現場收音,細剪的畫面精密貼縫在搖滾民謠的音樂上,迸發出神秘、悲壯的宗教狂喜,讓人驚嘆、頤慄。原來可以這樣!本土題材可以不用傳統音樂。敘事不必依循時間順序發展。創作自由的無限大,建立在堅實的手藝,深廣的內涵。這些,我都趕不上他。 § 七十年代晚期,照堂出版了四本《生活筆記》年曆記事本,一本《搖滾筆記》,內容包羅萬象:他自己的攝影,他收集的照片,他喜愛的世界藝文界名人、文學家、音樂家、畫家、攝影家、歌手、影星的肖像和介紹,還有眉批似的張式金句。他自己算過,這些名人合計有五百個。 這是照堂生活的趣味,卻也見證了他涉獵的廣度。也許只是「好玩」,他自編自印,限量出版。如今這幾冊絕版的書成為文青搜集珍藏的寶貝。在解嚴前,在前網路時代,對飢渴的青年,那些書上提到的一個名字,一張照片就是一個通往新世界的門窗。 林生祥就說,照堂講述流行音樂的文章,把他引進搖滾的世界,讓他傾心愛爾蘭歌手范.莫里森(Van Morison)的作品。他〈風神125〉的結構就是受到莫里森的影響。生祥又說,照堂攝影冷靜,抽離——不是疏離——影像內容直面觀者,彷彿作者不在現場,讓人細觀深思。這也影響了他面對創作的態度。 就像柯恩說的:「萬物皆有裂痕·那是光進來的地方。」生祥和我都是受到那光芒點到的飢 渴青年。 …… § 照堂的家是重量級的圖書館,影像、音樂資料密密麻麻,看似混亂,條理都在他腦袋裡。八十年代,他在光華雜誌推出「影像的追尋:台灣攝影家寫實風貌」系列,介紹前輩攝影家,轉手成書,為台灣攝影史奠基。《藝術家》雜誌邀他寫專欄,他開始介紹年輕世代,第一篇就以十八頁照片推介劉振祥。二十歲的振祥樂喜得不能置信。 大家開始尊稱他「大師」。年輕攝影人拿作品請教他時,手會不聽話地發抖。任職台南藝術大學音像紀錄研究所,張老師手指夾著自捲的菸,不改心熱面冷的態度,言無不盡卻又誠懇挑戰地帶領學生。他調教的年輕人,提攜的後進,人才輩出,不少人已成台灣攝影、電影和紀錄片各個行當的中堅份子。 在《文。張照堂》裡,他提起「邱剛健曾告訴我,有一次他看到我離去的背影,似乎看見很多靈魂跟在我後面……」提了兩回。晚年的照堂顯然自覺到自己的處境。但他不驕矜,也無負荷感。他過他的日子。 著作等身、獲獎無數的照堂與時俱進。他用學生為他建立的部落格「哆啦老師的又一天」繼續推廣攝影,經常兜著小巧的智慧型相機,跨上機車「出獵」,始終期盼電梯開門,會走出一頭大象,或者犀牛。 歲月的塵土飛揚。然而,出生四十九天的張世倫仍然睜著純真的大眼睛看著我們;歌仔戲後台的閨蜜仍然無言對視;新竹五峰鄉的豬公仍然大剌刺地橫躺;年邁姑婆仍在烈陽下笑出滿臉皺紋;陳達仍然孤獨地揹住月琴,蹲在河堤邊俯視城市…… 一轉身,照堂失蹤了。 「每個年代都有每個年代的氛圍跟條件。」他老早就這麼預告過:「會做什麼,跟不會做什麼,這個年代過了,大概就沒了。這種事情不會再發生,因為它的生存跟產生條件就是在那個年代。」 天才也如此。 他影響了兩三代人,「每個人心裡都有一個張照堂」。失蹤的訊息傳開,朋友、學生、粉絲、眾多以他為精神導師的晚輩,都感到龐大的失落。從未改變初心的藝術家,一直讓人仰望的座標不見了。需要被刺激、被鼓勵、需要請教、喊救命的時候,要找誰? 照堂的傑作問世時「不合時宜」,將來也不會因時空的轉移而過時。經典就是這樣。挑戰是如何把它們變成「有效的遺產」,繼續向一代代人訴說人世間那些幽微的情感。 「路的未端有光嗎?」在《文。張照堂》的封底,他說:「不知道,繼續找路就是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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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知識學習|隨堂筆記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