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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讓.格勒尼耶(Jean Grenier)的《阿爾貝.加繆:反抗永恆》-1
2026/05/14 05:31:37瀏覽15|回應0|推薦0
Excerpt:讓.格勒尼耶(Jean Grenier)的《阿爾貝.加繆:反抗永恆》-1

格阮涅爾說:人總是過份低估了自己。當你在貧窮、生病或是孤獨的時候,並能即刻意識到自己的永恆。「人必須將自己逼進最後的稜堡」
Grenier:nous nous mésestimons toujours. Mais pauvreté, mala-die, solitude:nous prenons conscience de notre éternité.«Il faut quon nous pousse dans nos derniers retranchements.»
——
《卡繆札記》(中譯:張伯權/範文 楓城出版社, 1976.5 初版)

最初是在《卡繆札記》中認識Grenier這個名字,之後才慢慢知道這一位是他的老師,同時也是終身的摯友,以及如何影響了卡繆。

然而,白髮人送黑髮人,卡繆在1960年車禍意外死亡,格勒尼耶則是在1968年完成了Albert Camus. Souvenirs這本回憶錄。

以下摘要分享。


書名:阿爾貝.加繆:反抗永恆(Albert Camus. Souvenirs
作者:讓.格勒尼耶(Jean Grenier
譯者:謝詩
出版社: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4/11

17
歲時,阿爾貝·加繆就讀於阿爾及爾中學哲學班,讓·格勒尼耶是他的老師。他們就此結下一段永恆的友誼。加繆常常把格勒尼耶對自己思想和寫作風格的影響掛在嘴邊。
·格勒尼耶眼下所寫的這本書,既不是加繆的傳記,也不是對他作品的評論,而是一連串純然私人的回憶、一份有意謹慎卻又不失細緻的證言。格勒尼耶談及困擾加繆的問題,政治、宗教、阿爾及利亞、文學創作等。

Excerpt
I
我永遠也忘不了與阿爾貝.加繆的那次面談,當時他還不到17歲。1930年,他就讀於哲學班,是返校大軍中的一員,而我也在那一年來到阿爾及爾中學執教。是因為他天生一副不守規矩的樣子嗎?我叫他坐到第一排,就在我眼皮子底下,好方便盯著他。這樣過了大概一個月後,他很長時間都沒再來上課。我問起他的近況,有學生跟我說他病了。我打聽到他的住址,得知他住在學校所在街區的另一頭,而我對那片並不熟悉。我最終打定主意,跟一個學生(他是加繆的朋友)一塊搭出租去了他家,我們不一會兒就到了。房子外觀很破舊。我們上到二樓。我看見加繆坐在房間裡,用幾不可聞的聲音同我問好,我問他身體如何,他回以寥寥幾個字。他的朋友和我,我們好像兩個礙事的人。話間總是沈默。我們決定離開。遠看去,我覺得自己有如檢察官,負責向死刑犯宣告他的上訴已被駁回。他的言行是不是帶有抵觸與散視的意味?他不是致視我這個人,而是以我(之於學生的老師)為代表的社會。阿爾貝.加繆畢竟才認識我不久,對我沒什麼可不滿的。另外,還要考慮到青少年的自導心,他人在病中、家境貧寒、幼年失怙,在他生活的環境裡,沒有人理解並支持他的追求,這樣一來,自尊心會讓人變得敏感多疑。這裡還須談到克制,正因為克制,高貴的靈魂不願吐露內心的紛擾。我當時並沒有這最後一點體會,到後來才發現,這正是關鍵所在。
儘管這個年輕人言行中流露出抗拒的意願,但不同於旁人那種全然被動的抗拒,他的抗拒是主動為之。這是個預備做革命家的反抗者,而不是一個悲觀的、準備成為懷疑論者的人。那時候,他身上有一股勁頭,只能通過內心的拉鋸和對世事的回避表現出來。
那次面談令我印象深刻的地方在於:出於當時我並不知道的原因,我所打交道的這個男人?拒絕了伸向他的援手;我想象他將手放到身後的樣子,那幅畫面我久久難以忘懷。
……

他從我這裡學到了什麼?曾伴他左右的這個人,是諸多負責教導他的人之一,但所做的不過是在無意中傳授了自己的夢想。
寫作,即整理自己的執念。
我是這麼想的,這是我可能給予他的最潛移默化的影響。心門緊閉的人對旁人的興趣不大,不足以有指引旁人的企圖。但他可能會被某些靈魂的綻放所觸動,並伸出援手。
在與我交心的年輕人身上,有一點我難以忘懷,那就是我可以教導他們認識自己,而不僅僅在自己職責範圍內授業。我認為只有通過這種方式,才能完成我的使命。
我曾因學生的拘束而碰壁,拘束是人的天性,會隨著青年人步入成年,不再(或不那麼)羞於表達所想、所感、所願而消失。坦白說,青年人大概連自己所想、所感、所願是什麼都尚且弄不明白。在一個極度早熟、言語直白的國家,肉體的不知羞恥與精神羞恥對比鮮明。我試著與每一個學生私下交流,瞭解他們的志向——當時沒有任何科技手段可依賴,再說我也不會是這方面的行家——我們只是就一些看似尋常的話題漫談。還是有許多學生言辭躲避。當然,有其他更好的辦法,但它也必須可行。
我叫他們來我在鄰近阿爾及爾的家裡見面,這時就好很多。有不單單出於好奇而來的學生,我可以和他們交談,借或贈予他們書,以新書為主,我們還會談到當下的思潮和作家。
有學生畢業後被文學預科班錄取,願意提筆寫作,這時我會盡一份力,提議一個主題,讓他們把寫成的文章發表在本地刊物上;自己私下寫就的文字能夠一見天光,我想這會鼓舞他們。於我而言,作品的發表是一劑興奮劑。同時它也當是一劑顯影劑,因為人如果不表達,便也無法認識自己。
這些文章內裡的價值自然參差不齊,對此我不能抱有什麼幻想。然而我不能不注意到,在這些作者當中,阿爾貝.加繆寫到了柏格森(Bergson),又寫到了廣泛意義上的哲學。
在結識了我、見到我寫作後,他才有了人可以寫作的念頭。在那之前,他結交的人大多有知識、有學間,卻把想法藏在心裡,這些人發表作品時,也只論及那些有公共和歷史價值的事。談論自己的確需要展露很大的勇氣;我一開始便知道,可卻情不自禁。看來我成了一個先例。
我是他的榜樣嗎?我是說,文學上的榜樣?這並不取決於我。一開始或許是的。但早在《局外人》(IEtranger)之前,差異就已顯現,風格就已變得極度私人。
我是啓迪他的人嗎?是的,以十分迂迴的方式。比如,我在用反差稱頌地中海時,借助了一種凱爾特式的想象力,它鍾愛海洋般流動的夢境。阿爾貝.加繆認正是這些篇章啓發了他。事物是趨近真實的,在辨認事物的同時,也暴露出辨認這一舉動本身的局限。懸吊心頭的幼芽,有多少在等候一次合適的境遇綻放!這不過是看時機。
要問阿爾貝.加繆的思想在多大程度上獲益於我,同樣很難作答。一個時代有其特有的主題: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後,湧現的浪漫主義思潮再度喚醒有關孤獨、死亡和絕望的永恆主題。《群島》(Les Îles)(也即離群[Isolement])便是孤島這一意象的續寫,人處在孤島之中,如帕斯卡爾(Pascal)所寫:目睹人的盲目與痛苦……我開始不安,我像沈眠者被帶到一座駭人的孤島上,醒後既不知道身在何方,又無法從中脫逃。
……

或許不該在談論別人時提起自己,但這是誰之過呢?我過了很久才知道,阿爾貝.加繆一再說他受我許多扶助。在人們向我打聽他、求我舉薦的時候,我才意識到大家太相信他的話了。一個人在不知不覺中施加給一位青少年的影響,根本是變幻莫測的事,為此我竭盡所有力氣,試圖準確還原事實真相。他比我小15歲,在當年我認識他的時候(他17歲),這是相當大的年齡差。
漸漸地,我注意到他對我的崇敬發生了變化。從衷心的感激,變成紀念物一般的東西,像是永恆印刻在石頭上的銘文。路過的人不過讀上一讀,那上面我以他老師的身份,名字和他寫在一起,哪怕我們之間有那麼多不言而喻的分歧和空隙。
故事或許就是這麼寫成的,即便吻合事實,劫也拋開了本質的,也就是被書本視作淺顯、瑣碎和日常的東西:那些我們曾經說過的,特別是未能說出口的一切,我們每時每刻都在親身經歷著,為了我們所愛的人。

IV
這是文學史上的一大悖論。阿爾貝.加繆在文學品位形成的青少年時期,曾有幾年在姨父家借住,那裡收集的阿納托爾.法郎士(Anatole France)全套作品成了他的精神食糧。連阿爾貝.加繆自己也覺得驚奇:年輕時竟讀了這樣一位故紙堆裡的作家!這讓薰陶”“師承方面的專家沒了用武之地。
……



18
歲的阿爾貝.加繆喜愛紀德,更勝當年的所有名家,他認為《紀德日記》(Journal富有人性(這是其他很多作品中少有的品質)。
那時候,他沒想到自己未來會和紀德在瓦努路的套房裡同住上一段時日。在青年作家中,紀德鍾愛薩特和加繆,他的評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為公眾輿論所印證。1951年,紀德離世,加繆不可謂不傷懷。



18
歲的加繆,還視普魯斯特為創造者(對他來說沒有比這更高的讚美了),普魯斯特的作品筆力剛勁、細節入微,二者的反差令他印象大為深刻。他景仰普魯斯特至極,說自己釋卷時內心酸澀。他說,我們在普魯斯特那兒獲得了這麼多,以至於我們覺得、我們最終會想:一切都說盡了。再沒有能回去說的了。我在偶然間,在尚不清楚普魯斯特的世界是否適合他的時候,給了他《追憶似水年華》這本書,他的這份景仰於是令我更添欣慰。

……

離世前幾個月,他在讀尼采的書信集。
他說,尼采談論自己時,彷彿在談論慈悲上帝,但他可悲不已。他不是慈悲上帝。
……
他最欽慕尼采的一點,是他持續與身體上的病痛鬥爭。加繆一言蔽之:高尚不總是義務。但通常是義務促成了高尚。這樣說起他人,又何嘗不是說起另一個自己呢?
文學上——文學和人性是分不開的——他最欣賞融寫作與生命為一體的俄國作家,托爾斯泰居首(盧馬蘭的臥室裡掛著他的相片),加繆寬宥了他的說教。陀思妥耶夫斯基令他著迷。所有的俄國作家他都感興趣,就連謝德林(Chtchedrine)的《戈洛夫廖夫一家》(Les Golovlev),也叫他揪心和讚許。
……

他曾因《局外人》鵠起的聲名,僅在文學界和年輕人中傳揚,而這一次,熠熠生輝的諾貝爾奬讓他的名字為天下人所知。阿爾貝.加繆曾獲得批評家大獎Prix des Critiques)。爾後,他作品的譯作越來越多。名望之下,他在海外的講座愈加引得人們去瞭解他的作品。諾貝爾獎完成了這種祝聖。更何況作家在獲得這樣一份人人憧憬的大獎時,還正值壯年。
一次旅行中,我得知斯德哥爾摩的人都在談論他,尤其是評審團裡的新生代作家。由於巴黎報刊的總編們有責任預測重大事件、以免準備不周,於是幾年間,他們一直邀請他參與會談(所謂採訪),主題是:您剛剛獲得諾貝爾獎。您對此作何反應?
有的作家樂於提前作答,他們的答案或將永遠不為人所知。阿爾貝.加繆拒絕了。他預想剛去斯德哥爾摩開過講座的安德烈.馬爾羅會獲獎,也這樣期望,加繆從在阿爾及爾改編《輕蔑時代》起,就一直非常崇敬馬爾羅。
人們幾乎是交口稱讚。我說幾乎,因為我沒想到會出現猛烈的批評聲。最惡毒的批評是將他比作蘇利.普呂多姆(Sully Prudhomme),作為法國首位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普呂多姆的作品已經失去聲望。有週刊邀我寫一篇關於加繆的文章,阿爾貝.加繆勸我接受邀文,不過他也告訴我,敵視他的人將會比從前更多。
我意不在講述瑣事,也不想寫文學逸聞,不想描繪文壇,或誰畫像。我只提一件事,那是阿爾貝.加繆去往斯德哥爾摩的前夕,他的數十位朋友響應菲利普.埃里亞(Philippe Hériat)的提議,為他舉辦了一場友愛而簡樸的晚宴。我同樣還留存著我們共進午餐的記憶,那是在諾貝爾獎公佈後,他動身去阿爾及利亞之前。從他的言行來看,最近的遭遇似乎令他驚愕不已。他倒不是像其他人那樣,裝腔作勢地抱怨;我想,當時的他再次見到母親和老師,那就像項鍊的首尾兩顆珠子在他手下再次串聯一體——這幅我剛剛聯想到的畫面,是現實再好不過的象徵。



( 知識學習隨堂筆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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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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