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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紐約的雨:卡繆旅行札記》
2026/05/13 04:55:54瀏覽20|回應0|推薦0
Excerpt:《紐約的雨:卡繆旅行札記》

以下從本書挑選其中一篇〈孤寂〉摘要分享。而本篇文章致敬的對象是他的哲學老師及終身的摯友讓.格勒尼埃(Jean Grenier)。

書名:紐約的雨:卡繆旅行札記
作者:卡繆
譯者:吳錫德
出版社:允晨文化
出版日期:2026/4

卡繆一生都在旅行(廣義的)。旅行教會他許多人間事,旅行豐富他的知識,滋養他的見解。旅行讓他大開眼界,擺脫貧窮及困頓,讓他脫穎而出,成為法國一顆亮麗的文壇新秀,然後繼續發光發熱,成為彼時法國最具道德勇氣的作家暨意見領袖。

很多人都知道,卡繆是文學作品的寫手,他創作小說、辯論哲理、改編劇本、針砭時事等等,但很少人知道他亦是美文大師。他的文筆很早就被馬爾侯(André Malraux)、紀德(André Gide)等彼時的文壇大老所肯定。他的散文不僅詩意濃厚,更是縱橫古今,引經據典,令人耳目一新。他的遊記更是銜接他的思考與文學創作的重要媒介。

Excerpt
〈孤寂〉
——
獻給讓.格勒尼埃(Jean Grenier

活著,當然,或多或少是表達的反義詞。如果我相信托斯卡納的大師們的看法,那就是三重見證:在沉默中、火焰裡和靜止中見證。
需要很多的時間才會承認,他們的畫中的人物,是每天都可以在佛羅倫斯或比薩的街上遇見的。當然,我們已不知如何分辨周圍人物的眞面目了。我們不再觀察當時的人,僅僅關切他們身上可以指導、規範我們行為的東西。與他們的面目相較,我們更喜歡他們最通俗的詩意。對於喬托或者弗朗切斯卡來說,他們很清楚,一個人的敏感算不了什麼。其實,感受是人人皆有的。但一些偉大而單純的感情,卻能激發出對生活的熱愛、仇恨、愛情、淚水和快樂。它們植根於人心,並形塑其未來的面貌。就好此在喬蒂諾:《基督入殮圖》 這件作品裡,瑪莉亞緊咬牙關不勝痛苦的模樣就是一例。在托斯卡納巨大的《聖母抱子圖》裡,我看見許多天使的面孔一再地被複製。但在每個沉靜而深情的面容上,我看出的是某種孤獨。
……

由於冷漠和無動於衷,有時一張面孔會酷似風景裡礦石般的雄偉。正如西班牙的某些農民竟與其土地上生長的橄欖樹相似,喬托畫的面孔除掉顯示靈魂的可笑陰影後,最終竟酷似托斯卡納本身。這挺符合托斯卡納唯一常常提及的教誨:表現熱情,不要激動,將苦行與享樂合爲一體,讓土地和人同聲共鳴。於是,人像土地一樣,把自己定位在痛苦與愛情之間。能向人們確保的眞相並不很多。但我知道有一項眞相是顯而易見的。某個晚上,陰影開始給佛羅倫斯原野上的葡萄樹和橄欖樹籠罩上一層靜靜的愁緒。但這個地方的愁緒從來都是對它的美的一種補充。在夜色裡急馳的火車上,我感到內心有某種東西正在平和釋懷。如今,這外在的愁容,是否就可以稱之為幸福了嗎?
是的,義大利這項生動的教誨,也透過其優美的風光予以傳授。但是,錯過幸福是容易的,因為幸福永遠是名不符實。義大利也是一樣。而它的優雅,如果是即刻的,卻不總是直接的。它優於任何地方,邀你深入體驗,而首次接觸卻似乎已傾其所有奉獻於你。這是由於首先它是詩意盎然,以便掩其真相。它最初的魅力來自易於遺忘的常見風光。錦簇團團的摩納哥夾竹桃、熱那亞隨處可見的鮮花和迎面襲來的魚腥味,還有利古里亞海灣藍色的夜晚。然後是比薩,它少了濱海城鎭那種一派輕挑的風情。但這種優雅仍然是膚淺的,為什麼不能在某些時候贊同一種感性的優美呢?對我來說,我來到此地,沒有任何緊迫感(因爲買了一張優惠的車票強迫我在一段時間內待在一座「我自行選擇」的城市,因而失去了旅行者行動的自由),到比薩的頭一天晚上,我又餓又累,然而,我熱愛和理解的耐心似乎永無止境。走進車站大街,眼前聚集著一大群年輕人,約有十來支聲如雷鳴的大喇叭,衝著他們大放抒情歌曲。我已知道可期待的是甚麼。在蹦蹦跳跳的生命中,將會有個奇特的瞬間。咖啡館正關門謝客,突然恢復了久久失去的平靜,我沿著昏暗的小街朝市中心走去。阿爾諾河漆黑一團,卻泛著金黃的顏色,黃綠相間的古老建築,荒無人煙的城區如何描繪這種如此突然、如此巧妙高明的寶術?晚正十點鐘的比薩,忽然幻化成寂靜,水波和頑石構成了奇異景致。「就是在那樣一個晚上,潔西卡!」在這獨一無二的舞台上,神靈出現了,帶來莎士比亞戲劇中情侶的聲音……。當夢境找上我們時,我們也應該樂於迎合。入們來到這裡尋求更深刻的額律,而在這義大利式的夜色中,我已感受到最初的幾個和音。明天,只有到了明天,晨曦中的田野將呈現出完美的和諧。但今晚,我是神靈。在「邁著陶醉在愛情裡的腳步」逃逸而去的潔西卡,我的聲音與雜閉佐融為一體。潔西卡只不過是個話題,那食促的愛情非她所願。是的,我相信與其說羅朗佐愛她,不如說值僅是感激她允許自己去愛。但爲什麼這天晚上會想到威尼斯的情侶,而忘卻了維羅納?這也是因爲這裡沒有任何景物讓你鍾愛失了戀的情侶。爲愛情而死是最微不足道的。應該活下去,活著的羅朗佐比入了土的羅密歐更值得,即便羅密歐得到了玫瑰花。
又怎能不在這激活愛情的節慶上載歌載舞呢?——下午在多莫公園的短草地上小歇一番,四周是可以隨時去參觀的古蹟,在城市的噴泉上喝幾口,泉水帶著微溫卻那樣暢流,再去看看那個笑盈盈的女人的容貌,她的鼻梁高挺,嘴巴高傲自信。只是應該明白,這只是引向更高的感悟做好準備。這支燭光閃閃的遊行隊伍引領著酒神的神秘者來到厄琉息斯城。人在快樂中準備好他的教誨,快樂達到了最高的陶醉的程度,肉體變得有意識,實現了它與神聖的神秘之間的交融,其象徵乃是黑色的血。忘卻了沉浸在初到義大利的熱情中的自我,就是準備著實現這個令我們解除希望、擺脫歷史的教誨。在美的觀賞中既有身體的員相,又有瞬間的真相,怎能不像緊緊抓佳唯一期待的幸福那樣將它留住呢?這既令我們狂喜,同時又使我們面臨死亡。

……

也許我錯了。因為我在佛羅倫斯是幸福的,在我之前,其他許多人也是如此。但幸福不就是人與其生活的和諧而已?但人與生活的和諧,最合理的莫過於既意識到生存的欲望,又意識到死亡的命運。至少應當明白:不要依賴任何東西,要把現時看成「額外」給予我們的唯一真相。我聽見有人對我說:義大利、地中海,古老的土地,一切都適合人的尺度。但是它在哪兒?誰給我指出道路?讓我睜開雙眼尋找我的尺度和滿意!或者說,我看到了:菲耶索萊、傑米拉和那些陽光照耀下的港口。剩下的一切都屬於歷史。

***

但並不是要到此爲止。因爲沒有說幸福完全是與樂觀主義不可分離的。幸福與愛有聯繫——這不是一碼事。我知道有些時間和地方幸福可以顯得苦澀,人們更喜歡它的許諾。在這些時間和地方,我沒有足夠的心去愛,也就是說,沒有足夠的心去拒絕它。應該說的是,人進入大地和美的節慶。因爲在這一時刻,如同新近皈依的教徒拋棄最後的面紗一樣,放棄了自己的身分,並視之爲小事一樁。是的,在幸福顯得無足輕重時,是因為存在著更大的幸福。在佛羅倫斯,我登上了波波里花園的高處,直到一個平台,從那裡可以看到奧里維多山和連接著天際的城市高處。在每一座山丘上;權授都像輕煙一股暗谈,在一片官們所形成的薄霧中現出了柏樹林更爲堅硬的樹尖,近處是綠色,遠處是黑色。在深籃的天空上,大塊的雲朵形成一個個斑點。午後將畫,銀白色的光亮降臨,一切都歸於寂靜。首先,山丘的頂部沒入雲海之中。起了一陣微風,我感到它吹在了臉上。群山後方,微圖、拂煦,雲彩散開,如打開的簾子。同時,山丘頂部的柏樹瞬間在突然敞開的藍天中長大了。隨著柏樹,整個山丘和橄欖樹及石頭的風景慢慢升起。雲朵也來了。簾子合上了。山丘連同它的柏樹和房舍重又落下。遠處,山丘越來越模糊,同一陣微風在這頭吹開了雲霧,在另一頭,又將雲霧聚攏在一起。在這天地間的大開大合之中,同一股氣息在幾秒鐘之間便已倏然吹過:然後漸行漸遠,重奏岩石與空氣的賦格曲。每一回,主旋律都減弱一個調式:愈是跟隨它遠眺,我的心境愈見平和。來到這個令人心動的景致盡頭,我放眼掃視這連綿起伏的群山,它們彷彿同時在呼吸,那聲息猶如整個天地都在引吭高歌。
我知道,千千萬萬雙眼睛觀賞了這一風景,對我來說,這風景就像天空的第一抹微笑。說得深刻一些,它使我不能自已。它使我確信,沒有我的愛,沒有岩石的喊聲,一切都歸於徒然。天地是美的,除了它,就沒有得救之路。它耐心地告知我的偉大真相,就是精神沒啥用,心靈也是一樣。太陽曬熱的岩石,或放晴的天空,或乍現的柏樹林,限定了唯一的宇宙:在那裡,「有道理」才具有意思:也就是沒有人的大自然。這世界使我變得無足輕重。它荷載我直到末日。它毫不動怒地否定了我。在那籠罩佛羅倫斯田野的夜色裡,我正走向一種智慧:如果不是我突然疾水盈眶,如果不是詩一般的泣訴突然湧上心頭,使我忘卻這世間的眞相,那麼我本會被完全征服的。

***

要討論的正是這種平衡:在那奇特的瞬間,精神拒絕了道德,幸福從絕望中逢生,而精神在肉體中得到寄託。如果說一切眞相都包含著自身的痛苦,那麼同樣地,一切否定也包含著許許多多的「肯定」。從靜思中萌生出絕望的愛情之歌,這歌也可以表現最有效的行動規則。弗朗切斯卡畫筆下的基督走出墳墓,它的眼神並非人的眼神。祂的面容也沒有一絲一毫幸福的表情,有的是絕對的、不帶感情的雄偉,我不禁把它看作是求生的決心。因為智者和愚者一樣,表情極少。這個回歸令我欣喜。
然而,這個教誨,我得之於義大利,還是我內心的體悟?當然出現在那裡。但是,義大利,或者其他幸運之地,向我呈現出一種美的景象,當中人畢竟是會死。真相應該說是腐爛,還有什麼更令人激動的事?即便我希望,我對一種不應腐爛的真相能做什麼呢?這事不符我的認知。愛是一件似是而非的事。人們很少明白,永遠不是因為絕望,人們才拋棄他以之為生的東西。心血來潮和絕望把人引向另一種生活,僅僅表明了對於大地的教誨的一種易於激動的依戀。但是,在某種冷靜的程度上,一個人感覺到內心封閉,沒有反抗,也沒有訴求,背雕迄今為止所堅持的生活,我想說,他的激動。如果說韓波死於阿比西尼亞而沒有寫下一行詩,這並不是出於對冒險的興趣,也不是放棄作家生涯。那是因爲「事情就是如此」,而在某種意識的點上,人根據其志向終於接受原先竭力不去理解的東西。我們深知,此處所欲描繪的是一種沙漠的地理,這種奇特的沙漠只有那些能夠生活在那裡,而永遠不欺騙自己的饑渴的人才能感覺到。這時,僅僅是這時,才能會流溢出幸福的活水。
在波波里花園裡,我伸手可及的地方,懸掛著許多金色碩大的柿子,綻開的果肉綻裂流溢出濃稠的汁液。從平緩的山丘到汁液濃香的水果,從我與塵世交融的私下交誼到飢不可耐把手伸向水果,我懂得了那種平衡。它將一些人從禁欲引向享樂,從貧窮引向舒適和豐盛。我過去及現在都讚賞這在塵世間連結人們的紐帶,以及它那雙重的反映。我的心靈可以參與並在一定程度上決定其幸福,將它實現或將它摧毀。佛羅倫斯!你是歐洲少有的幾個地方,我在那裡明白了在我的反抗的深處棲息著某種贊同。在那交融著淚水和陽光的天空裡,我學會了認可塵世,並在它的節日陰沉的火焰中燃燒。我體驗到……(怎麼用這個詞呢?多麼不合分寸!)如何促成愛與反抗的和諸呢?塵世啊!在這座已被諸神拋棄了的宏偉神殿中,我所有的偶像都有著一雙泥足。

譯自《卡繆全集》,第一卷,(Oeuvres complètes, Tome I, 1931-1944) 2006, pp. 99-137.




( 知識學習隨堂筆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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