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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5/09 05:36:45瀏覽318|回應0|推薦2 | |
| Excerpt:吉奧喬·阿甘本(Giorgio Agamben)的《萬物的簽名:論方法》 書名:萬物的簽名:論方法 作者:吉奧喬·阿甘本(Giorgio Agamben) 譯者:尉光吉 出版社:中央編譯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7/03 阿甘本對三個有關方法的特殊問題的評論:范式的概念、簽名的理論,以及歷史和考古學之間的關系——這些概念是阿甘本以跨歷史的方式、從跨學科的視角仔細建構起來的。在文本中,阿甘本始終在致敬米歇爾·福柯,他重新思考並有效地利用福柯的方法,來重新表述他剔出的這些概念的邏輯。 【Excerpt】 〈簽名的理論〉 1 帕拉塞爾蘇斯(Paracelso)的專著《論萬物的本質》(Denatura rerum)第九章題為“論自然物的簽名”(De signatura rerumnaturalium)。帕拉塞爾蘇斯的知識型的原始內核認為,萬物承擔著一個記號(segno),它顯示並揭露了其不可見的性質。“一切不無記號”(Nichts ist ohn ein Zeichen),他在《論自然物》(Von den naturlichen Dingen)裡寫道:“因為自然在它釋放的每個事物裡標記了那有待發現的東西。”《痛風書》(Liber de podagricis)說,“一切外部之物皆為內部之宣告”,並且,憑借記號,人可在各個事物裡認出那已被標記的東西。如果,在這個意義上,“一切事物,香草、種子、石頭和根莖,在其性質、形式和形態(Gestalt)中揭示了它們身上的東西”,如果“它們通過其簽名(signatum)而變得可知”,那麼,“簽名是一門讓隱藏之物得以發現的科學,並且,沒有這樣的藝術,任何深刻的東西都無法完成”。然而,這門科學,如同一切知識,是原罪的一個後果,因為伊甸園裡的亞當是絕對不被標記的(unbezeichnet),並且,只要他不“落入”那個標記了一切事物的“自然”當中,他就仍然如此。 …… 2 在分析阿契厄斯給自然物刻下的簽名前,帕拉塞爾蘇斯提到了一種簽名藝術(Kunst Signata)的存在,它可以說建構了一切簽名的範式。這原始的簽名就是語言,通過它,“第一位簽名者”亞當,把萬物在希伯來語中的“真正名字”(die rechten Nammen),強加給了它們。 簽名的藝術教人如何把真正的名字賦予萬物。原人亞當已經完全理解了這一切。所以,正是在創世之後,他把萬物自身的名字賦予了萬物,賦予了動物、樹木、根莖、石頭、礦物、金屬、水域等,還有水、火、土、氣的其他產物。不論他強加的是什麼樣的名字,這些都得到了上帝的批准和確認。因為這些名字擁有真正的根據(aus dem rechtenGrund),不是純粹的見解,而是源於一種命中注定的知識,也就是,簽名的藝術。亞當是第一位簽名者。 …… 簽名與被簽名物之間的關係一般被理解為相似性,正如(讓我們把目光暫時轉向這裡)小米草(Euphrasia)花冠上的眼點狀斑點與它能夠治癒的眼睛之間的相似性。既然語言是簽名的原型,是完美的簽名藝術,那麼我們就不能把這樣的相似性理解為某種物理的東西,而是要依據一個類比的、非物質的模型。所以,保存著非物質相似性之文檔的語言,也就是簽名的聖物盒。 6 雅各布·伯麥(Jakob Bohme)的《論萬物的簽名》從標題起就參照了帕拉塞爾蘇斯,採用了後者的諸多命題和主旨——首先是亞當之語言的主題。然而,簽名的理論在這裡得到了進一步發展,並顯示了符號概念在問題之表述上的不足。首先,簽名不再被簡單地理解為一個通過確立兩個不同領域之間的關係來顯示事物之神秘德能的東西。它不如說是一切認知的決定性的操作者,它讓那個本身沈默無言、缺乏理由的世界,變得可以理解了。伯麥寫道: 如果沒有對簽名的認知,關於上帝所說、所寫、所教的任何東西都會陷入沈默,缺乏理解,因為它只是出於一種歷史的揣測,出自另一張嘴巴,在那裡,沒有認知的精神緘默不言。但如果精神向他打開了簽名,那麼,他就會理解另一種言語,進而理解精神如何從本質出發,通過原理,用有聲之音,顯露並揭示了自身。 …… 在一段更為清晰的話中,伯麥把符號比作一把只要不被人彈奏就保持沈默的魯特琴: 簽名位於本質當中,如同一把靜靜放著的魯特琴,誠然就是一個既不被聽到、也不被領會的緘默之物,但如果它被人彈奏,那麼,其形式就得到了理解……因此,類似的,自然的符號在其形象中是一個緘默的本質···在人的心靈裡,根據一切本質之本質,簽名以最人為的方式被創作出來,而人想要的無非是一個能夠奏響樂器的大師。 不考慮術語的猶豫,在這裡,簽名明顯不和符號相一致,但它是讓符號變得可以理解的東西。工具在創造的時刻就得到了準備和標記,但只有隨後在簽名中揭示自身時,它才產生了知識,在簽名中,“內在之物在言詞的聲音中顯現了自身,因為這就是心靈對其自身的自然認知”。伯麥使用了一個涉及神學和魔法之傳統的術語,把意指跨入“揭示”(Offenbarung)的這個主動的時刻,定義為“印記”(Character): 整個外部的可見世界及其全部的存在乃是內部精神世界的一個符號或形象(Figur),一切內在的東西,在它運作(in der Wirkung ist)的時候,外在地獲得了其印記。 …… 簽名理論的絕境重複了三位一體的絕境:正如上帝只能通過言詞來構想萬物並給它們賦形,簽名作為創造的模型和實效的工具,讓它所居留的創造的沈默符號,變得有效且富表達力。 20 隨著啓蒙的來臨,簽名的概念從西方科學中消失了。《百科全書》(Encyclopédie)關於這個詞的兩句話無異於一個嘲弄的訃告:“植物的形象和其效果之間的荒謬關係。這一怪誕的體系已然流行了太久。”但更為重要的是,到了19世紀下半葉,它開始逐漸以不同的名字重新出現。在一篇如此著名、以至於無需過多介紹的文章中,意大利歷史學家卡洛·金茲伯格(Carlo Ginzburg)描繪了這一重現的精確製圖,它涉及毫不相干的知識和技術。金茲伯格的文章包括了美索不達米亞的占卜和弗洛伊德、身份確認的法醫技術和藝術史。在這裡,我們只需回想,金茲伯格重構了一種知識學的範式,他把這個範式定義為“證據的”(indiziario),使之有別於伽利略的科學模型,並且,它關乎“高質量的學科,其目標是研究個別的情形、境況和文獻,恰恰因為它們是個別的,因此,它所獲得的結果具有一個不可抑制的思辨的邊緣”。 …… 如果我們從簽名理論的角度出發來審視,那麼,莫雷利、夏洛克·福爾摩斯、弗洛伊德、阿方斯·貝蒂榮(Alphonse Bertillon)和弗朗西斯·高爾頓(Francis Galton)的方法所依仗的線索的本質就會以一種特定的方式顯露出來。莫雷利收集的關於耳垂或手指甲的描繪方式的細節,福爾摩斯從泥地或煙灰中追查到的蛛絲馬跡,弗洛伊德所關注的否認或口誤,都是簽名:通過超出嚴格意義上的符號維度,它們允許我們讓一系列的細節和某一個體或事件的確認或描述發生有效的關係。 …… 21 瓦爾特·本雅明論模仿力的兩個片段包含了一種實際的簽名哲學。雖然簽名的概念本身並未出現,但本雅明所謂的“模仿元素”(das Mimetische)或“無形的相似性”無疑指涉簽名的領域。人所特有的察覺相似性的能力——本雅明試圖重構其發展史並在我們的時代用文獻記錄其衰落——恰恰和我們到目前為止已經審視過的認別簽名的能力相一致。就像在帕拉塞爾蘇斯和伯麥那裡一樣,模仿力的領域不僅體現於星相學以及微觀宇宙和宏觀宇宙的對應關係(對此,本雅明做了相當詳盡的檢查),而且首先體現為語言[在他同肖勒姆(Gershom Scholem)的通信裡,上述的片段被呈現為一種“新的語言理論”]。從這個角度看,語言——還有書寫——就表現為一種“非感官相似性和非感官對應性的文獻”,它奠定並明確地表達了“種種紐帶,不僅是所言和所指之間的紐帶,還有所寫和所指,以及所言和所寫之間的紐帶”。關於語言的魔法—模仿(magico-mimetico)元素,本雅明所發展的定義完美地符合前述的簽名的定義: 語言中的模仿元素可以像一團火焰一樣,只通過一種載體(Trāger)顯現自身。這個載體就是符號元素。由此,詞語或句子的意義關聯就是相似性借以像火焰一樣出現的載體。因為人對它的生產——如同人對它的感知——在許多情況下,尤其是在最重要的情況下,和它的閃現聯繫起來。它倏忽而過(Sie huscht vorbei)。 正如我們在簽名和符號的關係中看到的那樣,本雅明所謂的無形的相似性充當了語言之符號元素的一個不可還原的補充:沒有它,朝向話語的過渡就無法被人理解。如同瓦爾堡的星相學簽名,恰恰是語言的魔法—模仿元素的知識讓魔法的克服成為了可能: 由此,語言可被視為模仿行為的最高層面和非感官相似性的最完滿成就:模仿之生產和理解的早期力量已經徹底地轉入這一中介,以至於它們清除了魔法。 23 時尚是簽名的特許之地。在那裡,簽名展現了其真正歷史的品格。因為時尚不斷嘗試著識別的潮流,總是通過一個無止無盡的參照和臨時引用的網絡建構起自身,並且,那個網絡把它定義為一個“不再”(non piu)或一個“重新”(di nuovo)。也就是說,時尚把一種特殊的不連續性引入了時間,那樣的不連續性根據它的流行或過時,根據它在時尚中的存在或不復存在,來劃分時間。如此的停頓,雖然微妙,卻無論如何都是清晰的,因為那些必須察覺到它的人,必然要麼察覺到了,要麼就錯過了,並且,他們恰恰以這樣的方式證明瞭他們是否時髦。然而,如果我們試著把它具體化或固定在編年的時間中,那麼它就被證明為不可把握的。 時尚的簽名從線性的年代學當中扯出了年代(20年代、60年代、80年代),允許它們同設計師的姿勢發生一種特殊的關係。設計師引用年代,使年代在當下的不可計算的“此時”中出現。但這個當下本身是不可把握的,因為它只在一種同過去之簽名的時機學的(而非年代學的!)關係中存活。出於這個原因,時髦是一個矛盾的狀態,它必然導致一種松緩或一種難以察覺的滯後,在那裡,時尚本身就包含了自身外部的一小部分,一絲陳舊的氣味。唯當時尚之人不把自己全然置於過去,或不讓自己與當下完全地合一,而是徜徉於過去與當下之“星叢”,徘徊於簽名之所在時,他才像歷史學家一樣,擁有瞭解讀時代之簽名的能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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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知識學習|隨堂筆記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