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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5/09 05:18:46瀏覽122｜回應0｜推薦1 | |
| Excerpt：羅勃．穆尚布萊（Robert Muchembled）的《氣味文明史》 ……在要離開教堂前，我在祭地前跪了一下，起身時忽然聞到了山楂花散發出一股似甜又像苦的杏仁香味，這時我注意到了在這些花朵上有星星點點的金黃色斑點，我猜想這股香味就是藏在這些斑點底下，就像藏在酥皮底下的杏仁奶餡芬芳味，或是像凡德伊小姐雀斑底下的臉頰異香。儘管山楂花沉靜無聲、文風不動，這一陣陣時有時無的香氣就像它們璀璨生命的呢喃細語，連祭壇都因它們的璀璨微微顫動起來，就像昆蟲的觸鬚撥動了鄉村的圍籬，我是因為看到山楂花的雄蕊才聯想到昆蟲觸鬚的，這些近乎紅棕色的雄蕊彷彿是在今日才由昆蟲變成花朵，仍然保留了昆蟲那種春天的威猛活力，和刺扎扎的力量。 ——普魯斯特，《追憶似水年華1 在斯萬家那邊》（邱瑞鑾譯 聯經新版 2025) 閱讀及分享羅勃．穆尚布萊（Robert Muchembled）的《氣味文明史》。 很可惜本書的書寫範圍是從16世紀至19世紀初，普魯斯特只有閃現了幾次，以下摘要分享本書的〈結語〉。 書名：氣味文明史：從惡魔的呼吸到愉悅的香氣，一段文藝復興起始的人類嗅覺開發史 作（La civilisation des odeurs） 作者：羅勃．穆尚布萊（Robert Muchembled） 譯者：邱瑞鑾 出版社：貓頭鷹 出版日期：2022/04 本書深入挖掘了有關氣味的歷史文獻，梳理了文藝復興至19世紀初歐洲嗅覺世界的變遷，通過豐富多彩的信息來源書寫了一段令人震撼的歷史，為讀者奉獻了一場獨特的氣味文明之旅。 【Excerpt】 〈結語〉 氣味向來是帶有社會性的，在危險逼近時給大腦送出負面訊號、在安全時送出正面訊號，甚至是送出歡愉的訊息，這種嗅覺的雙向性很容易就可以結合到人類群體的生活基本考量。顯得非常有彈性、有適應力的嗅覺不僅可以感知危險，讓人避開有毒的物質，同時它也可以讓人感知性吸引力，這是延續物種所必需的。不管是過去或是當前的各個文明都知道怎麼運用它，運用的方式就是一邊將它和最厭惡的東西聯繫起來，另一邊和生活最完美舒暢的狀態聯繫起來。因為我們感知某種氣味的方式並不是天生固有的。嗅覺在最初聞到氣味時的迅即反應是要警告我們是否有潛在的危險，嗅覺系統必須很快地判斷散發出味道之物是好聞或是難聞，然後才將它記憶下來。…… …… 氣味是極其「有性別之分」的。視覺能讓人遠距離挑選看來健康的性伴侶，這伴侶可以生育健康的寶寶，這對物種的生存來説是非常重要的。但若是近距離，那就是由鼻子來代替視覺，尤其是在十六、十七世紀的社會中，因為所有在宮廷裡的女性和資產階級的女性外貌都要符合一個既定的模樣。她們的身體通常是被包裹；遮掩起來的、不可見的，除了在路易十三主政時有短暫的一個時期在風雅的女人之間流行裸露胸部，在當時引發了不少抗議。至少這時年輕男子在視覺上能得到難得的歡愉，同時這也在無形中讓今日的生物學家感到高興，這些生物學家關注的是形成配偶的天生固有機制。在平常時候，只有臉和頭髮是外露的，有時候前臂也裸露出來，雙手則因為當時流行戴手套，所以外露的機會不太大。因此我們不難解釋為什麼當時的調香師特別注重女性的頭部；他們所提供的各式各樣的美妝保養品能讓他們致富。不過，使用美妝保養品的目的並不在於突顯每個愛美的女人不同的個體性，而相反地，其目的是在於讓她們像是從同一個模子裡造出來的一般。臉部必須白皙、潤澤、光滑，沒有瑕疵，並在適當的地方抹上紅暈。黧黑的臉色是受到摒棄的，皺紋也是。牙齒要像珊瑚，必須完美無缺。總之，必須永遠年輕、清新。化妝用的白粉往往含有危險成分，甚至是含有有毒物質，而天生不完美的女人則不得不以這些東西來遮醜。因此，所有的女人都變得像是雙頰微紅的搪瓷娃娃。此外，各種美容用品都散發出類似的味道，例如用在頭髮上的香精油、香脂、撲粉，其味道都差不多；或者像是在十七世紀流行假髮時，突顯金色、棕色、灰色假髮的有顏色的撲粉，所散發的味道也很相似。人們的樣子愈來愈像是由同一個模子造出來的。保持一張無瑕疵的臉需要付出相當努力，然而最後的結果卻是抹煞了個體性。…… …… 在十八世紀時，嗅覺起了大變革。這次變革的開端可追溯到十七世紀中期，當洗浴和身體保養開始漸漸成為大家的習慣，龍涎香、麝香、麝貓香也在這時日益受到摒棄。路易十四在年輕時非常熱愛香氛，但從一六八〇年開始他再也受不了香氛（除了橙子花香氛之外）；不過，這三種動物性香氛受到摒棄的原因主要並不在於路易十四的態度。尤其路易十四是因為聽從道德人士的訓誡—他們指出將香氛使用在社交上是危險的，以致害怕犯下罪孽，墮入地獄。這場大變革的起因必然是更為複雜的。由於無法進一步確定此一變革的时間順序（這需要有其他人的研究），因此我試著以某些界標來定位，並且提出解釋性的假設。花香味和果香味的革命來得比許多歷史學家所認為的還要早。這場革命似平在十八世紀前幾十年就已經開始，到一七五〇年開始才大為興盛，一如德瓊在《論香味》中所指出的那樣。我認為，這場革命和法國整個社會的大變革有關。因為在這時，法國從征戰文化（以及讓人産生罪悪感的宗教）過渡到領導全歐的霸權文明。在哲學家質疑已經衰落的教會的當時，經濟的發展則提升了眾人對精緻廚藝的愛好，以及對來自帝國殖民地的異國香味的愛好，還有道德風俗也開放了許多，即使對一般平民大眾來說也是如此。情色之思滲入眾人的思維中，也滲入當時的時代氛圍裡。歡愉成了變革中的一環，它使得過去的宗教狂熱退了燒；這時，鼠疫絕跡，饑荒不再，戰爭也遠離邊境。這個平和、享樂，甚至追求享受的世界需要宜人、淡雅的新香味來陪伴它走向進步，走向由盧梭帶動起來的追求大自然之美的潮流。由於人口增加和剛開始興起的工廠化現象，不管是在宮廷或是在城市裡都愈來愈臭，這時摒棄了麝香類醉人的香氣，而開始採用花香味、果香味的香氛。醫學、化學和香氛業的進步只會更為加強這樣的趨勢，直到發生法國大革命為止。唯一不變的是上流社會女士的臉，一樣要藉由不可或缺的調香師之手永保青春，讓臉色白皙、紅潤。到了拿破崙一世的時代，這些調香師發明了新的美容保養品，有的則從古老的配方中調製保養品——例如蝸牛香脂，尚—法蘭斯華．胡畢岡就是以此配方而聲名遠播。…… …… 除了美國以外，現今的西方社會肯定不像一般認為的那樣了無氣味。在美國，大家普遍摒棄氣味，而且這似乎又因加利福尼亞式對永恆青春、美麗的身體之崇拜而更添助力—「這種對身體的態度使得美國人不需要醜陋的體毛，也不需要化學性的香味，也能贏得讚賞。再者，因為畏懼微生物，再加上不喜與人肌膚接觸（即使是朋友之間的接觸），這使得視覺在情愛關係中扮演了關鍵的角色，尤其是大家會在海灘上、旅館游泳池邊祖露自己的身體外貌，讓人一覽無遺。當夏天接近時，那些得嚴格控制飲食的人可就苦惱了，而且媒體會反覆以各種讓人心生罪惡感的報導來宣傳人人有必要控制好自己的形象外貌，好能夠不感羞愧地展現自己的身體。在美國西海岸，大家有時候甚至不敢在公共場所或餐廳裡噴香水，因為就怕千擾了近旁的人。事實上，許多美國人都認為氣味是讓人不舒服的，不管它是好聞或難聞。他們的理想是沒有氣味，也沒有體毛，尤其是男性胸脯上的胸毛。甚至也不要頭髮，這從著名的時尚雞誌上就可以看得出來。至於青春少女，她們會以雷射永遠去除陰毛、腋毛、腿毛，有時甚至是去除下巴上的細毛。這種拒絕所有會讓人想起自己的動物天性的東西正符合了人類想讓時間不再往前推進的深沉慾望，好像這樣就可以阻擋衰老與死亡。個人主義引發出強大的自戀主義的文化表現，許多以販賣延暹衰老，和永保青春魅力這類夢想的商人利用了這種充滿焦慮的態度而大發利市。從這個角度來看，所有不管是臭還是香的氣味都會引發極度危險的訊號，因為氣味會引起大家對腐敗的恐懼，而沒有氣味則能抑制腐敗。 …… 我們可能認為香氛的發展到此已告終，不管是在美洲新大陸或是歐洲舊大陸；這樣想其實是忽略人類永恆的創造力了。最後，我在下結論時，很想以帶點嘲諷的口吻建議調香師稍微留意一下麝香味的動物性香氛（在過去這種香氛因男性征服者而取得了大勝利），以便在我們這個嗅覺表現千篇一律的標準化了的世界裡增添一點刺激，不排斥我們隸屬於動物的部分，不像大西洋彼岸的國家，而在最近，恰好在這一點上就有一件出人意表之事。在二〇一三年，有一家創設於加拿大多倫多的公司開始針對小眾開發獨特的香氛，這種新香氛和過去北美洲人所喜好的完全不同：這家「動物學家香氛公司」重新製造動物性香氛，希望在一九八〇年之後出生的新世代人類能夠喜歡。一剛開始，這家公司的業務推行得並不順利，因為二〇一四年開始銷售的「海狸」配方被他們設定的客戶群認為太過濃烈。在二〇一六年，他們重新調整了海狸配方，讓它變得更加清爽，以增加吸引力：前調是以椴花、麝香、柑橘為主，心調是以海狸香、鳶尾花、香草為主，底調是以麝香、灰、雪松、龍涎香為主。這些被遺忘的氣味（從此是以化學合成品製成，並加入了花香、果香的傳統香味）的回歸，年輕的男女大眾會不會喜歡呢？不過，該公司後來迅速發展出更多樣配方的產品，正表示其產品的確引起了大眾的注意。在二〇一七年初，這家公司更推出了會讓人想起蝙蝠味的「蝙蝠」品牌香水，還有「麝貓」、「獼猴」、「熊貓」、「犀牛」、「蜂鳥」和「夜鶯」等多款香水。 …… 我們大可懷疑購買這類香水的北美洲人是否真的清楚意識到促使他們做出這種選擇的理由，不過他們倒是可能有意識地打破向來占有主流地位的無氣味傳統。總之，他們藉由對將性慾和某種動物性聯繫起來的氣味濃烈的香氛做出反應，而重新發現了一種徹底陌生的嗅覺感受。就像普魯斯特的瑪德蓮小蛋糕那樣，在嗅覺的記憶中自動編碼，這氣味濃烈的香氛會自動地召喚強烈的性慾，至少如同販售夢想的商家所播放的誘人廣告所呈現的那樣。在注意到美國的調香師和英語系的加拿大調香師之間有所差異時，我們應該抱怨還是高興呢？加拿大的調香師在調製香水時自然界是他們的直接參照系，至於美國的調香師則是為法國男性製造了刻板印象，認為他們充滿氣味，充滿愛情的慾望。…… …… 但我們是否該因為這樣就認為，動物性香氛有一天會重新在這個快速面臨分裂的全球化的世界中成為主流？在這樣的世界裡，民族主義與民粹主義激發了到這時為止依然不尚氣味的年輕世代的戰士魂。但這還得在看得到豐厚利潤的情況下，才能促使香氛廠商將大量資本投資在動性香氛上，以期這類受到抑制的香氛回到市場上。為此，他們必須說服許多潛在的客戶，讓們相信這些產品能夠制止對文明衰頹的焦慮、對加速分解的社會聯繫的焦慮，以及對情愛關係深沉轉變的焦慮。…… …… 具有雙向性的嗅覺是最簡單的感官警戒系統之一，也是最重要的感官警戒系統之一。因為從遠古時代開始，具有雙向性的嗅覺即在不斷地適應社會、文化的變遷下分辨生與死、危險與安全。只要人類沒變成機器人，嗅覺對他就是一種識別（或是適應）焦慮或歡愉情況的主要感官。 爲了在這個苦楚與歡樂交織的人生中前進，鼻子可不是不可或缺的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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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知識學習｜隨堂筆記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