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路城邦
上一篇 回創作列表 下一篇   字體:
Excerpt:喬治.普萊(Georges Poulet)的《圓的變形》-2
2026/05/10 05:23:41瀏覽150|回應0|推薦4
Excerpt:喬治.普萊(Georges Poulet)的《圓的變形》-2

以下挑選本書其中一篇文章〈三詩人〉(里爾克、艾略特、豪爾赫.紀廉),摘要分享第一位詩人里爾克的相關內容。

書名:圓的變形
作者:喬治.普萊(Georges Poulet
譯者:鍾牧辰
出版社:北京聯合出版
出版日期:2025/11

這是一部關於的文學史。在這部光芒四射的作品中,喬治·普萊以他的博學串連起文藝復興時代以來的世界文學史、思想史,深度解析了盧梭、巴爾扎克、愛倫·坡、帕斯卡爾、福樓拜等十餘位文學家、思想家筆下的:對盧梭而言,圓是人向世界的擴張;對帕斯卡爾而言,圓象徵著自我的渺小、宇宙的浩瀚;對愛倫·坡而言,圓既是醒與睡構成的循環,也是限制人視野的無形高牆……這一西方文化史上的關鍵概念為線索,喬治·普萊在這本野心勃勃的著作中叩問了所承載的不同時代的人們向己的內視、向人的觀照。

Excerpt
〈三詩人〉

里爾克

在里爾克的作品裡,空間從一開始就出現了。我們生活在平原和天空的徵象裡。平原和天空無處不在,環繞著我們,它們超越邊界,延伸至無限遠處,就像是屹立著沃爾普斯維德的樹林或俄羅斯的村莊的空間。空間是裸露的,是平坦的處女地。我們在它之中可以毫無障礙地不斷前進,也可以從容地將思想的對象散布於此。
空間的展開始於每個對象和每個思想。而思想的每個對象都在空間中滑動和潛行。感受,思考,就是從每個對象出發,在包裹它的虛空中,把實現它的線條向遠方無限地延伸,直至完美:

孩童的靈魂依然沈默
輕輕地,在擴大的圓環裡,
它們向著生活靠近……

Souls of children as yet mute
Which, gently, in greater circles,
Move toward life .. .

« Ames d’enfants muettes encore
Qui, doucement, en cercles élargis,
Vont vers la vie... »

因此,空間是一片平靜的水面,事物以波動的形式向著偏離中心的方向發展,從而在水面上划出道道圓環。所有的一切都在空間中擴散和生長。它是行將被填滿的空洞,是即將被裝飾的虛無,是終將在場的缺席。空間,是上帝,是未來,是理想,是生成之域。
然而,時間,作為一場緩慢的洪水,逐漸覆蓋了空間。我們所感受到的一切和所是的全部,構成了不停向外擴展且無休止地侵襲空間的環狀波浪的尖峰。空間,意味著廣闊;但時間,會變得越來越廣闊:

生只是將意義關聯到眾多的
圓,屬於向遠處增長著的空間,——

在離心的環上我過我的生活,
環在事物之上伸張。

To live is senseless except with reference to many
Circles of space growing and developing... .

I live my life in excentric orbs
Spread out onto things...

« Vivre n’a de sens qu’en rapport avec bien
Des cercles de l’espace croissant et se développant...

Je vis ma vie en orbes excentriques
Étendus sur les choses... »

時間因此類似於一連串波紋,它們在宇宙的無限中向著邊緣位置延伸,變得越發地遙遠且不易察覺,以至於時間中的一切在成長的同時也在不斷地消解和迷失。在這種跨越廣袤空間的時間輻射中,每樣事物,借用奈瓦爾的話來說,都在自身的偉大中消逝
簡而言之,時間是事物和生命在空間中永恆的消逝。里爾克曾寫道:我感覺自己由於持續性地體驗一種過於迅速的變化而被壓垮了。在無邊無際的廣袤空間裡,萬物無時無刻不在變化,生命在變形中被消耗殆盡” ——由於與他者交換了特性,它放棄了自身的特性,最終變得無所依憑:我們每個人的生命都呈現一個整體,其中,無數的元素在不停地重組,在輪番的更新和消亡中,它們既互相扶持,也彼此抵觸。
……

所以,可以確定的是,時間既是生命的強勁破壞者,也是空間的偉大創造者。它不懈地從事著分解的工作,由此,曾經存在的生命在消失後會留下一個空位,即空間。空間就是由那些消失的存在騰出的空缺。它並不像最初看上去的那樣,是變成現在的未來,實際上,當下的它是變成過去的現在。作為無限的虛無,它不可逆轉地使自己只專注於被吞噬的現實。空間,是最終被清除了一切生命的死亡,是死亡的赤身裸體。
現在,展開的空間猶如水下墓穴的幽深處,這種內在的深海允許逝去的生命滑落其中。於是,剛剛消失的存在重新出現於遙遠的深處,在死亡的彼岸,它過上了一種疏離、浮動且不尋常的生活。里爾克的全部思想都把這種前所未有的轉變當作樞紐,存在在了結自身之後也借助這種轉變克服了必朽的命運,被賦予了本能地不朽的生命,並完好無損地重新出現於彼岸。如果事物和人類的當下意味著腐朽,而腐朽又是一種永恆的悲劇性變形,那麼終將發生的最後一次變形與其他所有的變形相比會呈現為更絕對的失敗——存在因此擺脫了命運,遠離了時間的束縛,它重新找回的自己不再是原來的模樣,而是經過死亡改造之後的樣子:它不受偶然的影響,掙脫了所有的陰影,從時間中被劫走並被交由空間處理。因此,只有在必將逝去的時間體驗之外,通過對變化和自身狀態的轉變表示絕對的認同,我們才能獲得永久性。每一個完結的瞬間都變成了一個絕對的瞬間,被永久地與其他瞬間隔開。這不同於那種含混的變化過程:其中,瞬間互相滑向彼此,它們持續的流動不斷地決定著人和事的改變。當然,這也不同於那種不停迷失且喪失一切的時間。現在浮現出來的是時間奇特的缺席,它延展於所有的時間中間,並且還蔓延於所有被它的虛無所籠罩的時間島嶼中間。在同一種破壞性的洪流中,一切存在之間都不再具有聯繫,任何一個存在都無法帶動其他存在。它們只是處於空間的同一深度,在這個空間中,自由無拘地漂浮著的,不再是事物,也不再是人類,而是二者的消失在心靈中所激起的對等圖像。
從此,所有在超越時間後重現的存在都再度露面於時間的反面這一屬於自然的另一面向的空間。在那裡,它們不再互相衍生,而只是存在著,發生著,進行著,始終如一地展現出純粹事件的特性。它們也不再置身於時間和外部空間所擁有的流動不定的連續性中,而是孤立地、單純地存在著,沒有緣由,不受控於命運,亦沒有過去和未來,唯一的正當性就是它們的存在本身。獨自處於空間中,就像羅丹雕刻的一隻手,又如一棵樹、一朵玫瑰、一位女性或一種痛苦的現身。線條將這種現身勾勒出來,使之獨立於其他事物。對於所有那些被里爾克的言語不斷環繞和描繪的對象,我們可以引用他在評論羅丹的青銅雕塑或石雕時所說的話:無論一件雕塑的運動是多麼宏闊,無論它迸發自多麼遙遠的距離(即便是從天空的深處),這種運動都必須回到自身,巨大的圓環——那個環繞著一切藝術作品的孤獨之圓——必須閉合。
這個圓環致力於包圍、區分和限定。它與里爾克早期詩歌中那些打著顫奔跑並互相追逐的圓環全然不同,後者最終消逝於邊緣界限模糊不清的地方。現在,每種物體都被半透明的純淨內壁所環繞,如同一艘被建造在瓶子裡面的小船。在那裡,它佔據著一個有限的位置,這是專屬於它的空間。這個空間與它所內含的物體之間的比例是如此恰當,以至於我們不需要去考慮其他,僅僅是空間和物體的結合就足以支撐起思想的完美核心:

單獨地,哦,豐饒的花朵,
你創造了自己的空間……
你的芬芳就像別的花瓣
縈繞你繁密的花萼……

Alone O opulent flower
you create your own space...
Your fragrance surrounds, like other petals
your numberless calix . . .

« Seule ô abondante fleur
tu crées ton propre espace...
Ton parfum entoure comme d’autres pétales
ton innombrable calice... »

從噴湧花莖的中心,到縈繞它的最後一圈香氣,花朵就這樣存在於它自身之中,我們甚至可以說,此處存在的只有這朵花。全部的創造似乎都退到一旁,以便這朵玫瑰能取代它的位置並在此綻放。這純粹是精神的創造,就像馬拉美創造出的玫瑰那樣。里爾克的玫瑰也是如此,它是所有花束中的缺席,甚至故去。對里爾克來說,思考或感覺一件事,就是將其從現實世界那濃亂不堪、據據欲墜目流動不居的集合中抽離出來,具有當某物不再與任何東西有所接觸,不再受到外物的驅動,或者,簡而言之,只有當它不可道轉地與一切分離,被置於虛無中,並僅向精神彰示它純粹的生命時,它才會展現自己的內心,揭示自己的本質,存在並被理解。
這種存在從生者的世界中脫離,或者更準確地說,它可以被定義為從生者的世界中退出的那一部分。存在被孤獨的圓環圍繞:我們只是為了在這裡存在,就像大地那般,並完全融入空間之中。
在思想的空隙裡,除了下述事物以外,別無他物:一小滴現實成形、膨脹又脫落,只為在被騰空了所有其他圖像的空間裡,成為一種極其清晰的形象,這也是我們在整個精神領域中可以瞥見的唯一形象。
但形象卻依然被整個精神領域所包圍。存在是處於空間中的。在里爾克的詩裡,物體從不完整、緊實或渾濁,它忽視並排斥包圍它的空間,就像高蹈派詩歌所表現的那樣。它既不與其他事物相聯結,也不局限於自身。為了存在,它必須向四面伸展,在空間中自如地游走。因此,里爾克的空間不僅僅是所有不屬於精神領域的獨立物體的靜默抽離。其實,在這些物體周圍,它既開放又自由,正好與我們外部經驗中埋沒物體的反復無常和流動紛繁相反。在此處,自物體開始,一切都在敞開並製造著空間。如果對於儒貝爾來說,空間意味著思考的自由,那麼對里爾克來說,空間則意味著存在的自由。這是一種純粹的寬廣,它允許任何存在無所拘束地單憑自身便能實現自我。
不過,這種實現是非時間性的,或至少不是連續性的。原因如下:如何能夠稱之為時間呢?它更像是一種自由的嶄新狀態,如空間(也就是某種擺脫了轉瞬即逝的敞開式環境)一般真實可觸。現在,空間不再是物體消逝的地方,而是鑲嵌著它們未被填充的形狀的處所,物體在這裡重新發現了這些空心的形狀,類似於珠寶找到了首飾盒。此外,每種不同的實現都脫離了所有的事件,不再融入到歷史的連續性中。它只是一種已逝瞬間的獨立持存:這個瞬間遠離並避開所有的其他時刻,按照自己的意願以回憶或預感所特有的浮動方式動身前往它想去的地方。它不屬於任何可確定的過去或未來。或者更確切地說,由於這些瞬間被賦予了超越時間的現實性,並在某種垂直方向上的吸力的提升下居於時間之上,所以它們變身為空間的造物,以類似星辰的方式分布於空間中。伴隨著獨特的光輝,它們中的每一個都在那裡繼續過著永久而同時進行的生活。
空間因此而成為時間的對立面:使受制於時間的事物適應一個屬於純粹空間的,更少受到威脅、更加寧靜且更加永恆的世界”(“To adapt those things subject to time to a less menaced world, calmer, more eternal, which is pure space,’’« Adapter les choses soumises au temps au monde moins menacé, plus calme, plus éternel, de l’espace pur »)——這既是詩歌獨一無二的功能,也是它全部的功能。



( 知識學習隨堂筆記 )
回應 推薦文章 列印 加入我的文摘
上一篇 回創作列表 下一篇

引用
引用網址:https://classic-blog.udn.com/article/trackback.jsp?uid=le14nov&aid=1885047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