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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4/27 05:17:29瀏覽310|回應1|推薦4 | |
| Excerpt:《第二壺茶:施康強書話》-2 書名:第二壺茶:施康強書話 作者:施康強 出版社:浙江人民出版社 出版日期:1997/7 【Excerpt】 〈施蟄存先生的西窗一角〉 文人不一定都是藏書家,但是文人既以書為安身立命的所在,必有可觀的藏書。子孫若不能——其實也不必——克紹箕裘,文人身後藏書的歸宿,便成為問題。最高尚的做法,自然是捐贈給圖書館。然而捐贈的圖書一經接收,往往似佳人之入侯門,不知哪年哪月才能走完編目、上架的漫長歷程,供讀者借閱——且不說借閱的手續如何繁瑣、複雜。另一條出路是遺書被子孫三錢不值兩錢賣掉,然後流失在民間,直到某一天,十個有緣的愛書人在舊書店驚喜地發現,他手中這本書發黃的扉頁上有作家的簽名或藏書印記。 施蟄存先生文壇耆宿,曾說他一生開了四個窗口:東窗是文學創作,南窗為古典文學研究,西窗是外國文學翻譯和研究,北窗為金石碑帖之學。可想而知,他在這四個領域都有豐富的收藏。施先生九十三歲高齡了,他也在考慮藏書處理問題了。這位在中國現代文學史上獨領風氣之先的大作家、大學者,在這件事情上也不落俗套。紅粉贈佳人,寶劍贈壯士。他寧可在生前就散書,把藏書送給那些能欣賞這些書的價值,或者懂得如何利用它們的人。我有幸有一本隨筆集與施先生的作品收在同一套叢書裡,施先生因而知道我的姓名,瞭解我的本業是法文,或以為後學可教,慨然表示願意送我一些法文書。對我,這是喜出望外。 七月底在上海,友人陪我拜謁施先生。交談約一小時後,施先生吩咐把他早就準備好的一個紙箱從陽台上搬進來。箱中有三十多本書,多數是二十至四十年代的文學書,以超現實主義為大宗,光是艾呂雅(Eluard)的詩集就有五種,科克多(Cocteau)的劇本有三種。另有一本Maurice Nadeau的《超現實主義史》,是研究這個文學運動的權威著作。施先生指著這本書(一九四六年,先生的友人贈自巴黎)說:“我曾經想翻譯它的。”我知道,施先生在法國詩中偏愛後期象徵派,尤其是耶麥(Jammes),贈我的書中便有一本耶麥的詩集。不過我不知道他對超現實主義也有過不衰的興趣,並且收集了不少第一手資料。 我把這些書帶回住處,逐本檢閱,私心是想找到施先生簽名或蓋了藏書章的本子。我多少有點失望,因為他好像沒有在書上簽名蓋章的習慣。僅在古希臘詩人忒奧克里托斯的《牧歌》的扉頁上發現連寫的“蟄存”兩個鉛筆字,在十九世紀法國作家古爾蒙(Gourmont)的文論集《理念的培育》的扉頁上找到一個圓形藍色橡皮圖章印記。圓內兩排字,橫行,上排字體較小,為“華亭施氏”,下排較大,為“無相庵藏書”。吉光片羽,彌足珍貴。 我們這位對當時的西方文學思潮最為敏感的作家,同時也愛慕西方文學的源頭古希臘—羅馬文學。“不薄今人愛古人”,現代和古典趣味在同一個人身上可以是共存的。施先生第一本新文學創作選集是一九二九年由水沫書店出版的《上元燈》,其中有一篇摹仿希臘牧歌的《牧歌》。這本法譯《牧歌》的出版年月為一九二九年十二月。由此推定,施先生仿作的依據該是別一譯本。這個法譯本是限額本,總印數二千五百本,用厚重的Tsahet紙莎草紙精印,有明顯的橫向簾紋,毛邊,每章開頭有木刻插圖,每頁的天地有木刻圖案,洵為精品。 “華亭施氏無相庵藏書”頗耐人尋味。施先生祖籍杭州,後隨父寓居松江,抗戰勝利後始定居上海,計居松江二十載。先生徜徉九峰三泖之間,深愛其人文與風物,不是故鄉,勝似故鄉,乃至自稱松江人。“庵”的釋義為“小茅屋”或“佛寺”。古代一位悲憤不能自己的哲學家曾題所居為“活埋庵”,當與佛寺不搭界,“無相”則是佛學術語。施先生的小說《鳩摩羅什》、《宏智法師的出家》、《黃心大師》皆以佛教徒為主人公,對佛學或別有會心。未及請教,“無相庵”這個齋名有何寓意。從世俗的角度看,這座無相庵在中國現代文學史上大有其紀念意義。一九二七年“四一二”政變後,戴望舒、杜衡皆到松江來避禍,住在施宅的一間小廂樓上。三個青年作家閉門不出,專心從事文學翻譯和創作。後來馮雪峰也從北京來加盟。這個文學工場直到一九二八年暑假才結束。可惜施先生的松江故居在抗戰期間毀於日軍炮火,“無相庵”在世間果真不留其相了。 施先生推開西窗望出去的風景,主要是英語文學世界,法語文學只是西窗風景的一小角。然而這一小角,即便對於專業的法國文學研究者來說,已很可觀。如果說科學技術總是一代勝過一代,文學藝術卻未必後人超邁前人。我追循施先生“沙上的腳跡”,對先生的學問、文采和襟懷,說不盡的“高山何止,景行行止”之感。 〈此間有什麼歇不得處〉 有一年的十一月,從北京去長沙開一個會。通知單上的報到地點為長沙鐵道學院,在南郊。買火車票不易,遲到了兩天。好不容易擠公共汽車到了學校招待所,一打聽,說是會議地點已搬到青園賓館。問怎麼走,答日無公交車,但不遠,自學校南側邊門出去,步行十分鐘即到。遵囑,出邊門,是一條設有集市的小街。穿著北國的冬裝,挎著一個行李包,在南國的太陽下趕路,有點熱,也有點累了。約十分鐘後,那條街拐了一個彎,變成公路,一側有零星的房舍,另一側是一個池塘,幾株垂柳,大片綠油油的菜地,頗具野趣。越走越熱,越累,離目的地不知道還有多遠,有幾分焦急。轉念一想,反正遲到了,再晚片刻又何妨?於是脫掉外衣,放下挎包,在路邊坐下,點燃一支煙,索性觀賞起野景來。一時間忘了自己從何處來,到何處去,很是愉快。 後來讀到蘇東坡的《記游松風亭》。文不長,全錄如下: “余嘗寓居惠州嘉佑寺,縱步松風亭下,足力疲乏,思欲就林止息。望亭宇尚在木末,意謂是如何得到?良久,忽曰:‘此間有什麼歇不得處?’由是如掛鈎之魚,忽得解脫。若人悟此,雖兵陣相接,鼓聲如雷霆,進則死敵,退則死法,當甚麼時也不妨熟歇。” 這是紹聖二年復行新法,東坡被貶在惠州安置後寫的。不意區區某一時刻在長沙郊外的心情,竟與千載之上東坡在松風亭下的胸襟暗合。在我,是莫大的榮幸。當然必須聲明,僅此一遭。這以前和這以後,東坡的達觀、樂觀、灑脫,真正的瀟灑,永遠是我不可企及的。 人生在世,為謀生,說好聽點有責任心,說得再漂亮點有事業心,便免不了如驢推磨,一圈一圈地轉,一件又一件地做事。前事未完,後事又等在那裡了。於是我們往往抱怨活得太累,沒時間休息。即便形體上休息了,心裡仍惦記著未了的事,精神上並未休息。其實准也沒有剝奪我們休息的權利,是我們自己剝奪自己。你那件事情才做了一半,這也不妨礙你如那個暫時放下擔子的挑夫,在道旁涼亭裡喝一碗茶,在樹陰下吸一口煙。此間有什麼歇不得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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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知識學習|隨堂筆記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