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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追憶似水年華》第三冊〈蓋爾芒特那邊〉(聯經新譯本)-2
2026/03/04 21:50:43瀏覽52|回應0|推薦2
Excerpt:《追憶似水年華》第三冊〈蓋爾芒特那邊〉(聯經新譯本)-2

《追憶似水年華》裡頭其實有不少幽默的片段,好比是以下這一段,看到了聖盧幼稚的愛情表現方式,這還包含了聖盧女友用錯字詞以及記者挨打的混亂場面,實在令人忍俊不禁。

以下摘要分享。


書名:追憶似水年華3:蓋爾芒特那邊
作者:普魯斯特
譯者:許雅雯
出版社:聯經
出版日期:2025/10

Excerpt
〈第一部〉
……

我從未拆的布景中間穿過,近距離看著它們。在除去了距離和燈光增添的魅力後,布景顯得格外寒酸;我走向哈瑟兒,發現她也被這種破壞力給摧殘了。她那迷人的鼻翼也和舞臺布景一樣,只存在於觀眾席的視角。我眼前的人不再是她了,我只能從她蘊藏著個性的雙眼裡認出她來。這顆新星剛才還閃耀著光芒,現在卻暗了下來。就像我們從近處看月球時,它會失去原本玫瑰色和金色的光澤一樣,我在這張剛才還是那麼平滑的臉上,看到的都是雀斑和凹陷。雖然從近處觀看,無論是女性的面孔或是繪製的布景都顯得斑駁,我仍然很高興身在這裡,穿行於它們之間。從前我對自然的熱愛讓我對這種布景感到無聊又虛假,但歌德在《威廉.邁斯特》(Wilhelm Meister)中的描述賦予它們某種美感;我在那些互相寒暄、自在抽菸的記者和女演員的朋友之間,看見一位少年頭戴黑色絨毛帽、身著繡球印花裙、抹了紅粉的雙頰活像華鐸(Jean-Antoine Watteau)畫冊裡走出的人物。他的嘴角掛著微笑,雙眼望向天空,手掌優雅地揮舞著,輕盈地跳躍,與他周圍那些身著短背心和騎裝外套、看似正經的人截然不同,像個失去理智的人沉醉在自己的痴狂夢境中,那些人生活中關心的事和他們在文明世界的習慣都與他毫無干係,彷彿擺脫了自然規律的束縛。他就像人群中的迷蝶,令人感到輕鬆與清新。我目不轉睛地追隨著他在舞臺裝飾的線條間展翅漫舞,纏繞出自然的曲線和花紋。然而,就在這時,聖盧又想像出情人正注視著這名舞者的模樣,臉色頓時垮了下來。
「妳能不能看別的地方?」聖盧語氣低沉地對她說,「妳知道的,這些舞蹈演員連那根他們爬上去然後摔斷脊梁的繩索都不如,待會兒就會四處吹噓說妳特別關注他們了。而且妳也聽見他們催妳去後臺換裝了,再不去又該遲到了。」
一旁三名男士——三名記者——看見聖盧氣憤的模樣,覺得有趣,朝他靠了過來一探究竟。我們也因為另一邊正在搭新的布景而被擠了過去。
「噢!我認識他呀,他是我的朋友,」聖盧的情人看著那舞者嚷了起來,「看他那雙手,真是纖巧,簡直與他身體的其他部位共舞呢!」
舞者轉向她。人類的本質自他幻化成的風之精靈形象下顯現出來,灰色的眼眸直盯著這裡,在染了色僵直的睫毛間顫動著、閃著光芒,一抹笑容在他那塗紅了的雙頰上拉開;接著,為了討這位年輕女子歡心,他以高超的模仿技巧,像個孩子般愉悅地把自己剛才的手掌動作又做了一遍,就像一位歌手被聽眾讚揚後,又唱了起來一樣。
「噢!他模仿了自己呢,真是個好人。」她拍手叫好。
「親愛的,拜託妳了,」聖盧的話滿是悲涼,「別再出醜了,妳這是在折磨我。我警告妳,妳要是再多說一個字,我就先走了,不陪妳去包廂了;拜託,別這麼壞。」
「別這樣待在雪茄的煙霧裡,對你不好,」聖盧轉頭關心我。從巴爾貝克那時起,他就一直是這樣關心我的。
「哦!你走吧,我求之不得。」
「我走了就不會再回來了。」
「我可不敢奢望。」
「聽著,我本來想著要是妳今天對我好,我就給妳那條說好要給妳的項鍊。可是妳這樣待我……
「哈!我一點也不意外。我早料到你不會遵守諾言的。你想炫富,我沒興趣。我一點也不在意你的項鍊。你不給我,別人也會給我的。
「沒有別人能送妳的,我請寶詩龍替我保留了。他答應了只會賣給我。」
「我想得沒錯,你就是想用這個威脅我,早就計畫好了。怪不得人家說你是馬爾桑特,Mater Semita,聞起來就有猶太人的臭味。」哈瑟兒的反駁裡用錯了詞源,把「羊腸小徑」(sente)當成了「閃米特人」(Semite)。民族主義者把這個字用在聖盧身上是因為他主張重審德雷福斯案,不過他之所以這麼主張也要歸因於這個女演員,而她卻用這種種話來攻擊他。(其實她把馬爾桑特夫人當成猶太人的說法並沒有比別人更站得住腳。因為在社會民族學家的眼裡,馬爾桑特夫人和猶太人的關係只存在於和勒維米爾布瓦〔Levy-Mirepoix〕家族的親戚關係上。)「不過,你放心吧,事情不會就這樣結束的,那種情況下的承諾根本不值錢。你背叛我,寶詩龍會知道的,有人會出雙倍價錢買那條項鍊。不用急,你很快就會有我的消息。」
侯貝縱有一百個理,面對如此複雜的情況,那一百個理中,總有一個是錯的。我不禁想起他在巴爾貝克時那句無心卻刺耳的話:「這麼一來,我就能控制她了。」
「關於那條項鍊,你誤會我了。我沒有正式給妳承諾。從妳決定盡一切可能讓我離開妳的那一刻起,我當然也就決定不給妳項鍊了;我不明白何來背叛,或者我有什麼私心。我一直告訴妳,我是個窮光蛋,一文不名,哪來的炫富。寶貝,妳這麼說真是大錯特錯了。我能有什麼私心?妳很清楚,我唯一感興趣的,就是妳。」
「是是,你儘管繼續講吧。」她挪揄地說,同時也做了個挑釁的動作,然後轉向那名舞者:
「噢!他那雙手真是太美了。身為女人的我也做不到他那程度。」她把臉對著他,伸手指著侯貝那張抽搐的臉說:「你看,他很痛苦。」她低聲說著,一時的衝動讓她變得殘醋暴虐,卻一點也不是她對侯貝真正的感情。
「聽著,我最後再說一次,我保證,妳一星期後就會後悔莫及,而我是不會回頭的,我受夠了,妳小心了,這是無法挽回的,妳總有一天會後悔,到那時就太遲了。」
他這些話也許是真心的,離開情人固然痛苦,但總比在某些情況下待在她身邊來得好。
「親愛的,」他又對我說,「別待在那裡,我跟你說過,你會咳嗽的。」
我指了指旁邊讓我無法移動的布景。他碰了碰帽子,對記者說:
「先生,請問您能不能把雪茄丟掉,那些煙讓我的朋友不舒服。」
……
「就我所知,這裡沒有禁菸;要是生病,就該待在家裡。」那名記者說。
舞者對我們那位女演員投去神秘的笑容。
「噢!閉嘴吧,你簡直讓我發瘋了,」她又喊道,「我們下次再聚吧!」
「不管怎麼說,先生,您這樣太沒有禮貌了,」聖盧的口氣依舊溫和有禮,彷彿只是在確認一個事實,在對一個事件做出事後評論似的。
然而,那一瞬間,我看見聖盧高舉手臂,超過了他的頭頂,就好像是在向我看不見的人示意,或像一位指揮家準備引導樂章。事實上,在他禮貌的言辭背後,那隻手毫不留情地落在記者的臉上,給了對方一記響亮的巴掌。這場景轉愛如此迅速,彷彿是首交響樂曲或芭蕾舞,僅在一個弓弦的動作之間,原本悠揚的行板急轉成狂暴的旋律,沒有過渡。
現在,原本外交式的禮尚往來被戰爭的狂瀾取代了,你一記我一拳,沒打個頭破血流就奇怪了。但我(就像那些看到兩國之間的戰爭本來可以透過調整邊界而避免的人,或者看到一個病人只因為肝臟腫大就丟了性命一樣)不明白,聖盧前一秒還友善客氣地說著話,瞬間就做出和那些話毫無關聯的動作,他是怎麼做到的?這一抬手不僅侵犯了基本的人權,也無視後果,僅是一種ex nihilo(毫無來由)的舉動。幸虧記者在他那一擊之下將倒,臉色蒼白,猶豫了一下,沒有反擊。至於他的朋友,其中一個立即別過頭去,望向舞臺後方一位顯然不存在的人;另一個則裝作眼睛吃了沙,使勁眨著眼,一副痛苦的模樣;第三個則大喊著衝下臺去:
「天啊,表演好像要開始了,我們會沒有位置的。」
我本想勸勸聖盧,可是我看見他對那名舞者生那麼大的氣,怒火都要從眼珠裡冒出來了,他的情怒猶如一座撐在身體裡的骨架,把他的臉繃得緊緊的,心裡的激動顯露在外表時凝成了僵硬的表情。既然如此,他也不會有聽我說話的餘裕了,更不會回應我的話。記者的朋友們看到事情結束,便又戰戰競兢地回到他的身邊,卻又因為對自己的行為感到羞愧,堅持要他相信他們並未察覺有異。一個說眼裡吃了沙,另一個說虛驚一場,以為戲要開始了,第三個則對剛才那位經過後臺的人與他兄弟如此相像感到驚訝,三人甚至抱怨他不了解他們的心情。
「怎麼?你不覺得驚訝嗎?沒看清楚嗎?」
「所以說,你們全是窩囊廢!」被呼了巴掌的記者嘟噥著。
按照剛才杜撰的故事,他們應該——但沒有想起來——裝出沒聽懂的樣子,但他們反而說出了一句面對這種情況的人都會說的經典名句:「你太激動了,別小題大作,看起來就像嘴裡嚼著銜鐵不肯鬆口!」
……

(P.179~184)


( 知識學習隨堂筆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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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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