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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5/07/20 05:02:46瀏覽122|回應0|推薦1 | |
| Excerpt:王鼎鈞的《左心房漩渦》 書名:左心房漩渦 作者:王鼎鈞 出版社:爾雅 出版日期:1988/5/10 內容簡介 左心房漩渦是王鼎鈞先生最新的散文集,全書以中國為主旨,描述他四十年來,離鄉漂泊,種種人生際遇的酸楚。以小我的個人經驗,反映了全體中華兒女的情境,那份自始至終心懷中國的民族情懷,以及透露出的時代委屈,讓每一個中國人讀了為之淒然動容。 【Excerpt】 〈明滅〉 忽然接到你的信,忽然看到你的名字,看到你的筆跡,我的眼睛忽然盲了。 閉上眼睛,用淚把眼球灌溉了,洗滌了,再細看你的簽名,筆畫是遒動了,結體是莊嚴了,點撤鈎捺間有你三十九年來的風霜,但是並未完全褪盡當年的秀婉。 就在這一明滅之間,我那切斷了的生命立時接合起來,我畢竟也有個人的歷史、自己的過去。 據說我今年六十歲,可是,我常常覺得我只有三十九歲,兩世爲人,三十九年以前的種種好像是我的前生。而前生是一塊擦得乾乾淨淨的黑板,三十九年,這塊黑板掛在那裏等着再被塗抹。 三十九年以來,我最大的難題是,怎麼才真正像一塊黑板那樣忘情而無怨呢?怎樣看着粉筆化成飛灰而安之若素呢?我的天,我幾乎做到了,我把三十九年以前的種種知覺裝進瓶子,密封了,丢進蒼茫的大海深處,那正確的地點,即使是我自己,也無法再指給人家看。 就這樣,往事逐漸模糊了,遺忘了,是真正遺忘,忘了我是誰,不要問我從那裏來,這首歌就是證人。 有時候,月白風清,人影在地,想想這樣的大空大破,不是也難能可貴嗎?這樣的無沾無礙,有幾人能夠做到呢? 可是又常常作些奇怪的夢。有一次,夢見自己犯了死罪,在濃霧裏一脚高一脚低來到刑場,刀光一閃,劊子手把我斬成兩段,上身伏在地上,也顧不得下身怎樣了,只是忙着用手指蘸着自己的血在地上寫字,這時涼風四起,天邊隱隱有雷聲,倒不覺得怎麼痛楚,只擔心天要下雨,雨水會把我寫的血字沖掉。 …… 你的第一封信很短,我的這一封信也不給你太多的負擔。但是,以後,儘管你寫給我的信如一池春水,我要把大江流給你看。時代把我折疊了很久,我掙扎着打開,讓你讀我。 大江流日夜,往事總是在夜間歸寧。我們老年的夜被各種燈火弄得千瘡百孔,不像童年的夜那樣渾成。我相信古夜的星光一直在尋找我們。我們天各一方,我在西半球看到的星星和你在東半球看到的星星並不全同。我們都可以看見北斗。等北斗把盛满了的東西倒出來,我就乘機放進去我的故事,在那裏等你的眼神。 我希望,我也能讀你,仔細讀你。 〈夢,那一個是真的〉 …… 今天我又有同樣的疑惑,歷史決不重演,但是人的感覺往往相似。我想找人,我有許多人要找,我把許多許多事情告訴了你。我是傾心吐腑的寫,字斟句酌的寫,漫天鋪地的寫,寫給你看。可是,你怎的不置一詞?你豈可置若罔聞?那些有關找人的事,我到底寫了還是根本沒寫? 今天想起很多恍惚,世事恍惚如風中火焰。又是那一年?日本兵要來,大家逃難,我抱着一本書,硬面精裝,沉沉如磚如石。人人說帶書做什麼?我死也不肯鬆手。你常常看那本書,每隔幾頁就微笑一次,書合起來,微笑就夾在裏面了。那是那一年的事了?我還小,帶着那麼厚的一本書嫌重了,太重,只好把封面撕掉,太重,只好再把目錄撕掉。一路撕,越撕越薄,撕下來的書頁隨風飄散,不似落花,不似落葉,不似風箏,不似蝴蝶,像甩掉了我自己一隻手。最後剩下兩百多頁,我怎麼也不肯再撕,這一部分你最愛看,你留在裏面的微笑最多。可是,這最後留下來的精華,後來又怎麼樣了呢?記憶真的那麼可靠嗎? 不,記憶還有另外的版本。彷彿是,事情並不順利,有人鐵青着臉跑過來說,要是風把書頁送到日本兵手裏那可怎好?要是日本兵把它當做抗戰的傳單,放出騎兵來大事搜索,那還得了?不管這上面印的是什麼,白紙黑字總是禍根。這玩藝兒一定得燒掉!全體色變,立即有人掏出火石火鐮。說起來那年月火柴也普遍了,何致於還用這古老的法子取火呢?再三尋思,依然清楚,乾燥的紙媒在熱空氣中一沾就着了。烈日下看火,火無色,灰隨風飛,熱地上沒有焦痕。抬眼望去,那樣堅硬的路,蹄痕轍跡全沒有,一直伸向遠山,山是稀薄透明。千眞萬確,一切歷歷在目。 那天夜裏在井旁宿夜,夢見我把那本書藏到井底下去了。雖然一頁也沒撕,仍嫌不夠沉重,特地拴上一塊石頭,石頭還有孔有竅有皴有苔的,很可愛。多少因循、多少苦悶、多少徘徊換幾個眞善美。他日重過此井,書是撈不起來了,喝幾口井水再走吧。多少犧牲、多少埋沒、多少殘毀剩幾個眞善美。并裏多了書香,喝水的人有了靈感,明月照見井底的詩,泉水通往汨羅江的鬼。雜亂無章,一夜碎夢。 有一天,我忽然告訴自己:恐怕錯了,那本書好像並沒有燒掉,你確確實實把它投進井裏去了,而燒書乃是一夢。於是記憶馬上重組,我投書入井的時候唯恐村人聽見聲響,伏在井口向着井底盡量伸長兩隻胳臂,幾乎連身體也墜落下去,難道是夢?鬆了手,屏住呼吸聽,又覺得下墜擊水的聲音太小,不能掩住我的心跳,怎會是夢?事後看井水,全井黑亮,好像所有的文字已還原成墨汁,這好像是夢了,難道由於這個原故全部經過才錯綜成夢? …… 〈我的一九四五呢〉 我們曾經是冰心的小讀者,因冰心愛海而嚮往海,因冰心憐憫老鼠而喜歡老鼠。我們幻想如何像冰心一樣站在甲板上,靠着船舷,用原來裝照相底片的盒子裝些詩句丢進海裏,任它漂,任它被一個有緣人揀去。想想想,我把眠牀想成方舟,把家宅想成一片汪洋。 等到我在遠航的艙裏有一張牀,我愛戀甲板,愛看船頭切開大理石一般的海面。造船的人最懂得怎樣節省空間,造監獄的人也是,坐船使我有近乎被囚的憂鬱。我也想把詩句寫在紙條上,塞進裝膠捲的空盒裏,許個願,丢下去,但是我知道那種白鐵皮做的盒子不能抵抗海水侵触,不等漂到岸上就穿孔潰爛了。我的一丁點兒知識殺死風景。 若干年後我看到記載,海漂乃是一門學問。海漂用的瓶子不透水,也不會在礁石上撞碎。瓶子下水要分季節,選地點,因爲海流是有方向有路線的。有隻在北半球下水的瓶子,四十年後才被南半球的人揀起來,瓶子裹有字條,字條上有姓名地址,於是雙方通信,於是海漂俱樂部把這件事列入紀錄。 這故事令我咄咄稱奇而又嘖嘖稱羨。一個人的通信地址到了四十年後居然還管用!怎麼可能?一定因為人家沒有「史無前例」「觸及靈魂」,沒有「掃地出門」、「隱名埋姓」,沒有清洗、改造、打碎。如果是我:我微幸揀到你的瓶子,又怎能找得到你?能找到城市,找不到街道,能找到街道,找不到門牌,找到門牌,找不到你的窗子,找到窗子,你走不出來,我走不進去。 你想寫點什麼寄給我也是一樣。 當初我想在紐約買幾間房子弄個窩,房主說他的房子是一九四五年建造的,要看文件嘛,沒保存下來。口說怎能爲憑呢,一位老紐約指點我把馬桶後面水箱的蓋子掀起來看看,也許造馬桶的工廠在蓋子的反面留下年代。一九四五年買來的馬桶用到現在?非常可能?沒換過?為什麼要換?這倒比房子還值得看。我進了浴室,關上門,悄悄把水箱的蓋子揭起來,捧到燈下,可不是?筆畫清清楚楚凹下去,一九四五!我立時想狂喊,想狂飲,想狂奔,我的一九四五呢,我家那有東西從一九四五留到今日! 這使我想起許多事情。 …… 〈夜行〉 我愛散步,愛夜晚散步,愛看給夜色化過妝的草木人家。可是這裏不興夜間散步,這裏管夜間散步叫遊蕩,要招引窗簾後面的眼睛。 幸而我有正當的理由夜歸。幸而我是以公共汽車代步,下了車,得走幾條街才到家。這是我的歸途,理直氣壯,不把道旁欄干裏面的狗吠放在心上。我一分鐘四十步,沒有誰可以責備我太慢。目不斜視,也無須斜視,因爲兩旁的景象早在正前方出現過了。有時我故意提早一站下車,多繞個彎兒,就像揀了便宜一樣愉快。 街燈撒下淡黄色的光霧,街道顯得靜,寬。夜應該黑,倘若黑,黑色擠壓你,你的路就局促了;倘若黑,黑裏面就有許多喧呶和不可測。 小時候怕黑,牧師指着漆黑的牆角說:「別怕,你仔細看,那裏頭有天國。」聽說基督敎傳入印度的時候,一個印度人說:「如果眞有天國,那麼好的地方還不早已成了英國的殖民地,我們去了還不是做奴隸?」另一個印度人說:「既然注定要做奴隸,那就找個寬厚慈悲的主人,到天國去做奴隸總比在印度做奴隸好。」第三個印度人說:「我不要到天國去做奴隸,我要在印度做主人。」我之所以愛在夜間散步,原因之一就是可以聽見這三個印度人吵架。 …… 人生不可以有知己,但是必須有朋友,必須有很多朋友。我以前常說朋友之中必須有醫生,有律師,現在我再加上一句:必須有和尚。我在這裏認識一位和尚,和尙見慣亦俗人,可以偶然開個玩笑。我問爲甚麼你也辦了移民,莫非也是來逃難以避禍?他說出家人不怕滅九族,因為他自己先把他們滅掉了。有一次見他打坐,問他怎不入定,他指着窗外一棵文風不動的老松說:「你看這樹,每分每秒都在新陳代謝,連它都不能定,我怎能定?」 有一天談到鬼,他說有鬼,語氣篤定。那麼鬼爲甚麼不叫?他說你不懂,鬼比你聰明。他說死亡本是解脫,所以鬼應該不計前世但問來生。隔世不算帳是鬼的「憲法」。他說你不懂,「報應」並不是鬼的自力救濟,「報應」是兩者總積相等,不是每一筆收支都相等。他說你不懂,鬼的第一件大事是投胎轉世,不轉世,怎能再享受汪洋的母愛?怎能再有金色的童年?怎能再嘗醉人的初戀?怎能再逐步滿足山重水複柳暗花明的好奇心?怎能?怎能?你完全不懂! 我只聽見不懂不懂不懂。回到家,慢慢回憶,把失落在空中的語句捕捉回來,記下他的大意。很好很好,幽明異路。走夜路走得多了不會遇見鬼,看聊齋看得多了才會生出鬼來。那麼我們別讀蒲松齡,我們讀達爾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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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知識學習|隨堂筆記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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