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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19 05:10:30瀏覽322|回應0|推薦1 | |
| Excerpt:廖亦武的《六四.我的證詞:從先鋒派詩人到底層政治犯》 一九九五年十月十日,公安突襲我在成都的住所,搜繳了這卷已近尾聲的《六四·我的證詞》手稿,並宣佈依法對我實行監視居住廿天。絕境之下,我只得重寫此書,耗時達三年。 而在之前的一九九〇年三月十六日至十九日,由於此書所追憶的案件,公安三次查抄我在涪陵和重慶的住所,搜繳了我一九八〇年代創作的全部手稿,約一百五十萬字;之後的一九九八年九月、一九九九年二月、二〇〇二年十二月,公安先後在北京、江油、成都等地突擊拘禁並搜查我,奪走《中國底層訪談錄》、《中國冤案錄》及各類原稿約一百萬字。 每次大禍臨頭,我都懷著索忍尼辛在《古拉格群島》被克格勃(KGB)抄去時的同樣想法:「立即發表!」 但是,時代變了,我只能像隻老鼠,多掘洞穴,把劫後餘生的文字藏得更深更遠…… ——〈卷首語〉 閱讀及分享廖亦武的《六四.我的證詞:從先鋒派詩人到底層政治犯》。 總是有這樣的書本,讓人難以卒讀,但這本書不是因為寫作的水準低下,而是書寫內容實在超乎經驗法則……(六四政治犯的遭遇豈是正常人類可以忍受的呢?) 如果廖亦武都願意寫下他的證詞,身為讀者哪有權利選擇拒絕閱讀? 以下摘要分享。 書名:六四.我的證詞:從先鋒派詩人到底層政治犯 作者:廖亦武 出版社:允晨文化 出版日期:2011/08 書名:為了一首歌和一百首歌:我的六四證詞 作者:廖亦武 出版社:允晨文化 出版日期:2024/06 【Excerpt】 〈東窗事發〉 …… 我坐在這兒,哀悼過去的生活。糟糕的是我還愛著。愛是一劑逐步見效的毒藥,它在危急關頭使人軟弱。我擰開製作過(屠殺)的錄音機,一遍一遍聽莫札特的〈安魂曲〉,身後是床,窗外是雨夜,阿霞昏暗的面孔半明半暗。我不敢回頭,我駝起背,設計著老年。在一張紙上,我畫滿了長長短短的蚯蚓,幽靈從波紋裹蕩出來,死人在〈安魂曲〉裏活著,被硬拖進去的莫札特成了衆鬼的領班。米粒那麼大的唱詩班從睫毛上走過,當你抹掉玻璃窗邊的一個模糊的斑點,就等於抹掉了一個輕若鴻毛的世界,造物主就是這樣對待人類的。 我無頭無尾地寫著,在停筆的空檔,思緒繞得更快。我在留一份遺囑,以莫札特為首的幽靈不停地勸我安息,那些白衣飄飄的旋律像冰涼的指尖劃過我的臉,我推開它們,別這樣,別這樣,誰消受得起隔世的柔情呢? 這遺囑太長了。 你聽,召喚來得那樣遠,那樣遠……一朵雲,又一朵雲,漂移著,碎裂著,像紛紛揚揚的雪撒向夕陽。夕陽,黯淡的環,鑲著白邊兒的環,峰辔是它的棺材,召喚就從環心傳來。閉上眼睛,赤裸著雙腳,迎上去,迎上去,像盲人與盲人的對視,你看見了什麼?什麼。你聽,召喚那樣清晰,現在你可以伸出手去,從召喚的袖子裏將伸出另一隻手,你捉住它,你撫摸它的指頭,指甲,關節,掌紋,若有若無的肌膚還有太陽的餘溫。一道閃電切入你的大腦,一道閃電在你的腦海裏停留,水晶的大樹枝葉繁茂,波濤萬頃輕若鴻毛,魚兒的幼芽從水中抽出。你聽那召喚,閃電的魚兒咕咕低語,閃電的魚兒是失明那一瞬間的感覺。迎上去,迎上去。你的眼球逃離了眼眶,你的眼球登上遙遙的彼岸,反過來瞭望你。你一點一點小下去。那樣小。還在小。你是閃電的魚兒逃出自己的腦海,你是閃電的魚兒鑽進上帝的掌心。親愛的,親愛的,誰在遠遠地叫你親愛的?虛假的柔情蜜意,是他們,他們嗎?從過去回來的人類? 被剝去衣衫的世界。無遮無蔽的世界。羔羊,弱者和由強到弱者的世界。你的睫毛上顫立麥芒大的動物,半人半魚的動物。你從聽覺裏注視你所熟悉的東西:火車、輪船、人的臉譜,宮殿的金粉一層層剝落,女人的顏色由深到淺,最後全白了。白了。白了。召喚。欺息。永恆就是小下去,無限地下去,直到肉眼看不見,聽覺裏的眼睛也看不見了。你吮吸春天裏的微塵,草根下的露水,它們曾是宮殿,女人,火車,太空中遨遊的船隊。別哭啦。別哭啦,茫茫塵寰裏的人們,鬆開垂危者的軀體,讓他們去死。死。死去,睡去,僵硬,腐爛,融入遠方。遠方,沙漠裏可望不可及的湖,召喚從哪兒來。詩歌的源頭,短促的今天的源頭,活著的人們,你們因此而活著。 …… 你聽那召喚,聽那毀滅的預感。宇宙的五指慢慢收攏。你仿照宇宙收攏五指,你曾這樣毀過多少無限小的人?他們來了,他們對你唱著:可憐過別人的人,我們可憐你。 嘔心瀝血的廖亦武,把內臟排出體外的廖亦武。琴台破碎聲音喪失了形體,亮晶晶的木鍵嵌在空口。有隻手,有隻倒懸而殘缺的手抬起來,那樣高,那樣高,比上帝的前額還要高,然後落下去,一直落下去,插破橫在天地間的屏障。你聽,他們來了,聲音中的集體,那一遍遍風化的事物。 去吧睡吧來吧睡吧睡吧。讓他們到這兒來,你到那兒去。喑啞的嗓門吟唱著,吟唱著,黑人,白人,黃種人,紅種人,藍種人,無色種人,機器人。你們依次去睡!漢字,漢字,漢字,漢字,漢字依次去睡!親愛的讓我嚐嘴你的嘴。讓我嗜嗜你嘴上的蜂蜜,讓我噹噹蜂蜜中的死。讓我在時間之外,趴進你的空棺,舔舔氾濫成災的漢人的味道,漸漸淪為一隻無頭無尾的狗,搖搖晃晃地走開。 你聽,召喚來得那樣近,那樣遠。遠。有人問道:漢字怎麼寫?隨即是千百萬人頭落地的聲音。夕陽如紛紛揚揚的雪撒下來。睡吧,睡吧,召喚那樣遠,那樣遠,安息吧,孩子們,玩累了吧,丟開這個玩具般的地球安息吧?安息吧安息吧…… 音樂停止了,不,音樂懸浮在空中,看不見的手彈著晶亮的鍵盤。一口巨大的棺材盛滿萬物,我在萬物的源頭受了洗禮。一旦失去身體的界限,世界就沒有上下、正反。我在晨雞報曉中署上「安魂」二字和寫作日期,並在詩前題記道:「女巫模仿你的唱法/引誘人類去死。」 我上床睡覺,阿霞卻披頭散髮地坐起來,準備梳洗上班。下午,我早早在她的梳妝檯兼書桌上擺好原稿和筆,習慣性地在室内踱來踱去等待——我沒料到這是阿霞為我謄抄的最後一首詩。 …… (p.103~107) 〔附錄一:獄中詩歌三十首〕 〈給母親〉 你總嫌我的詩句太長 而現在,命運卻把你的兒子 壓缩成一個短句 這個短句還在被刪減 直到只剩下一堆皮囊 一個面目全非的強姦過的詞 甚至連名詞也算不上 我只是一個繁體字 因筆劃太多被經常寫錯 我已經老了 看上去比你還老 當我有一天重歸故里 這顆禿頭還習慣當眾叫「媽媽」嗎? 我是否有力氣去感受愛,接納 太輕柔的風? 一九九一年三月十六日 〈致一位死刑犯〉 我們曾在一個炕頭睡覺 你抱我的腿 我擁你的鐐鏈 直到把那頑鐵在胸口捂得火熱 穿堂風從二樓斜颱下來 你感到涼,就朝被窩裏縮脖子 彷彿躲避劊子手 用風的屠刀砍頭 你躲得了嗎?我的好兄弟 現在已經不用刀啦 子彈穿過後心 從前胸爆一朵花 痛苦留給你的媽媽 她向射手交納子彈費後 就可以收屍了 我已經在幻覺裏為你收過幾十回屍 隆冬天氣,我們擠成一團 渾身是血 你這樣溫情的漢子到底恨誰? 是否把宰狗的衝勁用錯了地方? 以法律的名義 這是陰陽界最後一個客棧 裏面有住了一年多的活死人 也有剛來就急著上路的過客 你的時間不長不短 猶如你一米六七的個頭 你報銷的那晚我不太習慣 胸上沒壓鐵了 就像船丟了錨 心靈一陣陣失重傾斜 你說過,變鬼之後 一定下河洗個澡 乾乾淨淨地來看我 這是戲言?遺囑? 還是我此生聽到的最動人的詩? 我在夢中流的眼淚 已經把自己淹死過七八回 而清醒時,臉卻像沙漠 找不出一滴水 我是八九政治犯嗎?為什麼 我總要忘記自己的歷史、信仰 和天安門的亡靈? 牆外的信仰 天外的亡靈 一年比一年顯得舊 眼前這個活生生的人 就要變成鬼了 新鬼和舊鬼 政治鬼和刑事鬼 是不是同一個鬼? 喂,你這大山裏的土農民 見過坦克和血流成河嗎? 我也沒見過 我寧願和你一樣 除了老婆的屁股什麼 也不要看 可我的心經常發軟 控制不住憐憫壞蛋的衝動 好多次 我被風中低泣所驚 睁眼卻只看見窗外飄曳的 全副武裝的鬼影 你到底回來過沒有,兄弟? 不是所有從牢裏出去的鬼 都會在夜半還魂嗎? 一九九一年五月十七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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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知識學習|隨堂筆記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