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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18 05:42:14瀏覽374|回應0|推薦2 | |
| Excerpt:陳夏民的《迷信的無神論者》 書名:迷信的無神論者 作者:陳夏民 出版社:逗點文創結社 出版日期:2024/11 內容簡介 想要成為真正的大人,活得自由自在,要熬過多少來自外界的凝視、又得走過幾次地獄再折返?獨立出版人陳夏民細數成長歷程中的幻滅與矛盾:原來討好不保證能變得討喜;原來被眾人簇擁才更孤單;原來,原來自己才是摧毀他人幸福的大魔王……假如在全世界所有人的敘事之中,我不是永遠無辜、永遠善良的那個角色,要如何繼續相信自己,坦然活下去?一本為普通孩子而寫,陪伴你成為大人的抒情散文集。 【Excerpt】 〈失去界線的人〉 一直以來,我自認熟悉海明威的短篇小說〈一個乾淨明亮的地方〉(A Clean, Well-Lighted Place),畢竟閱讀不下百次,自己還曾翻譯過,但直至最近才發現生命經驗在某種程度上害我誤讀,不,害我偏離了更多詮釋的可能性。 這一篇短篇小說打造了文學史上最有名的咖啡店,故事描述一老一少兩名店員在觀察店內買醉的年邁客人——這名老人可有錢了,穿著體面、舉止得體,但前陣子才自殺未遂,被他姪女救了下來。兩人針對老人的對話以及觀點,一來一往折射出截然不同的價值觀。 年輕者始終不解,為什麼那麼晚了,他們還不能下班,他從來不曾在三點之前睡著過,他只想趕緊回家陪老婆。單身獨居的年長者則是感嘆可能有人還會需要這家咖啡店,他想繼續加班,因為除了工作,他什麼都沒有。 老人的遭遇牽動了我善感的那一面,讓我每次討論這個文本時,只看見年輕服務生的缺點:為什麼他無法體諒年邁客人買醉的需求(他很有尊嚴,不是鬧事的酒鬼啊)?讓年邁客人可以好好待在這一個乾淨明亮的地方,有什麼不好呢? 我也把自己投射在年長服務生的身上,覺得這個沒有財產只剩下工作又患有失眠症的人預言了我將來的人生,這個預言終有一天會實現。 後來,我有機會與勞工團體的朋友對談這篇作品,他提出完全相反的見解,認為年輕服務生其實是維護自己的勞動權利,希望可以是一點下班多點時間陪陪家人。他甚至不解,明明已經沒有客人,還都過了營業時間,為何只要有客人還在店裡,店員就得留下來,服務到底。 聽到他的說法,我嚇壞了。這本書出版以來的十幾年間,我從來沒有想過有這種詮釋角度。我一味認定年輕的店員沒有同理心,少了些許滄桑磨練過後的悲憫,殊不知我的解讀才是把某種情緒價值強加在他人身上的勒索。 至此,我才終於讀懂年長店員下班後那著名的nada意識流獨白(把主禱文裡頭所有美麗字眼,例如神,全部替換為nada,也就是西班牙文的nothing,空)背後的原因,以及他為什麼會嫌棄酒吧不夠乾淨,還有收尾的那一經典名句:「畢竟失眠,現在很多人都有這毛病。」 因為他失去了界線。人我、物我、神我,全部混為一談了。當然,這也是某種創傷後壓力症候群,經歷人類文明史上第一次最大規模的殺戮戰爭,眼見歐陸文明成為一片荒原,成天在報紙上、廣播上讀到各式傷亡數字,可能還閃過一個念頭:真的有那麼多人可以死嗎? 身處其中,誰不會想問:「神啊,如果祢存在,為什麼不阻止他們呢?」 年長的服務生可能身心都有傷,跟他在《太陽依舊升起》(The Sun Also Rises)的同類一樣,於是不上教會了,改去咖啡店,去酒館,去旅行,去任何可以忘記創傷的地方找尋快樂。或是說,沉浸在被人群簇擁而幻想出的短暫秩序感,然後在沒有續攤派對可以參加的時候,暗自吞下那空虛。反覆幻滅後,曾經的青年終於懂得嚮往一個乾淨明亮的地方,甚至,想要將之打造成庇護所,讓人走進來。 年長的服務生努力維持著咖啡店的秩序和植栽,但聖徒似的付出,還是讓他過於投入,甚至走向自我剝削的道路:關心客人,為了讓他們得以享受這空間,而展開了無止盡的加班,把這份工作視作分靈體,用以證明自身價值。也難怪年輕服務生不解,我有的你都有啊,但為什麼這位前輩總是貶低他自己。 空虛的中年人多半喜愛吹噓成就,寧願固守自己的城堡,也不想要拜訪別人的地盤。年長服務生也是一樣。無奈深夜下班之後無處可去,只能走進通宵營業的酒吧,卻不忘挑剔別人家不夠乾淨,不是一個乾淨明亮的地方。最後,當他揭露了自己罹患失眠症,非但沒有積極思考如何解決,反而消極面對,最後輕描淡寫地歸納一句:很多人都有這毛病。就這樣,把自我的痕跡抹去,消失在群體之中。 被理想掏空的人,也是失去界線的人,無法真正與世界溝通。難怪當他走進酒吧,店員問他要喝什麼,他回答nada,被罵了一句,又一個瘋子。 多年前,我與戀人散步至桃園市區成功路與中正路口,在十字路口瞧見路中央站著一個指揮交通的男人,他衣服破爛,塑膠拖鞋藏不住雙足的傷痕與病徵,嘴裡叼著哨子,嗶嗶嗶亂吹一通。 「是瘋子吧?」我心想。 回過神,我一臉凝重告訴戀人,以後如果看見我在街頭指揮交通,不要指認我,就當作沒看到,逕自走過就好。 戀人一頭霧水,無奈又溫柔地說:他在街頭指揮交通也很快樂啊,你為什麼要這樣? 我沒有說出的,是我懂那種快樂。 那時的我也算是卡在十字路口,才剛經歷某些不太歡快的事件,身心還在恢復中,難得出門約會,偏偏讓我聽到可笑又該死的哨音。即使狀態不夠好,但我仍瞬間恢復理智,知道自己不能遷怒別人。路都是我自己選的,走了才發現不好走,可也不能回頭,畢竟不是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逼迫而來。 那陣子,我明白我快要失控,無時無刻不在想著要隨便走進一家酒吧喝到掛,甚至想要變成在高速公路上逆向行駛的駕駛。所以,我比往常更瘋狂工作,泡在一件又一件待辦清單之中,不需要工作的時間,只想著要怎麼把自己弄壞,一直熬夜,一直吃東西,一直在YouTube觀賞模特兒跌倒的影片。 我明白,我完全失去了與人事物的界線感,但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只會把事情悶在心裡,找不到人說,像是在滾燙水中拒絕張開硬殼的貝。 嗶嗶嗶,哨子哥的手勢徹底比錯,幸好用路人看到他的存在反而特別警醒,沒有造成任何傷亡。 綠燈亮了,戀人不說話,身子自顧自往前傾,邁開腳步那一刻,手背碰觸到我的手背,我們沒有牽起手,但我想到在〈一個乾淨明亮的地方〉裡意圖自殺的那個老人,最後是被他的姪女給救了下來。 「咦,《老人與海》(The Old Man and the Sea)裡頭那個被排擠、被視為污染源的孤獨老人也是被少年給救了。」我好像理解了海明威的安排:「終究要有另外一個人嗎?」 站在斑馬線上,我用搞笑的口吻再說了一次相同的話,要是看到我站在街頭指揮交通,請不要叫我名字,不要靠近我,安靜離開就好。 戀人笑著回答:煩耶,走開。 快要摔出人生軌道的時候,被拉了一把,我怎麼捨得走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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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知識學習|隨堂筆記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