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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17 05:25:47瀏覽339|回應0|推薦3 | |
| Excerpt:王璞的《我以星辰書寫看不見的天空:關於自由與黑暗的讀書隨筆》 書名:我以星辰書寫看不見的天空:關於自由與黑暗的讀書隨筆 作者:王璞 出版社:二○四六出版 出版日期:2024/11 https://www.books.com.tw/products/0011006196 內容簡介 王璞的讀書隨筆具有作家性情,具有獨特角度,敢於作判斷,不時作驚人之語;同時筆下既見大歷史,也有個人成長的記憶;作評論時痛快淋漓,寫回憶時細膩動人。同時王璞也將讀書與觀世結合,在文本的世界與現實世界中來回比對評論,尤其對於歷史中的不自由處境多有批判,本書是一位自由主義讀書人以閱讀穿越黑暗的路線圖。 【Excerpt】 〈我們那年代的翻譯家〉 有人問過幾位老一輩翻譯家:「翻譯時外文和中文哪種能力更重要?」他們不約而同認 為中文更重要,中文和外文的能力之比約為6:4甚或7:3。 我深以為然。優秀翻譯家都精通本國語言,外語倒在其次。這方面最極端的例子是林紓(琴南),林是清末民初幾乎獨佔鰲頭的大翻譯家,譯介過一百多種世界名著,語種包括英、法、俄、意、日,甚至希臘和挪威,可他並不懂任何一種外語,都是人家幫他譯出粗坯,他再加工成成品。 或問:為何粗坯譯者不能自己一次到位呢? 很簡單,他們中文不行。 林紓時代還是文言文的時代,那是須有足夠訓練才能把握的貴族文體。林紓飽讀詩書,作得一手好古文,詩騷駢賦無所不能。所以能夠在文言文的譯壇獨領風騷。 後來白話文流行了,他就只好退位。因為只要能寫文通字順的白話文者,都可到譯壇一試身手,誰還願意給人打下手呀。 於是之後的年代譯作潮湧,但質素非常參差,既出了朱生豪《莎士比亞戲劇集》那樣的傳世之作,也出了不少次品。 值得注意的是,從上個世紀四十年代到六十年代「文革」前,中國出了不少翻譯大家。尤其是四九年以後,一些卓有成就的中年作家發現文學創作非常危險,紛紛轉陣到譯壇。巴金、查良錚、李健吾、錢鐘書……再加上原先就馳騁譯壇的各路精英:戈寶權、葉君健、汝龍、傳雷、麗尼…… 那時候,我們被停課鬧革命,我們「老三屆」的外語基本上停留在會三呼「萬歲」的程度,認識外國文學都是通過翻譯。慘遭革命語言茶毒的中文不至於斯文徹底掃地,靠的就是那些翻譯家們給我們開出的那一條條羊腸小道——外國文學名著。它們對於中文的意義,不下於《約翰遜字典》(A Dictionary of English Language)對於英文的意義。當然,約翰遜是以一己之力完成那一偉業的,而這些翻譯家有數十人之眾。但若考慮到當時恐怖的政治環境,他們的努力更加難能可貴。 不信數數那些年代的翻譯家,無一倖免,全部都遭受到無產階級專政的擊打,那才真是「家家都有一本血淚賬」。像錢鍾書、楊絳那樣下放「五七幹校」勞改,已屬萬幸,中國知識精英們皆已被「打翻在地,再踏上一隻腳」,遭到殘酷批鬥,傅雷、查良錚、麗尼等人更被迫害至死。 然而他們的作品卻留存了下來。記得一九七六年「四人幫」覆滅,我最激動的時日不是誰誰誰又上台了,而是聽聞「新華書店明天開賣外國小說啦!」譯文出版社和外文出版社重印了一批文革前出版的外國文學名著。我們天天跑新華書店打探消息,排隊買書。這種隊伍比起買糧油大白菜的隊伍文明得多,大家都從地下狀態冒出來,愛書人見愛書人,雖不到兩眼淚汪汪的程度,卻有著風雨同舟的惺惺相惜。 大家聊著書,聊著那些在我們心目中是神一般存在的翻譯家們,聽聞他們有些人竟然倖存下來了,那雀躍!那激動! 〈從前慢〉 有一陣子,木心這個名字幾超明星,他的名詩〈從前慢〉被編成歌來唱,有點文化情懷的人到江浙旅遊,少不了要去烏鎮他故居瞧瞧。我也曾特地去過。漫步那個優雅精緻的庭院,瞻仰庭院主人風度翩翩的遺像,我不禁肅然起敬:真紳士也! 卻木心的詩、文、畫不說,他的一生,便是中國當代藝術家的一部傳奇,一曲悲歌,可歌可泣。 江浙向為書香氣息最濃的地區,明末清初張岱的〈夜航船〉中,謂其「後生小子,無不讀書」是也。而上海更是文人雅士薈萃之地。民國以來的文學藝術家,出自江浙上海者不可勝數。其中跟木心一樣八十年代後被挖掘出來而名聲大噪者,便有張愛玲和無名氏,且都是「牆外開花牆裡香」。 木心是被挖掘出來最晚者,涉及到的藝術門類最多,引起爭論最大,身世最為神秘。用那些對他作品不以為然人士的話來說,「自戀狂」、「不食人間煙火」、「沒有人味」。我是一向主張文學作品要有現實關懷的,對這種譏評卻不敢苟同。 我覺得,木心的「不食人間煙火」,作品和為人處事的高雅孤絕,本身就是一種悲愴的行為藝術,是用筆墨、色彩、音符都難以表述的現實關懷。對那個他忍辱負重倖存下來的、斯文掃地的社會來說,「沒有人味」的表述正是一種與之對抗的現實關懷。 我想起俄裔美國作家納博科夫(Vladimir Nabokov,臺譯:納博可夫)的一段話,他在談到他對故國俄羅斯的哀愁時,一反平時的含蓄深沉,激憤道:「我與蘇維埃政權的舊怨同任何財產問題無關,對於那些只因自己的錢和土地被剝奪而仇恨赤色份子的流亡者,我的鄙視是徹底的。我懷了這麼多年的思鄉病是對失去的童年的一種過度膨脹的感情。」 「失去的童年」與鄙俗的錢財土地相對,所指是他所狂戀的藝術理想,首先便是那以「美妙絕倫的俄羅斯語言」編織的俄羅斯文學。十月革命後,這一文學傳統遭到洗劫,死去的大師遭到批判歪曲,活著的藝術家們更是在劫難逃,盡皆慘遭迫害,成為「殺、關、管、逃份子」。才華横溢教養有素的納博科夫,雖說逃得了一條生路,浪跡天涯,但為了謀生被迫改用異國他鄉的語言思考和寫作,不堪回首的故國朦朧在了月色中。他的作品出名的高深莫測,不是沒道理的。 就對愛恨交纏的故國患了失語症而言,木心又何嘗不是如此。 陳丹青回憶木心文章中說他「念舊但不懷舊」,忌談往事。二〇〇八年,寓居美國二十六年的木心回鄉定居,陳丹青專程去紐約陪他回來。車過上海,那個他曾生活了三十五年的城市,他卻只住了一夜,哪也不去,誰也沒見。第二天穿越上海去烏縣,他也只是朝窗外淡淡望了一眼,便閉目陷入假寐狀態。此後直至去世,再也沒去過。身為他晚年最親近的弟子,陳丹青說他不明白老師怎麼會這樣。 更別說他當年的上海老友們了,他們大多也是藝術家,曾與他一起度過了六、七十年代最嚴酷的日子,大家私下一起飲酒、吃飯、談天說地。可是他們對木心的回憶都有同樣的詞匯:「神神秘秘」、「深藏不露」。就連當時跟他走得最近的老友也不知道他公開生活的那一面:他何以為生?作甚麼工作?是甚麼身份?大家只依稀知道他坐過兩三次牢,在一個工藝品工廠上班,日子不好過。不過他們見到的永遠是一個衣著講究的翩翩紳士,英氣逼人,才華橫溢,縱情談古論藝,吟詩品畫,卻對自己另一面的生活諱莫如深。 有一天,他一位藝術圈朋友從一間工廠路過,發現路邊飄來陣陣刺鼻臭氣,一看,腳邊有個破衣爛衫的人正伏在陰溝上面清理污泥,他朝那人望望,正碰上那人也正抬身喘息,兩人目光相對,都呆若木雞:那清理陰溝者正是木心! 三十年後,木心在那間工廠的真實遭遇才被揭開。淪落其間的那十二年中,他頭上「五類分子」的帽子有其三:地主、壤份子、現行反革命,滿滿的階級敵人。這位上海數一數二的工藝美術家,每日幹著掏陰溝、洗廁所、清掃廠房的工作。還時不時被揪出來批鬥一番。可是無論日子過得多麼艱辛多麼屈辱。他每天放工都要換上一身乾淨衣服,衣冠楚楚挺胸直背地踱回自己的蝸居之地。他的藝術圈朋友看到的,便總是一位紳士,古風泱泱,西裝骨骨。 士可殺而不可辱,莫此為甚。 我讀到他從地牢中被放出來的情景,尤其為之悲愴。那迫害他的「無產階級專政」以為他遭受到這樣的摧殘,走出牢房的一定是個低頭認罪的牛鬼蛇神,不料看到的仍然是一位紳士,鞋履擦得一塵不染,褲子中縫筆直,乾淨肅穆。原來他用牢房地上的積水擦淨了鞋,捋直了褲線,才走出來。這是何等的風度!需要何等的修為!只有對美的信仰到了超凡入聖地步的人才得擁有。 木心後來拒見那間工廠的任何人,也絕口不提那十二年,在他的詩文和繪畫中,我們只見到「不食人間煙火」般的藝術之美。有人說那是他 卻了個人恩怨,認可了糟踐他的那一種現實,對此一說,我也不敢苟同。 且不說木心散文中還是有回憶他蹲監獄坐水牢的文字的,更不必說木心的遭際絕非「個人恩怨」,那是整個民族、全體藝術家的共同災難。我讀了這麼多中國大陸藝術家的回憶,還沒有看到一人幸免於歷次政治運動之難,包括那跪低到了塵埃裡的郭沫若,也有一妻兩兒死於非命。可見無論左中右藝術家,都在劫難逃。對那一現實的書寫,是劫後餘生者的集體敘事。 木心以他的才華、學養、個性,卻選擇了「此時無聲勝有聲」,因為對那個將真善美趕盡殺絕的社會,他只有「轉過身去,連眼珠也不轉過去」的輕蔑。當友人請他講講上海時,他說:「我跟這地方已經沒有甚麼話講。」 這地方傷透了他的心,已是無語可對,無腸可斷。一九八二年,當他以五十五歲高齡申請赴美「留學」,已然是一種決絕的姿態。而孤身在異國他鄉的他,竭盡餘生所能作的,也只有以他那獨具一格的、絕處逢生的、蒼涼淒美的藝術,向那個假醜惡仍在橫行的世界說一聲「不」。 我在他的詩文繪畫看到的,便處處是這種「剩水殘山無態度,被疎梅料理成風月」的蕭瑟之美,古意西風,在這粗糙野蠻的時代,聆聽這位出污泥而不染的藝術家低吟淺唱著「從前的日色變得慢/車、馬、郵件都慢/一生只夠愛一個人」,恍若隔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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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知識學習|隨堂筆記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