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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19 06:01:44瀏覽349|回應0|推薦1 | |
| Excerpt:《子彈鴉片:天安門大屠殺的生死故事》 看到這樣的訪談文學,似乎又讓自己對於文學的價值,或是所謂的功能,有了更多的想法,甚至個人認為:這樣的寫作不談抒情,卻也成為一種抒情的方式。 以下摘要分享。 書名:子彈鴉片:天安門大屠殺的生死故事 作者:廖亦武 出版社:允晨文化 出版日期:2012/06 https://www.books.com.tw/products/0010547894 內容簡介 震動歐美文壇,德國邵爾兄妹獎得主,最重要的中國作家代表-廖亦武,繼《地震瘋人院》、《六四.我的證詞》後的嘔心瀝血鉅作。 1989年中國發生舉世震驚的「天安門事件」,歷經二十餘年之後,中國官方還是沒有完整說出發生天安門事件的鎮壓始末,對傷殘死難者的家屬來說,唯一能填補官方紀錄闕如的,只有藉由集體證詞紀錄並悼念一個時代以及那個時代遽爾消失的菁英……。殤者已渺,加害者無,「二二八」與「六四」屬於中國式的白色恐怖,仍巨大如魔咒。 https://www.books.com.tw/products/0010896691 子彈鴉片:天安門大屠殺的生與死(新版) 內容簡介 即使進入了二十一世紀,一九八九年六月四日,中國這一頁,仍無法翻過去。 歷史的缺頁。 《子彈鴉片—天安門大屠殺的生與死》已有德法英日西等15種譯本,世界風行,是當代最重要的六四屠殺紀實文學作品。新編版除增補更多參與者的故事,力存歷史真貌,還原人的故事,更收錄藝術家劉毅「坦克人」系列作品,以撼動人心的油彩,直面歷史,值得藏讀。 【Excerpt】 〈良心犯|佘萬寶〉 採訪緣起 在四川北部的一座監獄裡,集中關押過二十多名六四良心犯,其罪名都是「反革命宣傳煽動」,而刑期卻兩年至十二年不等。 35歲的佘萬寶出身紅色家庭,在群體中不算突出。他是被特定時代環境製造出來的「敵人」。 1993年大年初三,大夥兒閒得無聊,就在一場大雪裡袖手交流案情。我是有心人,專挑佘萬寶問,雖然此前我已對他「瞭如指掌」。 據傳聞,「反革命」這個罪名要取消了,這意味著「平反」的歷史已不復存在——欠賬不還,賴賬到底——這就是與經濟接軌的中國特色的後極權主義。 *** 老威:在這座監獄的六四反革命中,您的職位算最高吧? 佘萬寶:不錯,坐牢之前,我是某市農業銀行的副行長。 老威:是嗎?真有點奇怪。您對政治興趣很濃? 佘萬寶:談不上。我在行業裡出類拔萃,對黨和國家各個時期的經濟政策很熟悉,每次下發的文件我都要細細揣摹,《人民日報》社論與行業報刊更是每天必讀,這叫不叫對政治感興趣? 老威:你説呢? 佘萬寶:這叫工作習慣,也叫當官的基本功。跟著方針政策走,避免出格犯錯誤。至於政治嘛,不關老百姓的事,儘管運動一起,大家的熱情高漲。弄出了問題,就懵懵懂懂被關了進來。在這兒的六四反革命中沒有精英,沒有體改委,更沒有趙紫陽的智囊團,犯案前,大家不過是普通人:教師、大學生、工人、打工仔、副鄉長、税務員、記者、社會青年,還有作家,還有一個技術高中的學生,入獄時未滿18歲。李鵬發明了一個概括性的名詞,叫「社會閒雜」,我看差不多,「人民」是抽象的,「社會閒雜」才是具體的。按理説,聽黨的話就該叫人民,不聽黨的話才墮落成社會閒雜,可在學潮中,黨有兩個聲音,把人聽迷糊了。如果不發生六四,大家不過終日碌碌無為,上班下班,買菜做飯,生兒育女,恐怕一輩子也撈不上當政治犯的機會。 老威:您是不是覺得挺冤的? 佘萬寶:既然愛國愛成了政治犯,就沒誰感到冤。不過,有點恍若隔世。説實話,啥叫顛覆國家?啥叫西方民主?過去我想都不會想這些,連在報紙上讀到類似字眼,也會下意識地跳開;至於民主牆、魏京生,更像火星那麼遙遠。可一坐牢,生活中遠與近的位置一下就顛倒了,現在,銀行離我比火星還遙遠。 老威:您是咋個犯案的? 佘萬寶:您沒看過我的《判決書》? 老威:所有的《判決書》都大同小異。特別是反革命的《判決書》,更像文革大字報,「反動」啦,「氣焰囂張」啦,「陰謀推翻」啦,甚至還有「狂吠」之類的獸化字眼。涉及到犯罪情節,三言兩語就完了。您好像是弄了一張傳單? 佘萬寶:《六四目擊記》。 老威:您「目擊」過六四?當時您在北京? 佘萬寶:我到北京出差,有一筆貸款到期了。對方拖延,我就親自去催還。本來可以派信貸員去,但考慮到當時正鬧學潮,市面混亂,還是由領導出馬慎重些。 老威:四川的貸款放這麼遠? 佘萬寶:他們在四川的公司撤了,收縮回北京。總之,我是5月底乘飛機去的,這可太不識時務,因為北京市面人心惶惶,那家公司裡也只有值班的人,據説領導都到天安門愛國去了。我公務在身,無心湊熱鬧,就在翠微路附近找了家旅館住下來。我的房間在二樓,窗戶正對著十字路,每天都有市民和學生在窗外來來往往,黃昏時,就東一堆西一堆地聚會,互通消息。解放軍快進城了,有人説三十萬,有人説二十萬,夜深人靜,總能聽見萬壽路方向一陣又一陣機器轟鳴的聲音。四川的位置還是太偏了,到了我們市,就更偏,鬧學潮,頂多是遊行,反官倒反腐敗的標語口號滿天飛。與市委派的人對了半天話,大夥兒也就散了。可一進北京,氣氛就緊張多了,大兵壓境。人們還成群結隊朝天安門去,這就是真革命,其它地方,走過場而已。小道消息越聽越離譜,甚至有出動空降部隊的傳聞。我這種死腦筋,肯定不相信。我爸爸是老八路,對黨忠心耿耿,我多少受了他的遺傳,既然周圍的人都瘋了,我就鬧中取靜,自己關在房間裡讀業務書。 就這樣熬到6月3號晚上,街上的市民越聚越多,整個旅館全空了,連服務員也上街。有人站在臺階上發表演説,要攔截軍車,不准解放軍進城去鎮壓學生。群情激昂,除了文化大革命,這種場面我還沒碰見過。也許您不相信,這時我依然置身局外,早早就上床了。 夜裡,外面的動靜越來越大,戒嚴令已播了好多遍,可人們不管這一套,把街口都扎斷了。我把窗戶關上,剛一熄燈,就見玻璃上映出了火。此時我沒忘記自己是領導,不是來看熱鬧的,就服了一顆安眠藥。 不曉得是不是做夢,總之我是聽見了槍聲。我這輩子簡直想不到解放軍會開槍射殺平民,裝甲車會向著人群撞過來。文化大革命的兩大派武鬥,也是群衆之間打來打去,烏合之衆,毛主席一聲令下,大家都繳槍。出動正規軍就不同了,他們的對手應該是美帝蘇修蔣家王朝,不應該是愛國的老百姓。 第二天上午10點多鐘,服務員敲門打掃房間,一進屋,就驚叫起來。她説先生,虧您還睡得著!我起身問怎麼啦。她指著窗戶説,玻璃全碎了。原來有顆流彈射進來,把床對面的牆也鑽了個大洞! 我慶幸自己命大,如果我昨晚趴在窗檯看熱鬧,很可能就血肉模糊地躺在這兒了。據説有人在十幾層樓上向下探了個頭,就換了一彈,當場嗚乎。已經到了這個地步,我還能當局外人嗎? 老威:熱血沖上來了。 佘萬寶:胸悶得慌,可血還沒上腦門。直到我又向窗外瞄了一眼,就這一眼,政治犯當定了。 老威:您忘了您是行長? 佘萬寶:狗屁。路口全是扣著鋼盔的野戰部隊,隔幾分鐘,就有一輛裝甲車衝過街口。我剛好瞄見,一個解放軍在喝令一個小伙子站住。小伙子一慌,拔腿就跑。解放軍單臂順過衝鋒槍,噠噠噠地一梭子,小伙子一個前撲,就趴在地上不動了。這一幕,我想我的八路父親也沒見過。 我呆在那兒,還是服務員把我拉回床沿。她叮嚀千萬別胡亂瞅窗外。當兵的殺紅了眼,非常時期被流彈打了活該。 是的,子彈可不認您是不是黨員,是不是副行長。我坐在桌邊,拔出筆,攤開紙,就這樣寫了。我以前都是寫總結、匯報和計畫,就這一次,我把我親眼見到的難忘的一幕寫了下來。我寫得文采飛揚,自己都感動得流淚了。我天真地想,政治與我無關,但共產黨員應該誠實,一就是一,二就是二,長期做經濟工作,我曉得啥叫眼見為實,耳聽為虛。 我寫了一千多字,工工整整地謄寫在一張紙上,取名《六四目擊記》。我偷偷找地方複印了一百張,在回程的火車上,沿途散發。雖然當時全國像兵營一樣,隨時可能被盤查,但我是經濟領域的幹部,不容易引起懷疑。回到家,我休息了好幾天才去上班。生活照舊,表面啥也看不出來,可我心裡有鬼。 過了一個多月,沒啥動靜。我想大約是群衆對六四屠殺都有看法,敢怒不敢言,所以沒人撿了傳單去告密。唉,國家的事,哪個説得清是非?我自己不顧死活地弄了《六四目擊記》,可在學習北京平暴的中央文件時,作為領導,我還得帶頭表態,與黨中央保持一致。由於銀行沒職工參加遊行,我們還受到上級表揚,頒發了獎金。謊言重複一百遍就成了真理,所以,中央文件定性六四為反革命暴亂,大家通過學習,也就統一了認識。 後來我差點把幹過的事忘記了,但警察不會忘記。終於有一天,大約是8月份,行長約我談工作。我進了他的辦公室,裡面除了他,還有兩個陌生人。行長説,佘萬寶,把你幹過的事老老實實向政府交代吧。我打了個寒顫,本能地裝糊塗;我幹了啥事,行長您還不清楚?不料行長一聞此言,急得面紅耳赤,説話也結巴了:我,我,我,你可不要血口噴人! 後來我才曉得,國安警察早已順藤摸瓜到我市,把我列為重點嫌疑人施行暗中監控。誰都不相信我會黏政治,批捕前,市委開會討論時,第一書記還毫不客氣地擋駕:「不可能!佘萬寶同志出身於革命家庭,他父親是老八路,跟我同一年的兵;而他本人18歲就入黨,忠心耿耿,把經濟工作幹得紅紅火火。他是在我鼻子尖下長大的,他絶不會幹反革命勾當!」其他領導也紛紛發言,替我擔保,有人甚至說:「這娃娃正是上升時期,你們莫又弄一樁冤、假、錯案,毀了人家前途!」國安局的人被大家批得沉不住氣,就把所有的證據都攤在會議桌上,包括筆跡的對比簽定,住京旅館服務員的證詞,鐵路沿線拾得的傳單,等等。事實勝於雄辯,大家都啞了。在十分難堪的氣氛中,政法書記簽字批准了拘捕。 事已至此,我只能全部供認。幸好我沒同案犯,案情也相當簡單。但是我覺得自己無罪可認,因為我目擊過的事實千真萬確。這下可捅了馬蜂窩,上至書記,下至行長,還有公安局的各級領導都紛紛出馬,苦口婆心,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其共同目的,就是要我認罪,要我承認造謠,或者聽信壞人挑唆,編造了這個誹謗解放軍戒嚴部隊的無恥謊言。這咋行?」我對審訊員説:「我寫的都是我親眼所見,我以一個共產黨幹部的人格來擔保!」審訊員説:「你已被開除了黨籍。」我説:「還沒接到通知。」審訊員説:「落到這一步,還死腦筋!你認個罪,爭取個態度吧。」我説:「共產黨員的態度就是誠實。」審訊員説:「一派胡言。」我説:「當時你又不在北京,你才是胡言,你根本沒資格審這個案。」審訊員氣壞了,説:「佘萬寶,你以為你還是銀行行長,有權有勢?無產階級專政的威力是强大的!」我說:「我又不是貪官,你何必吹鬍子瞪眼?」他説:「你是經濟案就好了,有人會保你,將來還有翻身之日;你沾了政治,就徹底完蛋,懂不懂?你不認罪,你的老關係都不好為你活動。」我説:「瞧你那副小人得勢的樣子!你社會經驗倒豐富,就是文化太低,不懂這政治上的罪,是不好輕易認的。我承認我造謠,就等於自己朝自己頭上扣尿盆子。」 誰也説不倒我,最後,政府方面搬出我爸爸。這招太毒太損了,它徹底摧毀了我對現在這個黨的多年的信任。我案發後,爸爸氣得渾身哆嗦,叫了一聲「短命娃兒!」就栽倒了。中了風,經搶救,半個身子癱瘓,可腦子還清醒。公安局把他的輪椅推進審訊室外的放風院。我一見,就忍不住撲上去,抱住爸爸放聲大哭。我家有兩個姐姐,我是獨子,又是行業尖子。他的驕傲,他晚年最後的希望和榮譽全在我身上。佘萬寶這個名字,也是1957年寶成鐵路通車時,他特意給剛誕生的我取的。表面意思是紀念寶成線通車,内裡的意思卻是願我如鐵路一生順暢。 警察一見我哭,以為他們的策略奏效了,就乘機勸説:認了罪,啥事也沒有。輕輕鬆鬆地陪一陪老人家,他的身體就逐漸恢復了。萬行長為本市的經濟發展與建設作出過很大的貢獻,將功補過,定能得到政府和人民的諒解,從輕,甚至可能免除刑事處罰。在哪裡摔跟頭就從哪裡爬起來,市委書記都説了,您是一時受蒙蔽,全國受蒙蔽的領導幹部遠不止您一個。我們歡迎您回到人民懷抱,還幹您的老本行,於黨於國於家,都能兼顧。 我爸爸邊聽邊點頭,還吃力地抬起手點著我説:「照組織説的辦。」 我激動得大聲説:「爸爸,您清楚您兒子是咋樣的人!我從您身上學到的最優秀的品質,就是一是一,二是二,從不弄虛作假。共產黨咋個能逼迫它的黨員承認莫須有的罪呢?誠實犯法嗎?」 爸爸説:「黨叫幹啥就幹啥,沒二話可講。」 我説:「那張傳單寫的是我親眼所見。」 爸爸説:「該看的看,不該看的就不看。」 我反問:「我看了我不該看的?」 爸爸説:「看了,看了又咋的?反革命暴徒,都該死。我們好不容易,打下的紅色江山,難道能這麼丟掉?難道能讓國民黨、帝國主義捲土重來?你好好想想,屁股,是不是坐歪了?坐到敵人那邊去了?放鬆了世界觀改造,放鬆了政治學習,危險啊!你好好想想,想清楚了,老老實實,接受處理,不管是啥結果,回家來,還是,還是我的兒子。」 見爸爸滿頭大汗,我不忍心再爭辯下去。那撥警察如釋重負,竟要當我爸爸的面錄口供。我提醒説:「這不合法律程序。」 老威:您沒熬到底吧? 佘萬寶:我只能承認我的行為使黨和國家的威望蒙受了損失。至於「捏造事實,傳播謠言」之説,純粹是對我人格的誹謗。蕭斌犯「造謠罪」,判了十年,也許是因為他誇大了天安門傷亡的人數,我又沒説「血流成河」。不行。這個官司絶對沒完,將來六四平反,我還要反告他們,古代有「只准州官放火,不准百姓點燈」的成語,而現在呢,你連看州官放火也不行,更莫説點燈了。 老威:您被判了幾年? 佘萬寶:4年,《判決書》上還註明我有認罪的態度,從輕。真是胡扯,清清白白的一段歷史就被弄髒了。唉,坐牢前,我還以為反革命就像小説裡寫的,一小撮,盡幹壞事,夢想資本主義復辟。不料進來溜一圈,真相大白,所謂「政治犯」都是再普通不過的人。多數人對政治的認識還停留在《紅巖》階段,寫詩、寫文章,不自覺悲壯起來。舉一個例子,這兒曾集中關過二十多個六四反革命,刑期2年到12年不等,教育程度也參差不齊。1990年初的一天早晨,天上突然墜下一隻鴿子。是我最先發現的,牠在上面就有些搖搖晃晃,醉酒似的,拉了幾秒鐘弧線,然後從一大群鴿子中栽下來,在牆上彈了一下,才落到院子裡,大夥兒從號中一湧而出。小心翼翼地拾起。幸好昨夜下了一場雪,這小東西才沒被摔死,但腿和翅膀都折了。這下有事做了,二十多個政治犯的愛心輪番奉獻,削了極小的竹片,給牠上夾板,還裹了一層藥棉。小楊到伙房去弄米,嚼了餵,鴿子咕咕搖頭不吃,小楊一急,就與老侯一起,把竹棍橫攔著嘴殼,一點一點地灌。我與老雷還在牆角挖蚯蚓,捏爛了餵。到最後,鴿子糧應有盡有,碎玉米、綠豆、炒黃豆,小東西吃不完,就給耗子做了好事。大夥兒排了號,兩人一組當鴿護士,一天一換。平時上工,鴿子就藏在上舖蚊帳裡,墊幾張報紙,散點食,牠就吃喝拉撒都在舖裡。因為六四政治犯待遇要特殊些,所以獄方一般不查號。如此養了一週多,鴿子傷癒了,咕咕衝大夥兒叫,完全是要告別的意思。大家心裡挺酸的,羨慕鴿子,每個人都對牠説了不少祝福的話。 鴿子在地上兜著圈搧翅膀,誰咕咕兩聲,牠就衝到誰的面前,真是太有靈性了。小楊把牠捧起來,再也捨不得放手。老雷説:「讓牠自由吧。」多數人不吭聲,老雷又説:「我想利用這隻鴿子,把我們追求自由的心聲傳遞出去。」 這説到大夥兒心坎上去了。於是我就執筆寫了張字條:「我們是四川某某監獄的23名六四政治犯,推翻專制,實現民主是我們的信念,希望外界予以關注。謝謝。」 我們把字條綁在鴿腿上,全體人員在院裡肅立,舉行告別禮。老雷從懷中捧出那東西,手微微地顫動。這一刻,再平凡的東西也昇華了。革命鴿,信念鴿,大家用心血澆出來的遠方民主鴿,被一雙手拋向天空。牠在我們頭上低低地盤旋了一圈,然後陡地拔高,向兩重高牆外俯衝下去了。 當時大家忘乎所以,誰也沒覺得鴿子俯衝得不對。晚上躺在床上,還七嘴八舌,開起信鴿討論會。我根據方向,覺得牠是朝東飛的,「天空是直線,現在牠可能到了十堰或襄陽。」小楊説:「湖北佬養的東西不會這麼通人性,我覺得是臺灣信鴿協會託這邊的人放的。」老李説:「你乾脆説是臺灣李登輝託放的吧。」小楊説:「那有啥不可能?!」老雷邊説:「此為天意,為啥牠別的地方不栽,獨獨栽到政治犯的院子裡?可見是希望的信使。」我説:「關在這倒楣的地方,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有點盼頭,牢也好坐些。」大夥兒見我沮喪,立即群起安慰我:「老萬,堅强些。坐牢是我們的光榮,付出的代價今後都要專制政權償還!」 老威:這鴿子被賦予的意義太多了,可惜海天茫茫,誰知道牠會咋樣? 佘萬寶:也許牠會飛回來吧。 老威:癡人説夢。你們這群人,唉,真有點像小説裡的人物。 佘萬寶:夢還沒説完呢。第二天大早,我們院子就被佔領了,一個班的武警荷槍實彈衝進號子,挨舖搜查,抄了個底朝天。所有帶字的東西,包括詩歌、政論、家信、讀書心得、散文全被一網打盡。監獄政委親自出面訓話,追查「鴿子事件」的來龍去脈…… 老威:什麼?!鴿子被武警打下來了?你們小心一點嘛。 佘萬寶:鴿子是監獄裡一位警察鴿迷養的,已經失蹤很久,主人還以為……唉,不料死而復生,鴿子不但突然回家,而且還立了一功。 老威:原來是一隻告密的賊鴿子。 佘萬寶:希望破滅得太意外了。我們幾個人都被關了小間。從這以後,集體被强制解散,我們被分別插入刑事犯小組裡,實行十幾比一的監視改造,真是度日如年啊。 老威:您出去後準備幹啥呢? 佘萬寶:經濟工作是幹不了了,況且,政府也不樂意我這種人發財。經歷了這麼多事,我今後只有投身民運事業,不懂,我就學習,就多向老民運戰士請教。雖然講出來,我的反革命歷史也與「鴿子事件」一樣荒誕,但是,我是被我黨一步一步逼到死角的。命中該我做鋪路石,就豁出去了。 後記 1998年底,佘萬寶因積極參與中國民主黨的非法活動,為四川省分部的黨魁之一,東窗事發,又被判處有期徒刑12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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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知識學習|隨堂筆記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