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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5/07/02 05:03:02瀏覽239|回應0|推薦3 | |
| Excerpt:耿一偉的《哲學小分隊:暴擊藝術世界的45問》 個人比較熟悉耿一偉的文學評論和翻譯作品,本書是他在藝術方面的哲學思考以及藝術評論的專欄文章,可說是相對新鮮的閱讀經驗,以下摘要分享其中三篇文章。 書名:哲學小分隊:暴擊藝術世界的45問 Philosophy Division: Punching the art world with 45 inquiries 作者:耿一偉 出版社:典藏藝術家庭 出版日期:2024/01 https://www.books.com.tw/products/0010978093 內容簡介 本書收錄戲劇學者、策展人及教育工作者—耿一偉,2016至2023年間的45篇《今藝術》專欄文章,這些篇章記錄下這段時光裡他對當代藝術的思考及所見所聞,文中處處可見其對藝術生態的哲學性關懷,書中反覆提及的四位哲學家康德、巴迪歐、麥克魯漢與九鬼周造之哲學理論,交織出本書的思考視野。從五個面向探討藝術的本質、藝術創作、策展機制、藝術與社會的關聯,以及當代藝術的未來與危機等議題,以通俗易懂的語言,邀讀者一同思考一些可能尚未被留意到的藝術問題。 【Excerpt】 〈藝術可以去掉框架嗎?〉 比利時超現實主義畫家馬格利特有一幅1933年的畫作《人類的境況》(The Human Condition),佔據畫作的主要場景,是透過一扇窗戶所見的自然景觀,但是我們也會看到,有畫架的三支腳靠在窗邊下面的牆壁上,順著畫架看上去,會留意到有一個邊框存在,透過這個邊框,觀眾發現其實還有一幅畫作重疊在窗外景觀上,形成畫中畫的境況。 沒有畫作不需要邊框。框框的存在,不但限制了畫作的大小,也確保了畫作裡的世界跟畫作外現實世界的分離。有了畫框的存在,我們就不會把畫作旁邊掛著的時鐘,當作是畫作的一部分。畫框同時在象徵與觀看的意義上,確保了畫作的領土不會受到外在世界的汙染。另一方面,畫框的存在也有美學上的意義,框的大小不僅是作品尺寸的問題,也有規範畫作焦點的作用。 對於身處數位時代的我們來說,框框的作用很容易從手機拍照的取框功能,即可略見一二。任何一張照片,透過調整取框大小的軟體功能,能讓一張原本平凡無奇的畫面,化腐朽為神奇。框框的存在,對於攝影來說,是不可或缺的界定行為。雖然鏡頭是圓的,但是取景框卻是方的,這樣的結果是造成一種專屬於攝影的觀看方式,很多導演或攝影師會將拇指與食指九十度打開,兩隻手合在一起形成一個方框,然後透過這個框框來構思取景,彷彿沒有這個框框,他們就看不見藝術的景觀。 藝術需要框架才會呈現在我們眼前,這就是人類的境況。如同馬格利特的畫作所暗示的,我們需要窗戶所形成的框框來觀看自然景觀,而自然景觀又在畫作的框框中才能成為作品。在《人類的境況》中,原本以為是窗外焦點的大樹,其實完全是畫中畫的作品。這個與自然融為一體的畫中畫的存在,說明了必須透過藝術的框架,自然才能成為我們欣賞的對象。這也是為什麼,在這個數位時代,人們會那麼依賴數位拍攝的框框來觀看世界,而不相信自己眼睛的直接感受。這不是因為手機的超大記憶容量,讓人們對影像有了一種貪小便宜的大量搶購,而是唯有藉由這些框框,人們才能將原本眼前所見一切,轉化成一個可以欣賞的畫面。 框架還可以在更大的象徵範圍起作用,比如藝廊、美術館、藝術節、雙年展或藝術刊物等,只要在這些象徵框架的時空內,觀眾就會被暗示有一個藝術觀賞的框框存在,以致於他們會調整大腦的觀看頻道,將眼前所見或所經歷的任何事物,視為一種藝術。如果當年杜象的《噴泉》不是先試圖在紐約的軍械庫藝術展展出,隨後在藝術期刊上曝光,這個馬桶就不可能取得拾得物(found object)的特殊身分。不是藝術家在路上隨便撿到的東西都可以被稱為拾得物。 框架雖然不是作品的核心,卻是作品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裱框在辦畫展的過程中,往往扮演著關鍵的重要角色,畫框讓作品轉化成藝術家獻給世界的一件禮物。就像任何禮物需要精心包裝一般,即使包裝不是禮物本身,但是包裝所具有的儀式化功能,卻可以將一張平凡的卡片變成祝福。 延伸閱讀書單 1. K. Malcolm Richards (2016)。《德里達眼中的藝術》。陳思譯。重慶:重慶大學出版社。 2. Paul Crowther(2021)。《視覺藝術的現象學》。李牧譯。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 3. 巫鴻(2017)。《重屏:中國繪畫中的媒材與再現》。文丹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 〈藝術如何抵抗死亡、創造永恆?〉 哲學家德勒茲會在法國巴黎高等國立電影學院(La Fémis)的研討會上,提到「藝術就是要抵抗死亡。」這句話引發我無限的遐想,畢竟,死亡是關於生命意義的謎題,藝術家的創造力往往與死亡的意象相對抗。某種程度,成為藝術家,就是成為青春,成為生命本身,這在尼采的哲學中,已經有很多詮釋。 但是藝術與死亡的關係,還可以從不同角度來觀察,首先是我們對藝術家的崇拜。這可以從簽名的現象來觀察。一個作品是否有簽名,不只在於決定作品真偽的功能而已。就欣賞的角度來說,簽名無關美感體驗,但是簽名卻是一個痕跡,一個作者曾經親身在場的證明。在這個直接與創造性主題相關的簽名動作中,不論是觀者或收藏者,透過這幅畫作,跟藝術家建立了某種連結,彷彿他的主體有了某種程度的再現。 的確,藝術總是關於某種再現,是對逝去的不在場的對抗行為。即使在今日,肖像畫或紀念意義的宗教作品已不是主流,各種命題性或解構性的創作內容可以無關再現,但這些創作,依舊存留了創作主體的再現。觀眾湧入當代美術館,或許對作品意義並不瞭解,但至少他們知道這是某某人的作品,並如追星般,收集著藝術家在這世界上留下的各種痕跡。因此,作者就是作品背後靈光(aura)的來源。藝術家透過簽名與其他任何伸張的方式(如宣言或展覽手冊),賦予藝術品獨一無二的價值,是擔保作品不可或缺的黃金。 約翰·伯格在《觀看的方式》中,已向我們證明,事先知不知道一幅畫作的作者是否為梵谷,對我們觀賞經驗的影響。既然我們脫離不了主體,那又如何解釋羅蘭·巴特關於「作者已死」的看法呢?在此,有必須要區分作品的詮釋權與主權。羅蘭·巴特的觀點,只能運用在作品的詮釋權,作品意義必須開放給觀者與時代,創作者無權獨攬作品的意義。但在主權的領域,我們還是無法排除對作者這個概念的依賴。 我在想,這會不會就是讓藝術與愛之間,一直有某種關聯性的理由。畢竟,藝術是一種創造性的個人化現象,許多可以運用在藝術的觀察或體驗,一樣可以適用在愛上頭。法國現象學家馬賽爾(Gabriel Marcel)也曾提出,愛一個人就是希望對方永遠不會死的看法。如果說,愛是一種對永生的期待,藝術現象背後所代表的能力,也有著愛的力量,愛創作,愛作品,愛藝術家。 電影《寂寞拍賣師》的最後,當主角佛吉爾發現密室所有珍藏的畫作都被偷走之後,他並沒有因此而灰心喪志,反而跑到布拉格的「日與夜」餐廳,等待設局的前女友克蕾兒的現身。在此時,之前片中占據焦點的機器人,被餐廳所掛滿的時鐘畫面所取代。我認為這是有重大象徵意義的。畢竟不懂愛的寂寞拍賣師,原本只單單滿足於個人藝術收藏,可是當他發現自己愛上克蕾兒之後,即使失去畫作,他卻擁有更多,那就是時鐘所象徵的永恆。 懂得藝術與愛,就能擁有時間,那是用錢買不到的。 延伸閱讀書單 1. Alain Badiou(2017)。《當下的哲學》。藍江、吳冠軍譯。北京:中央編譯出版社。 2. Gilles Deleuze & Felix Guattari(2004)。《何謂哲學?》。林長杰譯。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 3. Gabriel Marcel(2021)。《臨在與不死》。陸達誠譯。台北:心靈工坊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人工智慧能否取代人類創造力?〉 Netflix於2022年推出了名為《安迪·沃荷:時代日記》的紀錄片影集,是奠基在他過世後由私人助理於1989年出版的日記。這份日記並非由藝術家本人撰寫,而是他每天早上透過電話口述,由助理記錄下來。在1987年過世前,喜歡戴著白色假髮的他,在公眾面前,一直是情感中性而無害的泡泡形象。但日記中的安迪·沃荷,卻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 我覺得有趣的地方,是紀錄片的旁白,是人工智慧程式所模擬重製的安迪·沃荷的聲音。這個做法得到了安迪·沃荷基金會的首肯。在紀錄片一開始,也引用了安迪·沃荷說的:「機器比較不會產生問題。我想成為機器,你呢?」來佐證這種做法的權威性。原本紀錄片中應該是完全基於真實,但現在人工智慧所創造的虛擬主體的聲音,開始被接受,用來代替本人。這是不是意味著,未來會有點像滾水煮青蛙一樣,藝術創作這件事,人們最後也能接受人工智慧生成的藝術品? 代理創作這件事,在藝術史上早有先例。文藝復興時代的畫家經常雇用大量助手來幫忙繪畫,達利晚年曾傳出讓助手來作畫,他只負責簽名。安迪·沃荷惡名昭彰的「工廠」,更暗示藝術可以透過大量生產的方式來進行。藝術已不再需要藝術家這個主體,才能賦予其創作的藝術品地位(如同杜象的情形)。在當代,藝術世界的勢力大過做為創造者的藝術家,藝術家成為不過是一個佔據符號位置的幽靈而已。如果安迪·沃荷的聲音可以接受被程式所模擬,誰又能預測未來不會出現安迪·沃荷基金會同意的,透過人工智慧以安迪·沃荷名義創作的作品,在網路上販售?這會不會最後導致藝術家的消失呢? 媒體技術的發展改變了我們對藝術的觀點,班雅明在《機械複製時代的藝術作品》中,論述原作的靈光消失,暗示了一種新型態的藝術欣賞角度。但即使複製技術充斥的當代,藝術家個人勞動的創作並沒有因此而過時,傳統的畫作依舊充斥在畫廊與美術館。事實是,人們沒有失去對靈光的追求,羅浮宮擠滿來自世界各地,想一睹蒙娜麗莎微笑真蹟的觀眾們。 毋寧說,媒體技術的發展刺激了新的表現手法,導致了藝術的危機,催生了藝術主體性的現身。所謂的主體,總是誕生在危機出現時。這就像你平常不會問自己是誰,可是碰到失敗或是被拒絕的時候,就會忍不住自問,我到底是誰?我該怎麼做才好?危機催生主體,這就如海德格所描述的,對死亡的意識,會協助人們脫離人云亦云的常人狀態,真誠面對當下存在的這個自我的獨特性。 特別對藝術來說,危機的出現並不是件壞事。藝術的危機,讓對於什麼才是藝術的爭辯熱烈起來,使得藝術圈更充滿活力。如果藝術是像許多大師或哲學家所說的,藝術是讓不可見變得可見。那麼,人工智慧產生的藝術創作,讓人類創造力可能會被電腦或機器人取代的可能性,讓身體消失在技術進步的危機,提早浮出檯面。 對安迪·沃荷來說,他的危機是他對自己外貌的缺乏自信,以及當時社會環境對性別傾向極度保守,導致他必須透過一種角色扮演的方式,來創造藝術。但是這個對危機的反應,卻成為他的藝術創作與生涯的個人標誌。原本是解決問題的手段,最後反而成為目的本身。 危機終究會被納入,成為主體的一部分,從而壯大了主體。否認危機,才真的是藝術的危機。 延伸閱讀書單 1. Andy Warhol(2019)。《安迪·沃霍爾日記》·金曉宇譯。鄭州:河南大學出版社。 2. Claire Bishop(2015)。《人造地獄:參與式藝術與觀看者政治學》。林宏濤譯。台北:典藏藝術家庭。 3. Yves Michaud(2013)。《當代藝術的危機》。王名南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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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知識學習|隨堂筆記 ) |












